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灭吴夫差自杀第二百三十四

吴王夫差从黄池回来以后，让百姓休养生息，没有戒备。越国大夫文种于是提出谋划说：“我原以为吴王会继续进犯我们的土地，现在他停战收兵而不加戒备，是忘记了我们，我们不能懈怠。过去我曾经占卜天意，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遇上严重的饥荒，市场上连糙米都没有，粮仓也都空了，百姓一定会迁移到东海边去采集蚌蛤为生。天象的征兆已经显现，人事的变化也已出现，我们不必再占卜了。大王如果现在起兵与吴国交战，夺取他们的利益，不要让他们有改过的机会。吴国边境偏远地区的军队，疲惫不堪而尚未到达，吴王会以不战为耻，一定不会等到援军会合，就会用中原的部队与我们作战。如果事情侥幸如我们所愿，我们就进占吴地，那些来援的军队也无法会合，我们就用御儿一带的兵力来对付他们。吴王如果恼怒而再战，我们就可以乘势追击。如果他不战而求和，大王就可以厚取利益而撤兵。”越王说：“好！”于是大规模地警戒军队，准备攻打吴国。

这时楚国大夫申包胥出使到越国，越王勾践问他道：“吴国无道，想要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夷为平地，使我们不能再祭祀祖先。我想与吴国祈求上天的公正裁决，现在车马、兵器、甲胄和士卒都已具备，但无法行动。请问用什么办法作战才可以取胜？”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问他，申包胥于是回答说：“吴国是个强大的国家，能在诸侯中广泛取得支持。请问君王凭什么来与它作战？”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一杯酒、一盘肉、一筐饭，我从来没有不分给他们的。饮食不求美味，听音乐不求尽享，以此期望能报仇雪耻。我愿意用这些来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能以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境内，生病的人我探望他们，死去的人我安葬他们，尊敬老人，慈爱幼小，抚养孤儿，慰问病人，以此期望能报仇雪耻。我愿意用这些来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能以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境内，我宽厚地对待百姓如同子女，忠诚仁慈地善待他们。我修订法令，放宽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去除百姓所厌恶的，表彰他们的善行，掩盖他们的过失，以此期望能报仇雪耻。我愿意用这些来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能以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境内，富足的人我使他们安定，贫困的人我接济他们，救助他们的不足，裁减他们的有余，使贫富都得到利益，以此期望能报仇雪耻。我愿意用这些来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能以此作战。”越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每年春秋两季都用皮币、玉帛、子女等礼物恭敬地侍奉他们，从不敢断绝，以此期望能报仇雪耻。我愿意用这些来作战。”申包胥说：“好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仍然不能以此作战。战争，智谋是首要的，仁爱次之，勇敢再次之。没有智谋，就不了解百姓的极限，无法衡量天下的兵力众寡；没有仁爱，就不能与三军共同承受饥寒劳苦的灾祸；没有勇敢，就不能决断疑难来实施大计。”越王说：“明白了。”

于是越王勾践召见五位大夫，说：“吴国无道，想要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夷为平地，使我们不能祭祀。我想与吴国祈求上天的公正裁决，现在车马、兵器、甲胄和士卒都已具备，但无法行动。我曾问过王孙包胥，他已经教导了我；现在再请教各位大夫，问用什么办法作战才可以？勾践希望各位大夫都说说，把真实想法告诉我，不要迎合我，我将要发动大事。”大夫舌庸上前回答说：“明察赏赐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圣明。”大夫苦成上前回答说：“明察刑罚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威严。”大夫文种上前回答说：“明察军旗标识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明辨。”大夫范蠡上前回答说：“明察战备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巧妙。”大夫皋如上前回答说：“明察号令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在国内发布大令说：“凡是能担任军役的人，都到国门之外集结。”越王又命令国内说：“国内百姓有话要禀告的，就来禀告；禀告给我如果不审慎，将被处死而不吉利；在五天之内必须审慎考虑，过了五天，办法就行不通了。”

越王于是进入内宫命令夫人。越王背靠着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外传，外政不要内传。内宫有耻辱，是你的责任；朝廷有耻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见到你，就到此为止了。”越王于是出去，夫人送越王，没有走出屏风，就关上左边的门，用土填塞。然后取下簪子，移坐到旁边席子上，不再打扫。越王背靠着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说：“土地分配不均，田地不加整治，在国内有辱于国家，是你们的责任；军士不效死力，在战场上有辱于国家，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外传，外政不要内传，我在这里见到你们，就到此为止了。”越王于是出去，大夫送越王，没有走出屋檐，就关上左边的门，用土填塞，然后移坐到旁边席子上，不再打扫。

越王于是来到祭坛前列队，击鼓进军，到达军中，斩杀有罪的人来示众，说：“不准像这样用玉环、耳坠等礼物互相勾通。”第二天移营，斩杀有罪的人来示众，说：“不准像这样不服从队伍的命令。”第二天移营，斩杀有罪的人来示众，说：“不准像这样不服从王的命令。”第二天移营，到达御儿，斩杀有罪的人来示众，说：“不准像这样荒淫放纵不可禁止。”

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广泛巡视，说：“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人，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这里有大事，你们有父母年老，如果你们为我战死，你们的父母就会流落沟壑，你们对我的礼数已经够重了。你们回去吧，奉养父母直到去世。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第二天在军中巡视，说：“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这里有大事，你们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如果战事不利，那就是全家覆灭。选择你们中想要回去的一人。”第二天在军中巡视，说：“有眼花昏眩疾病的，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这里有大事，你们有眼花昏眩的疾病，就回去吧。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第二天在军中巡视，说：“体力不足以穿戴甲胄武器，意志不足以听从命令的人，回去，不必报告。”第二天，转移军营，聚合队伍，斩杀有罪的人来示众，说：“不准像这样意志不坚定。”于是人人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广泛巡视，说：“告诉你们这些人，命令回去却不回去，命令留下却不留下，命令前进却不前进，命令后退却不后退，命令向左却不向左，命令向右却不向右，本人处斩，妻子儿女卖为奴隶。”

这时吴王起兵，驻扎在长江北岸，越王驻扎在长江南岸。越王于是将他的军队分成左右两军，用自己的亲信精锐士兵六千人作为中军。第二天准备在江上水战，到了黄昏，就命令左军口中衔枚，逆流而上五里等待，也命令右军口中衔枚，顺流而下五里等待。半夜时，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中击鼓等待。吴军听到后，非常吃惊，说：“越人分为两支部队，将要夹击我们。”于是不等天亮，也把自己的军队分成两半，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于是命令他的中军口中衔枚，偷偷渡江，不击鼓不喧哗，袭击攻击吴军。吴军大败。越军的左军和右军于是也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又在吴国城郊打败他们，三战三败，一直打到吴国都城。越军于是进入吴国，包围了王台。

吴王夫差恐惧，派人求和说：“过去我曾在越君面前接受约束，您告诉我请求讲和，男女都服从。我无奈于越国先君的恩德，害怕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祭祀，答应了您的讲和，一直到现在。如今我不仁，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屈尊来到敝国。我斗胆请求讲和，男女都做您的臣仆。”越王说：“过去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怎么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您的命令呢？”于是不答应讲和。于是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因为人生在世寿命不长，大王您还是不要死！人活在世上，就像寄居一样，能有多久呢？我将把您安置在甬句东，给您夫妇三百人，随您安居，以终您的天年。”夫差辞谢说：“上天已经降祸给吴国，不在前也不在后，正当我在位的时候，确实失去了宗庙社稷。凡是吴国的土地人民，越国都已经占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夫差临死时，派人告诉伍子胥说：“如果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算了；如果有知觉，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伍员啊！”于是自杀。

越国灭亡了吴国，然后北上征伐中原各国，宋、郑、鲁、卫、陈、蔡这些持有玉圭的诸侯国君都前来朝见。这都是因为越王能够谦逊地对待他的群臣，集中他们的谋略的缘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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