第八十回夫差违谏释越勾践竭力事吴

话说越国大夫文种承蒙吴王夫差允许讲和，回来报告越王，说：“吴王已经撤兵了，派大夫王孙雄随我一同到来，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江上，专门等候大王过江！”越王勾践不觉双眼流泪，文种说：“五月的期限紧迫了，大王应当赶快回去，料理国事，不必做无益的悲伤！”

越王于是收泪，回到越国都城，看到市井依旧如故，但壮丁稀少，很有惭愧之色。留王孙雄在馆驿，收拾库藏的宝物，装成车辆，又搜罗国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给吴王，三十人送给太宰。当时尚未到出发之日，王孙雄连连催促。勾践哭着对群臣说：“我继承先人的基业，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荒废，如今夫椒一败，就落到国亡家破的地步，千里迢迢去做俘虏囚犯，这一去只有去的日子，没有回来的日子了！”群臣无不流泪。文种上前说：“从前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后来一举成就王业；齐桓公逃亡到莒国，晋文公流亡到翟国，后来一举成就霸业。艰苦的境地，是上天用来开启王霸之业的。大王善于承受天意，自然会有兴盛之日，何必过分悲伤，以致损害自己的志气呢？”

勾践于是当天祭祀宗庙。王孙雄先行一天，勾践与夫人随后出发，群臣都送到浙江边上。范蠡在固陵备好船只，迎接越王。临水饯行，文种举杯到越王面前，祝祷说：“皇天保佑，先抑后扬，祸患是德行的根基，忧愁是福气的殿堂。威慑别人的人灭亡，服从别人的人昌盛。大王虽然滞留，以后不会有灾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人悲哀，无不感伤。臣请求献上干肉，行酒两杯！”

勾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泪，默默无言。范蠡上前说：“我听说，‘居处不幽暗的人志向不广博，身体不愁苦的人思虑不远大’。古代的圣贤，都遭遇过困厄的灾难，蒙受过不可赦免的耻辱，难道只有君王一人吗？”

勾践说：“从前尧任用舜、禹而天下太平，即使有洪水，也不成为人害。我现在将要离开越国进入吴国，把国家托付给各位大夫，各位大夫用什么来满足我的期望呢？”

范蠡对同僚们说：“我听说，‘主上忧虑是臣子的耻辱，主上受辱臣子就该死’。如今主上有离开国家的忧虑，做吴国臣仆的耻辱，我们浙东的士人，难道没有一两个豪杰，与主上分担忧虑和耻辱吗？”

于是各位大夫齐声说：“谁不是臣子？只听大王的命令！”

勾践说：“各位大夫不抛弃我，希望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谁可以跟我去患难，谁可以留守国家？”

文种说：“四境之内，百姓的事情，范蠡不如我；与君王周旋，临机应变，我不如范蠡！”

范蠡说：“文种对自己已考虑清楚，主公把国事委托给他，可以使他耕战充足完备，百姓亲善和睦。至于辅助危难的君主，忍受耻辱，去了必定能返回，与君王复仇，我不敢推辞。”

于是各位大夫依次自述。太宰苦成说：“发布君王的命令，显扬君王的德行，处理烦难事务，使百姓知道本分，这是我的事！”

行人曳庸说：“出使诸侯，排解纠纷消除疑惑，出使不辱使命，回国不受责备，这是我的事！”

司直皓上前说：“君王有过错臣子进谏，指出过失决断疑难，正直之心不屈服，不偏袒亲戚，这是我的事！”

司马诸稽郢说：“观察敌人布阵，飞箭扬兵，贪求前进不后退，流血滂沱，这是我的事！”

司农皋如说：“亲自安抚百姓，吊唁死者慰问病者，饮食不讲究两样菜肴，储藏陈粮准备新谷，这是我的事！”

太史计倪说：“观测天象考察地理，记录历法阴阳，福兆出现知道吉祥，妖异出现知道凶险，这是我的事！”

勾践说：“我虽然进入北方的吴国，做吴国的穷困俘虏，但各位大夫怀有德行和才能，各自施展所长，来保全国家，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留下众大夫守国，独自与范蠡同行。君臣在江口告别，无不流泪。勾践仰天叹息说：“死，是人所畏惧的，但我听到死，心中完全没有恐惧。”于是登船径直离去，送行的人都哭着跪拜在江岸下，越王始终不回头。有诗为证：

斜阳山外一片帆升起，风卷春涛动地回旋。今日一杯酒在沙际告别，何时再能见到渡江回来？

越夫人于是靠着船舷哭泣，看见乌鹊啄食江渚上的虾，飞去又飞来，意态很是闲适，于是哭着唱道：

仰望飞鸟啊乌鸢，凌驾虚空啊翩翩；聚集洲渚啊悠闲恣意，奋起健翅啊云间；

啄食素虾啊饮水，任凭本性啊往还。

我无罪啊却辜负大地，有何辜啊遭天责谴？

风飘飘啊向西去，知道再返啊是何年？

心辍辍啊如刀割，泪泫泫啊双流悬！

越王听到夫人的怨歌，心中内痛，勉强笑着安慰夫人的心说：“我的六翮已经齐备，高飞的日子不远了，还担忧什么呢？”

越王进入吴国地界后，先派范蠡到吴山去见太宰伯嚭，又献上金帛女子。伯嚭问：“文大夫为什么不来？”范蠡说：“为我主守国，不能一同前来。”伯嚭于是随范蠡来见越王。越王深深感谢他庇护的恩德。伯嚭一力承担，答应让他回国，越王的心才稍微安定。

伯嚭领兵押送越王到达吴都，引他进去见吴王。勾践光着上身伏在台阶下，夫人也随从，范蠡将宝物女子开列清单呈献上去。越王再次叩拜稽首说：“东海服役之臣勾践，不自量力，得罪了边境。大王赦免我的深重罪过，让我执箕帚服役。实在承蒙厚恩，得以保住片刻的生命，不胜感激爱戴。勾践谨叩首顿首。”夫差说：“我如果念及先君的仇恨，你今天没有活路。”勾践再次叩首说：“臣实在该死，只求大王怜悯。”

当时伍子胥在旁边，目光如火焰，声音如雷霆，上前说：“那飞鸟在青云之上，还要弯弓去射它，何况它近在庭院廊庑之间？勾践为人机诈阴险，如今是锅中之鱼，命掌握在厨师手里，所以使用谄媚的言辞和脸色，以求免除刑罚诛戮。一旦稍微得志，就像放虎归山，纵鲸入海，再也无法控制了。”

夫差说：“我听说诛杀投降归服的人，灾祸会殃及三代。我不是爱惜越国而不诛杀，是怕被上天责罚。”太宰伯嚭说：“伍子胥只明白一时的计策，不懂得安定国家的道理。大王的话真是仁者之言。”伍子胥见吴王相信伯嚭的谄媚之言，不采纳自己的劝谏，愤愤地退下。

夫差接受了越国贡献的财物，让王孙雄在阖闾墓旁筑了一间石室，把勾践夫妇贬入其中，去掉他们的衣冠，让他们蓬头垢面穿着脏衣服，做喂马的事。伯嚭私下送食物给他们，才不至于饥饿。吴王每次驾车出游，勾践就拿着马鞭步行在车前。吴国人都指着说：“这就是越王！”勾践只是低头而已。有诗为证：

可叹英雄遭遇坎坷，平生意气尽销磨。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勾践在石室里过了两个月，范蠡朝夕在身边侍候，寸步不离。

忽然有一天，夫差召勾践入见。勾践跪伏在前，范蠡站在后面。夫差对范蠡说：“我听说：‘聪明的女子不嫁破亡之家，有名的贤士不做灭绝之国的官。’如今勾践无道，国家将亡，你们君臣一起做奴仆，囚禁在一间石室里，难道不觉得卑贱吗？我想赦免你的罪过，你能改过自新，抛弃越国归顺吴国，我一定重用你，离开忧患获取富贵，你的意思如何？”

当时越王伏在地上流泪，只怕范蠡会听从吴王。

只见范蠡稽首回答说：“我听说：‘亡国之臣，不敢谈论政治；败军之将，不敢谈论勇敢。’我在越国不忠不信，不能辅佐越王行善，以致得罪了大王。幸而大王不立即诛杀，使我们君臣得以保全，入内可以打扫，出外可以奔走。我的心愿已经满足了，还敢奢望富贵吗？”

夫差说：“你既然不改变志向，可以仍旧回石室去。”

范蠡说：“谨遵君命。”

夫差起身，进入宫中。勾践与范蠡快步回到石室。越王穿着犊鼻裤，头戴樵头巾，砍草喂马；夫人穿着没有边饰的衣裳，披着左开襟的短衣，打水、除粪、洒扫；范蠡拾柴烧火做饭，面目枯槁。夫差时常派人暗中窥视，见他们君臣辛勤劳作，绝无一点怨恨之色，整夜也没有愁苦叹息的声音，因此认为他们没有思乡之志，就置之度外了。

一天，夫差登上姑苏台，望见越王和夫人端坐在马粪旁边，范蠡拿着马鞭站在左边，君臣之礼还在，夫妇之仪俱全。夫差回头对太宰伯嚭说：“那越王不过是个小国之君，范蠡不过是一个士人，虽然在穷困厄难的境地，仍不失君臣之礼，我心里很敬重他们。”伯嚭回答说：“不但可敬，也很可怜。”夫差说：“确实如太宰所说，我都不忍心看了。如果他们悔过自新，也可以赦免吗？”伯嚭回答说：“我听说‘没有德行不会得到回报’。大王以圣王之心，哀怜孤穷之士，施加恩惠给越国，越国难道不会厚报吗？希望大王下定决心。”夫差说：“可以命太史选择吉日，赦免越王回国。”伯嚭秘密派家人在五更时投到石室，把喜信报告勾践。

勾践大喜，告诉范蠡。范蠡说：“请让我为王占卜。今天是戊寅日，在卯时听到消息。戊是囚日，而且卯又克戊，卦辞说：‘天网四张，万物尽伤，吉祥反而变成灾殃。’虽然有喜信，也不足以高兴。”勾践听了，喜变为忧。

却说伍子胥听说吴王将要赦免越王，急忙入见说：“从前夏桀囚禁商汤而不杀，商纣囚禁周文王而不杀，天道循环，祸转为福，所以夏桀被商汤流放，商朝被周朝灭亡。如今大王既然囚禁了越君，却不加诛杀，恐怕夏、商的祸患就要到了！”夫差因为伍子胥的话，又有了杀越王的意思，派人去召他。伯嚭又先报告勾践，勾践大惊，又告诉范蠡。范蠡说：“大王不要惧怕。吴王囚禁大王已经三年了，他三年都不忍心杀，难道能在一天之内忍心吗？去了必定没事。”勾践说：“我之所以隐忍不死，全靠大夫的计策。”于是入城来见吴王。

等了三天，吴王并不上朝。伯嚭从宫中出来，奉吴王之命，让勾践仍回石室。勾践奇怪地问原因。伯嚭说：“吴王被伍子胥的话迷惑，想加诛杀，所以召你。恰好吴王染了寒病不能起床，我入宫探病，就说：‘禳除灾祸应当做福事，如今越王匍匐在阙下等死，怨苦之气上冲于天。大王应当保重，姑且权且放他回石室，等病好了再图谋。’吴王听了我的话，所以派你出城。”勾践感谢不已。

勾践住在石室，又过了三个月，听说吴王的病还没好，让范蠡占卜吉凶。范蠡布卦完成，回答说：“吴王不会死，到己巳日会减轻，壬申日必定痊愈。希望大王请求探病，如果能进去见，就求他的粪便来尝，观察他的颜色，再拜祝贺，说出病愈的日期。到日期如果好了，他必然心中感激大王，那么赦免就有希望了。”

勾践流泪说：“我虽然不肖，也曾南面为君，怎么能含污忍辱，为人尝粪便呢？”

范蠡回答说：“从前商纣囚禁西伯在羑里，杀了他的儿子伯邑考，煮了送给他吃，西伯忍痛吃儿子的肉。想要成就大事的人，不注重小节。吴王有妇人之仁，却没有大丈夫的决断，已经想赦免越国，忽然又中途变卦。不这样怎么能取得他的怜悯呢？”勾践当天就到太宰府中，见伯嚭说：“做人臣的规矩，主上生病臣子就忧虑。如今听说主公抱病不愈，勾践心中孤立失望，寝食不安，希望能跟随太宰探病，以尽臣子之情。”

伯嚭说：“你有此美意，怎敢不转达。”伯嚭入见吴王，委婉陈述勾践的思念之情，表示愿意入内探病。夫差在病困之中，怜悯他的心意而允许了。

伯嚭领着勾践进入卧室，夫差勉强睁眼看着他问：“勾践也来见我吗？”勾践磕头奏报：“囚臣听说大王龙体不适，心如刀绞，想见大王一面却无从得见。”话没说完，夫差觉得腹胀想要排便，挥手让勾践出去。勾践说：“臣在东海时曾跟医师学过，看人排泄，能知道病情轻重。”于是拱手站在门外，侍从将便桶靠近床边，扶夫差排便完毕，正要拿到户外，勾践揭开桶盖，用手取出粪便，跪下来尝了，周围的人都掩住鼻子。

勾践再次入内磕头说：“囚臣斗胆再拜敬贺大王，大王的病，到己巳日会好转，到三月壬申日就能痊愈。”夫差问：“你怎么知道？”勾践说：“臣听医师说：‘粪便，是五谷的气味，顺应时气就生，逆反时气就死。’如今囚臣私下尝了大王的粪便，味道又苦又酸，正好对应春夏生发之气，因此知道。”夫差非常高兴地说：“勾践真是仁德啊！臣子侍奉君父，谁肯尝粪来判断病情呢？”

当时太宰伯嚭站在旁边，夫差问：“你能做到吗？”伯嚭摇头说：“臣虽然非常爱戴大王，但这种事也做不到。”夫差说：“不只是太宰，即使我的太子也做不到。”当即命令让勾践离开石室，就近居住。等我的病好了，就送他回国。”勾践再次拜谢恩典后出去，从此租住民房，依旧做原先放牧的事。夫差的病果然渐渐痊愈，正如勾践预测的时间。

夫差心里感念勾践的忠诚，上朝后，命令在文台上摆酒，召勾践赴宴。勾践假装不知情，依旧穿着囚服前来。夫差听说后，立即下令让他沐浴，换上衣帽。勾践再三推辞谢绝，才奉命更衣入朝拜见，两次叩头。夫差慌忙扶起他，随即下令说：“越王是仁德之人，怎么能长久受辱？我将解除他的囚禁役使，免罪放他回国。今日为越王设北面座位，群臣用客礼对待他。”于是作揖谦让让他坐到客位，各位大夫都列坐在旁边。

伍子胥看到吴王忘记仇恨优礼敌人，心中不平，不肯入座，拂袖而去。伯嚭进言说：“大王用仁者之心，赦免仁者的过错。臣听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今日的座位，仁者应该留下，不仁者应该离开。相国是刚勇之人，他不入座，大概是自惭形秽吧？”夫差笑着说：“太宰的话很对！”

酒过三巡，范蠡和越王一起起身举杯，为吴王祝寿，口中致祝辞说：

“皇王在上，恩泽如阳春布施，其仁德无人可比，其德行日新月异。啊，美好啊，德行流传无尽，延寿万岁，永保吴国。四海承顺，诸侯臣服，酒杯已举起，永受万福。”

吴王非常高兴，当天尽醉方休。命令王孙雄送勾践到客馆，“三天之内，我会送你回国。”

到第二天早上，伍子胥入见吴王说：“昨天大王用客礼对待仇人，究竟是何见解？勾践内心怀着虎狼之心，外表装饰温顺恭敬之貌，大王贪图一时的奉承，不考虑日后的祸患，抛弃忠诚正直而听信谗言，沉溺于小仁而畜养大仇。好比把毛发放在炉炭上，指望它不烧焦；把鸡蛋扔在千钧重物之下，指望它完好，怎么可能呢？”

吴王生气地说：“寡人卧病三个月，相国没有一句好话安慰，这是相国的不忠；没有进献一件好东西相送，这是相国的不仁。作为臣子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抛弃他的国家，千里来归顺寡人，献出他的财物，自身甘为奴婢，这是他的忠；寡人有病，他亲自尝粪，毫无怨恨之心，这是他的仁。寡人如果顺从相国的私意，诛杀这个善良之士，皇天必定不会保佑寡人！”

伍子胥说：“大王怎么说话如此颠倒呢？老虎低下身子，是要发起攻击；狸猫缩起身体，是要捕捉猎物。越王来吴国做臣子，怨恨藏在心中，大王怎么会知道？他下面尝大王的粪便，实际上是想吃大王的心。大王如果不觉察，中了他们的奸谋，吴国必定被越国擒获！”

吴王说：“相国不要再说了，寡人意已决定！”

伍子胥知道无法劝谏，于是郁郁寡欢地退下。

到第三天，吴王又下令在蛇门外设酒宴，亲自送越王出城。群臣都举杯饯行，只有伍子胥没到。夫差对勾践说：“寡人赦免你回国，你应当记住吴国的恩德，不要记恨吴国的怨仇。”

勾践叩头说：“大王哀怜臣的孤苦穷困，让臣得以活着返回故国，臣会生生世世竭力报效。苍天在上，确实明鉴臣心，如果辜负吴国，皇天不会保佑！”夫差说：“君子一言为定，你就走吧，努力，努力！”勾践两次叩拜跪伏，泪流满面，显出依恋不舍的样子。夫差亲自扶勾践上车，范蠡执鞭驾车，夫人也再次拜谢恩典，一同上车，向南而去。这是周敬王二十九年的事。史臣有诗说：

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勾践回到浙江边，望见隔江的山川重新秀丽，天地再次清明，于是叹息说：“我自以为永别万民，抛尸异域，哪里想到还能返回故国奉祀宗庙呢？”说罢，与夫人相对哭泣，左右都感动流泪。文种早已知道越王将至，率领留守的群臣、城中百姓，在浙江边上跪拜迎接，欢声震天动地。

勾践让范蠡卜吉日回国，范蠡屈指一算说：“奇怪啊，大王的择日，不如明天最吉利，大王应该急速前往以顺应它。”于是策马驾车，星夜赶回都城，告庙临朝，这些都不必细说。

勾践心中牢记会稽之耻，想要在会稽建城，迁都到那里，以自我警惕，于是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范蠡。

范蠡于是观察天文地理，规划建造新城，把会稽山包在城内。西北在卧龙山上建飞翼楼，以象征天门；东南设伏漏石窦，以象征地户。外城周边，唯独缺了西北角，扬言说“已经臣服于吴国，不敢堵塞贡献的道路”，实际上是暗中图谋进取的便利。城建成后，忽然城中涌出一座山，方圆数里，形状像龟，天然草木繁盛。有人认得这座山，是琅琊东武山，不知什么缘故，一夜之间飞到这里。

范蠡上奏说：“臣筑城，上应天象，所以天降‘昆仑’，以开启越国的霸业！”越王非常高兴，于是命名此山为怪山，也叫飞来山，也叫龟山。在山顶建灵台，建三层楼，以观望灵物，制度完备。勾践从诸暨迁居到这里，对范蠡说：“我实在德行浅薄，以至于失国亡家，身为奴隶，如果不是相国和各位大夫辅佐，哪有今天？”

范蠡说：“这是大王之福，不是臣等的功劳。但愿大王时时不忘石室的苦楚，那么越国可以兴盛，吴仇可以报了。”勾践说：“敬受教诲！”

于是用文种治理国政，用范蠡治理军旅，尊贤礼士，敬老恤贫，百姓非常高兴。

越王自从尝粪之后，常常口臭。范蠡知道城北有山，出产一种蔬菜，名叫蕺，可以吃，但稍微有气味，于是派人采蕺，让满朝都吃，以混淆那气味。后人因此给此山起名叫蕺山。

勾践急于复仇，于是苦身劳心，夜以继日。眼睛疲倦想合上，就用蓼草刺激；脚冷想缩回，就浸泡在水里。冬天常常抱冰，夏天还握着火，堆柴薪而卧，不用床褥。又在坐卧之处悬挂苦胆，饮食起居，必定取来尝一尝。半夜暗自哭泣，哭完又长啸。“会稽”二字，不绝于口。

因为战败之余，人口减少，于是下令让壮年男子不要娶年老妻子，老年男子不要娶年轻妻子。女子十七岁不嫁，男子二十岁不娶，他们的父母都有罪。孕妇将要生产，报告给官府，派医生守护。生男孩赐给一壶酒一条狗，生女孩赐给一壶酒一头猪。生了三个孩子，官府抚养两个；生了两个孩子，官府抚养一个。有死亡的人，亲自哭吊。每次出游，必定在后车装载饭和汤。遇到儿童，必定给食物给他们吃，问他们的姓名。遇到农忙时，亲自拿着耒耕作。夫人亲自织布，与民间同劳苦。七年不收百姓赋税，吃饭不加肉，穿衣不穿彩色。

只是问候的使节，没有一个月不到吴国。又派男女入山采葛，织成黄丝细布，想要献给吴王，还没等进献，吴王嘉奖勾践的顺从，派人增加他的封地。于是东到句甬，西到槜李，南到姑蔑，北到平原，纵横八百多里，全部成为越国领土。勾践于是准备葛布十万匹、甘蜜一百坛、狐皮五双、晋竹十艘，以答谢封地之礼。夫差非常高兴，赐给越王羽毛装饰的服饰。

伍子胥听说后，称病不上朝。

夫差见越国已经臣服没有二心，于是深信伯嚭的话。一天，问伯嚭说：“如今四方边境无事，寡人想扩建宫室以自娱，什么地方合适？”伯嚭奏报说：“吴都城内，高台胜景，没有比得上姑苏台的，但前代君王所筑，不足以供大王观赏。大王不如重新将此台改建，让它高得可以望百里，宽得可以容六千人，聚集歌童舞女在上面，可以享尽人间之乐。”夫差认为对，于是悬赏购买大型木材。文种听说后，进言于越王说：“臣听说：‘高飞的鸟，死于美食；深泉的鱼，死于芳饵。’如今大王志在报复吴国，必须先投其所好，然后才能制服他的命脉。”

勾践说：“即使投其所好，难道就能制服他的命脉吗？”

文种回答说：“臣用来破吴的方法有七种：一是赠送财物，以取悦吴国君臣；二是高价收购他们的粮食柴草，以空虚他们的积蓄；三是赠送美女，以迷惑他们的心志；四是赠送能工巧匠和良材，让他们建造宫室，以耗尽他们的财力；五是赠送谄媚之臣，以扰乱他们的计谋；六是使他们的谏臣自杀，以削弱他们的辅佐；七是积蓄财富训练士兵，以等他们疲弊时出击。”

勾践说：“好。今天先实行哪一术？”

文种回答说：“如今吴王正在改建姑苏台，应该选取名山的神奇木材，进献给他。”越王于是派木工三千多人，进山伐木，一年没有收获。

工人们想回家，都有怨恨之心，于是唱《木客之吟》说：“早晨采木，傍晚采木，朝朝暮暮进入山曲，穷岩绝壑白白往复，天不生啊地不育，木客有什么罪啊，受此劳苦？”每至深夜长歌，听到的人凄惨欲绝。

忽然一夜，天生一对神木，大二十围，长五十寻，在山南的叫梓，在山北的叫楠。木工们惊讶地看到，以为眼睛从未见过，跑去报告越王。群臣都祝贺说：“这是大王精诚感动上天，所以天生神木，以安慰大王的心。”

勾践非常高兴，亲自前往设祭而后砍伐，加以雕琢打磨，用丹青彩绘成五彩龙蛇之纹，派文种从江上运到吴国，献给吴王说：“东海贱臣勾践，仰仗大王之力，私下建造小殿，偶然得到巨材，不敢自己使用，斗胆通过下吏献给大王左右。”夫差见木材异常，非常惊喜。

伍子胥进谏说：“从前夏桀筑灵台，商纣筑鹿台，穷尽民力，于是导致灭亡。勾践想要害吴国，所以献此木材，大王不要接受。”夫差说：“勾践得到这样的良材，不自己用而献给寡人，是他的好意，怎能拒绝呢？”于是不听。就用这些木材建造姑苏台。

三年聚集材料，五年才建成，高三百丈，宽八十四丈，登台可以望见二百里。原有九曲小路可以登山，至此更拓宽了。百姓昼夜劳作，死于疲劳的，不可胜数。有梁伯龙诗为证：

千仞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威行海外三千里，霸占江南第一都。

越王听了之后，对文种说：“你所说的‘赠送能工巧匠和优质木材，让他们建造宫室，以此耗尽他们的财富。’这一计策已经施行了，如今高台之上，必须精选歌舞来充实其中，如果没有绝色美女，不足以助长他们的贪欲。你替我想想办法吧！”文种回答说：“国家兴亡的运数，由上天决定，既然已经获得了神木，哪里还用担心没有美女？只是到民间搜求，恐怕会惊扰人心。我有一计，可以考察国中的女子，任凭大王挑选。”不知文种说出了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