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灭吴第二百三十五

越王勾践退守在会稽山上，于是向三军发布号令说：“凡是我的父老兄弟及同姓宗族，有能帮助我谋划击退吴国的，我就和他共同管理越国的政事。”大夫文种上前回答说：“我听说：商人夏天就储备皮货，冬天就储备细葛布，干旱时就准备船只，水涝时就准备车辆，用来等待缺乏的时候。即使没有四方的忧患，但谋臣和勇猛将士，不能不培养和选拔。比如蓑衣斗笠，雨季来了就一定会寻求。现在君王已经退守到会稽山上，然后才寻求谋臣，恐怕太晚了吧？”勾践说：“如果能听到大夫您的这番话，有什么晚的呢？”于是拉着文种的手和他一起谋划。

于是派文种出使吴国求和，说：“我们的国君勾践缺乏人手没有可派遣的人，派了他的下臣文种，不敢直接对天王陈述，私下对您的属下说：我们国君的军队不值得屈辱您来讨伐了。愿意把金玉、子女作为礼物奉献给君王，以此感谢您的屈尊；请允许勾践的女儿给吴王做女仆，大夫的女儿给吴国大夫做女仆，士的女儿给吴国土做女仆。越国的珍宝器物全部随同进献，我们国君率领越国的民众，跟随您的军队，任凭您指挥。如果认为越国的罪过不可赦免，那么我们将烧毁宗庙，捆绑妻儿，把金玉沉入江中，还有披甲士兵五千人将拼死抵抗，一定会以一当二。这样就是带着一万披甲士兵来侍奉君王，岂不是会伤害您所爱惜的吗？与其杀死这些人，不如得到这个国家，哪样更有利呢？”

夫差想要答应和越国讲和，伍子胥进谏说：“不行。吴国和越国是互相仇视、敌对作战的国家。三条江环绕着它们，百姓没有地方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局面不可改变。我听说，住在陆地上的人习惯陆地，住在水上的人习惯水上。那些中原国家，我们攻打并战胜了他们，我们不能居住他们的土地，不能乘坐他们的车辆。而越国，我们攻打并战胜了他们，我们能够居住他们的土地，能够乘坐他们的船只。这是有利的事，不能失去啊，君王一定要灭掉越国。失去这个利益，即使后悔，也一定来不及了。”

越国人打扮了八个美女送给吴国的太宰伯嚭，说：“您如果赦免越国的罪过，还有比这更美的女子要进献给您。”太宰伯嚭劝谏夫差说：“我听说古代攻打别国的，只是使其顺服罢了。现在越国已经顺服了，还要求什么呢？”夫差就与越国讲和，然后撤军离开了。

勾践对越国百姓说：“我不知道自己力量不足，又和大国结仇，导致百姓的尸骨暴露在原野上，这是我的罪过。我请求改正。”于是埋葬死者，慰问伤者，抚养活着的人，吊唁有丧事的人，庆贺有喜事的人，送走离开的人，迎接来归的人，去除百姓所厌恶的事，弥补百姓的不足。然后卑躬屈膝地侍奉夫差，派遣三百个士人到吴国去做仆人，自己亲自给夫差当马前卒。

勾践的地盘，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方圆百里。于是他召集他的父老兄弟并立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四面八方的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现在我不能做到这样，将带领你们夫妇们生育繁衍。”命令壮年男子不要娶老年妇女，老年男子不要娶壮年妻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嫁人，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的父母有罪。将要生育的人报告官府，公家派医生守护。生男孩，给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给两壶酒，一头小猪。生三胞胎，公家给配乳母；生双胞胎，公家给食物。嫡长子死了，免除三年赋役；旁支儿子死了，免除三个月赋役。一定要哭泣埋葬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下令对孤儿、寡妇、患病、贫困的人，收养他们的子女。对那些通达之士，使他们的住所整洁，使他们的衣服华美，使他们饮食充足，并且用道义磨炼他们。四面八方来投奔的士人，一定在宗庙里以礼相待。勾践用船装载着稻米和油脂出行，国中流浪的年轻人，没有不给他们吃的，没有不给他们喝的，一定要问他们的姓名。不是自己种的粮食就不吃，不是自己妻子织的布就不穿，十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百姓都有三年的存粮。

越国的父兄们请求说：“从前夫差在诸侯国面前使我们的国君蒙受耻辱，现在越国也已经治理得有条理了，请允许我们报仇。”勾践推辞说：“从前的那场战争，不是你们的过错，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知道什么是耻辱？请暂且不要作战。”父兄们又请求说：“越国四境之内，亲近我们的国君，就像父母一样。儿子想着报答父母的仇，臣子想着报答君王的仇，难道有敢不尽力的人吗？请再次出战。”勾践答应之后，就召集他的民众并立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不担心他的民众不够多，而担心他们的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心。现在夫差穿着水犀皮铠甲的士兵有十万三千，他不担心他的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心，却担心他的民众不够多。现在我将要帮助上天灭掉他。我不想要个人的勇敢，想要大家同进同退。前进就想到赏赐，后退就想到刑罚，这样就有常规的赏赐。前进不服从命令，后退不知羞耻，这样就有常规的刑罚。”于是出兵，国人都互相鼓励，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有这样的国君，谁能不为他效死呢？”因此在囿地打败了吴军，又在没地打败了他们，又在吴国都城郊外打败了他们。

夫差派人求和，说：“我的军队不值得屈辱您来讨伐了。请允许把金玉、子女作为礼物奉献给您，以感谢您的屈尊。”勾践回答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吴国不接受天命；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不听天命，却听从您的命令吗？我请求把您送到甬句东去，我和您做两个君主怎么样？”夫差回答说：“我按礼数已经先有过失（或：我已经年老？原文“礼先壹饭”有多种解释，但通常理解为“在礼数上我已经先有过错”或“我在礼数上已经年长一些”，但此处按常见翻译为“我已经先有一饭之恩”或“我在礼数上已经先有过失”。但结合上下文，夫差表示曾对越国有恩，希望勾践念及。常用翻译：“我按照礼数曾经先有了小小的恩惠（指当初不杀勾践）”。或者译作“我在礼数上已经先有过失”。这里采用常见译法）请您如果不忘记周王室，而给我们吴国一点庇护，这也是我的愿望。您如果说：‘我将要毁掉你的国家，灭掉你的宗庙。’那么我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越君你就进驻吴国吧。”于是越国灭掉了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