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传下第六十

作者:班固、班昭等朝代:东汉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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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皇上想要向胡人夸耀自己拥有很多禽兽,秋天,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道,东到弘农郡,南到汉中郡,张设罗网罴罘,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猿猴、狐狸、兔子、麋鹿,用槛车装载,输送到长杨宫的射熊馆。用网围成圈栏,把禽兽放在里面,让胡人徒手搏击,各自获取猎物,皇上亲自前去观看。这时,农民无法收获庄稼。扬雄跟从到射熊馆,回来后,献上《长杨赋》,姑且借助笔墨写成文章,所以借翰林作为主人,子墨作为客卿来讽谏。其辞如下:

子墨客卿问翰林主人说:“听说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仁爱广施恩泽,行动不为自身。今年在长杨打猎,先命令右扶风,左边是太华山右边是褒斜道,在嶻嶭山上凿洞作为射箭靶子,环绕南山作为网罟,在丛林莽原中布下千辆战车,在山角落排列万骑兵,率领军队围拢圈栏,赐给戎人和胡人猎物。扼住熊罴,拖拽豪猪,用木栅栏和枪矛堆叠,作为屏障,这是天下极尽观赏的景象。虽然如此,也很骚扰农民。三十多天,劳苦到了极点,却没有功绩可言,恐怕不了解的人,从外面看以为是娱乐游玩,从内里看不把它当作祭祀之事,难道是为了百姓吗!况且君主以沉静默然为神妙,以淡泊为德行,如今喜欢远出以显示威灵,屡次兴师动众使车马疲惫,本来就不是君主的急务,我私下感到疑惑。”

翰林主人说:“唉,你说的这些啊!像你这样的人,是所谓只知道一个方面没看到另一个方面,看见外表不了解内里的人。我曾经厌倦谈论,不能一一详细说明,请让我简略举出大概,而你自己去观察其中的切要之处。”

客说:“是,是。”

主人说:“从前强秦的时候,像大猪一样贪婪地侵吞土地,像窫窳一样残害百姓,凿齿之类的人相互磨牙争抢,豪杰像麋鹿一样纷乱、像云一样扰攘,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于是上天眷顾高祖,高祖受命,顺应北斗和北极星,运转天关,横渡大海,飞越昆仑,提剑而斥责他们,所到之处攻克城邑,降服敌将、拔下旗帜,一天之内的战斗,数不胜数。在这辛劳的时候,头发蓬乱来不及梳理,饥饿顾不上吃饭,头盔里生了虱子,铠甲被汗水浸湿,为了替万姓向皇天请命。于是舒展百姓所困苦的,振作百姓所缺乏的,谋划亿万年,恢宏帝业,七年之间天下安定。

“到了圣明的文帝,顺应风气,正专注于最大的安宁,亲自奉行节俭,粗厚的丝衣不破,皮靴不穿坏,高大的宫室不住,木器没有纹饰。于是后宫轻视玳瑁而疏远珍珠,抛弃翡翠的装饰,除去雕镂的巧饰,憎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斥退芳香而不使用,抑制停止丝竹宴乐的音乐,厌恶听到郑、卫的细柔之声,因此玉衡星正而泰阶星平。

“后来匈奴作乱,东夷反叛,羌戎怒视,闽越互相作乱,远方之民为此不安,中原遭受灾难。于是圣武皇帝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队,命令卫青、霍去病,军队浩荡,如云合拢如闪电发作,如狂风腾起如波浪奔流,如机械惊发如蜂群乱窜,快如奔星,击如雷霆,摧毁敌军战车,攻破匈奴帐篷,使沙漠成为脑浆,使余吾河成为骨髓。于是在王庭打猎。驱赶骆驼,焚烧蠡族,分割单于,分裂属国,填平坑谷,拔除草木,削平山石,践踏尸体,役使俘虏,捆绑老弱,用矛刺伤年老的人,用金箭头射伤数十万人,都叩头触地,匍匐爬行,二十多年了,还不敢喘息。天兵四面降临,幽都首先受到攻击,回戈斜指,南越互相攻伐,持节西征,羌族和僰族向东奔驰。因此远方异俗、殊邻绝党之地,从仁德所不能教化、美德所不能安抚的,没有不翘足抬手,请求进献珍宝,使天下清静,永远没有边城的灾祸、战争的祸患。

“如今朝廷纯仁,遵循道义彰显仁义,包容书林,圣明之风如云遍布;英华沉浮,洋溢八方,普天之下,无不沾润;士人有不谈论王道的,樵夫都会嘲笑他。所以我想,事情没有兴盛而不衰落的,万物没有茂盛而不亏损的,所以平坦时不忽视险境,安定时不忘记危难。于是按时在丰年出兵,整顿车马整肃军队,在五莋振军,在长杨练习马术,在猛兽中选拔力量,在飞禽中校比武技。于是聚集登南山,俯瞰乌弋,西迫月窟,东震日域。又恐怕后世迷惑于一时之事,常常以此取代国家的大务,过度田猎,衰败而不可制止,所以车未停稳,日影未移动旌旗,从者隐约,蜿蜒而回;也是为了奉承太宗的事业,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恢复三王的田猎,返回五帝的虞官;使农民不停止耕作,工匠不放下织机,婚姻按照时节,男女不违背;表现出和乐简易,矜怜劳苦,停止力役;看望百岁老人,存恤孤弱,率领他们,同甘共苦。然后陈设钟鼓之乐,鸣奏鞀磬的和声,树立钟磬的木架,敲击玉磬,挥动八列之舞;酌取诚信,以欢乐为肴,听庙中的和谐之声,接受神人的福祐;歌声合乎颂,吹奏合乎雅。这样辛勤劳苦,所以真是神所慰劳的。正要等待上天符瑞,以在梁甫山基行禅礼,增高泰山,延续光辉到将来,比荣于往古的帝号,难道只是想要纵情游览,驰骋在粳稻之地,周游梨栗之林,践踏草野,向众庶夸耀,盛收猿猴,多获麋鹿吗!况且盲人看不见咫尺之近,而离娄能照见千里之角;你只爱胡人捕获我们的禽兽,却不知道我们已经捕获他们的王侯。”

话没说完,墨客离席再拜叩头说:“伟大啊礼体!确实不是我所能及的。今天启发蒙昧,豁然开朗了!”

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当权,依附他们的人有的从平民升至二千石。当时,扬雄正在起草《太玄》,有所坚守,淡泊自处。有人嘲笑扬雄,说玄色还是白的,扬雄解释它,称为《解嘲》。其辞如下:

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是人的纲纪,不出生则已,出生则上尊君主,下荣父母。接受君主的圭玉,接受君主的爵位,怀揣君主的符信,分享君主的俸禄,佩带青绶紫绶,使车毂涂成红色。如今你有幸遇到明盛之世,处在不忌讳的朝廷,与群贤同行,进入金门、登上玉堂有日子了,却不能画一奇计,出一良策,上游说人主,下谈论公卿。眼睛如闪耀的星星,舌头如电光,纵横辩论,论者没有能抵挡的,反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繁茂,独自解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包含元气,小者入无伦,然而职位不过侍郎,拔擢才到给事黄门。想来玄色莫非还是白的吗?为什么官职如此落拓呢?”

扬子笑着回答说:“你只想使我的车毂变成红色,却不知一旦跌倒将使我的家族被诛灭!过去周朝纲纪解结,诸侯像群鹿一样争相逃奔,分裂为十二国,合并为六七国,四分五裂,并立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就贫弱,他们展翅高飞,任意所向,战士有的自己装在口袋里,有的凿墙逃走。因此驺衍以高傲取得世用,孟轲虽然困顿,仍为万乘之师。

“如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有一尉,西北有一候。用绳索捆绑,用斧钺制裁,用礼乐分散,用《诗》《书》风化,旷废岁月,用庐舍结纳。天下的士人,如雷动云合,鱼鳞杂沓,都在八方经营,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冠垂缨而谈论的人都自比于阿衡,五尺童子羞于与晏婴、管仲相比,当权者直上青云,失路者委弃沟渠,早上掌权就是卿相,晚上失势就是匹夫;譬如江湖的雀鸟,渤海的鸟,大雁聚集不为之增多,双凫飞去不为之减少。从前微子、箕子、比干离开而殷朝空虚,伯夷、姜尚归附而周朝兴盛,伍子胥死而吴国灭亡,文种、范蠡存在而越国称霸,百里奚入秦而秦人欢喜,乐毅出奔而燕国恐惧,范雎以折肋折齿而危及穰侯,蔡泽虽口不能言而嘲笑唐举。所以当有大事时,非萧何、曹参、子房、陈平、周勃、樊哙、霍光不能安定;当无大事时,章句之徒一起坐着守成,也没有什么可忧虑。所以世道混乱,则圣哲奔驰仍不足;世道安定,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上世的士人,有的被解开捆绑而成为相,有的脱去粗布衣而成为傅;有的倚着夷门而笑,有的在江潭边打鱼;有的七十次游说而不遇,有的在立谈间而封侯;有的使千乘之君屈尊到陋巷,有的拿着扫帚先驱开路。因此士人颇能施展口舌而奋笔,趁隙钻空而无所屈从。当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老师,卿相不揖宾客,将相不低眉;言语奇异的人被怀疑,行为特殊的人被定罪,因此想谈论的人卷舌而闭声,想行动的人驻足而循迹。假使上世的士人处在今天,策论不是甲科,行为不是孝廉,荐举不是方正,只能上疏,时时评论是非,高者得待诏,下者触犯被罢免,又怎能得到青紫官服?

“况且我听说,火势炎炎终将熄灭,雷声隆隆终将断绝;观察雷火,以为充盈实在,但天收回其声,地隐藏其热。高门大族,鬼窥视其室。强取者灭亡,默默者生存;地位极高者宗族危险,自守者自身保全。所以知道玄默,是守道的极致;清静,是游神的庭院;寂寞,是守德的宅第。世异事变,人道不变,彼与此易时,不知会怎样。如今你竟用鸱枭嘲笑凤凰,拿蝘蜓讥讽龟龙,不也病了吗!你只笑我的玄色尚白,我也笑你的病甚重,不遇到臾跗、扁鹊,可悲啊!”

客说:“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以下何必用《太玄》呢?”

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逃亡之人,折肋断骨,免于绳索,缩肩踏背,爬进口袋,激怒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取代他,是应当的。蔡泽,是山东的平民,下巴突出额头塌陷,鼻涕口水横流,向西揖拜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使他气绝,拍着他的背而夺取他的相位,是时机。天下已定,战争已平,定都洛阳,娄敬放下车轭,摇动三寸之舌,建立不可动摇的计策,使整个中国迁到长安,是合适。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世不变,叔孙通起于战鼓之间,解甲弃戈,于是制定君臣礼仪,是所得。《甫刑》败坏,秦法酷烈,圣汉临时制定,而萧何制定法律,是适宜。所以如果在唐虞之世制定萧何的法律,那就悖理了;如果在夏殷之时制作叔孙通的礼仪,那就迷惑了;如果在成周之世建立娄敬的策略,那就荒谬了;如果在金、张、许、史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说辞,那就疯狂了。萧何规划曹参遵循,留侯出谋划策,陈平出奇计,功如泰山,若山崩地裂,只是那些人智慧丰富吗?也是遇到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所以做可做的事在可做之时,就顺利;做不可做的事在不可做之时,就凶险。蔺相如在章台收功,四皓在南山采美名,公孙弘在金马门创业,霍去病在祁连山发迹,司马相如从卓氏那里窃取财富,东方朔割肉给妻子。我确实不能与这几公并列,所以沉默独守我的《太玄》。”

扬雄认为辞赋是用来讽谏的,必须类推事物,用尽华丽辞藻,铺排夸张,争相使人无法再添加内容,之后才回归正道,但读者早已被过度影响。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之术,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想要讽谏,武帝反而飘飘然有凌云之意。由此说来,辞赋只能劝诫而不能制止,道理很明显。辞赋又很像俳优淳于髡、优孟这类人,不是法度所在,也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道,于是扬雄停止不再创作。他转而深入探求浑天说,参合天象分为四份,推演到八十一数。又旁边加以三摹九据,推演到七百二十九赞,这也是自然之道。所以看《易经》的人,看到卦象就命名它;看《太玄》的人,数算其画来确定它。《太玄》的首篇四重,不是卦象,而是数。它的功用是从天元推算一昼一夜阴阳度数、律历的纲纪,九九大运,与天地同始终。所以《太玄》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称为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也含有颛顼历的内容。用三根蓍草占筮,关联吉凶,用象类连缀,用人事散布,用五行文饰,用道德仁义礼智模拟。没有主宰没有名称,关键要符合《五经》,如果不是这类事,文字不会凭空产生。因为它的内容过于漫漶模糊难以理解,所以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解析《太玄》的本体,分散其文字,连章句都不保留。《太玄》文字繁多,所以不著录,看的人难以知晓,学的人难以成功。有客人诘难《太玄》过于深奥,众人不喜好它,扬雄为之解说,称为《解难》。其文辞说:

客人诘难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是为了众人所喜好,美味期望合乎口味,精妙乐声调和于耳。现在您却用高亢的言辞、幽深的学说,宏大之意、精妙之旨,独自驰骋于有无之际,在大熔炉中陶冶,广被群生,经历多年观览,却始终不能领悟。只是耗费精神于此,而烦扰学者于彼,好比画者画于无形,乐师弹奏无声之音,恐怕不行吧?”

扬子说:“是的。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幽深微妙的途径,本来就难以与观览者相同。从前有人观测天象,度量地理,考察人事,天空美丽而广阔,大地普遍而深厚,古人的言辞,如玉如金。他们难道喜好艰深吗?是情势不得已。难道没看见翠龙绛螭将要升天,必须先耸身于苍梧之渊;不凭借浮云,羽翼疾风,凭空举升而上,就不能触及天穹,腾跃九重天门。日月运行不超过千里,就不能照亮天地四方,照耀八极;泰山之高若不峻峭,就不能兴起云气而散发蒸腾。因此伏羲氏创作《易经》,绵延网络天地,用八卦经纬,文王附上六爻,孔子错杂其象而系以彖辞,然后开启天地的蕴藏,确定万物的根基。《典》《谟》等篇,《雅》《颂》之声,如果不温纯深润,就不足以弘扬大业而彰显光明。大概胥靡为宰,寂寞为尸;至味必定淡薄,至音必定稀少;至言叫叫,大道低回。所以声音微妙者不能与众人之耳相同,形状美好者不能混同于世俗之目,文辞弘大者不能与庸人之听齐等。如今那些弹琴的人,高张琴弦、急调琴徽,追逐时尚而趋附嗜好,那么坐着的听众不约而同地应和;如果试着演奏《咸池》,弹奏《六茎》,发出《箫韶》,唱诵《九成》,就没有人应和了。因此钟子期死后,伯牙绝弦破琴不肯再为众人弹奏;獿人死后,匠石放下斧头不敢随意砍斫。师旷调钟,等待知音在后;孔子作《春秋》,期待君子在前预见。老聃有遗言,贵在了解我的人很少,这难道不是他的操守吗?”

扬雄看到诸子各家凭各自的智慧背道而驰,大抵诋毁圣人,制造怪僻迂曲之说。分析辩说诡异言辞,来扰乱世事,虽然是小辩论,终究破坏大道而迷惑众人,使他们沉溺于所听闻而不知其错误。等到太史公记载六国,经历楚汉,直到麟止,不与圣人相同,是非颇违背经义。所以时常有人问扬雄,扬雄常用法度应对,撰写成十三卷,仿效《论语》,称为《法言》。《法言》文字繁多,不著录,只著录其篇目:

上天降下生民,他们愚昧无知,放纵于情性,聪明未开,用道理训导他们。撰《学行》第一。

从周代到孔子,成就王道,后来篇章乖离,诸子企图微言。撰《吾子》第二。

事情有本真,施行于亿万,行动不能都成功,要立足于自身。撰《修身》第三。

茫茫天道,从前的圣王考察,过度则失中,不及则达不到,不可欺罔。撰《问道》第四。

神心恍惚,经纬万方,事情系于道德仁义礼。撰《问神》第五。

明哲辉煌,照耀无边,防备不测,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言周遍天地,赞颂神明,幽深弘大广远,超越浅近之言。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深广,继承天意测度神灵,冠绝群伦,经营规范。撰《五百》第八。

设立政教鼓动民众,感动教化天下,没有比中和更高的,中和的发挥在于明察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用圣人来衡量。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直到汉朝,德行有颜回、闵子骞,股肱有萧何、曹参,以及名将尊卑的条理,称述品评。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始至终,善始善终,举动循规蹈矩,旁开圣人之法。撰《君子》第十二。

孝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大的,安宁父母没有比安宁精神更大的,安宁精神没有比四方百姓欢心更大的。撰《孝至》第十三。

赞曰:扬雄自序就是这样。当初,扬雄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城游学,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文采雅正很奇特,召为门下史,推荐扬雄待诏,一年多后,进献《羽猎赋》,授职为郎,供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列。哀帝初年,又与董贤同官。在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任三公,权势压倒君主,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提拔,而扬雄三代不升官。等到王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颂功德获得封爵的很多,扬雄仍不得封侯,因年老久次转为大夫,他淡泊势利竟到如此地步。确实喜好古道而乐于道义,他的心意是想靠文章成名于后世,认为经书没有大过《易经》的,所以作《太玄》;传没有大过《论语》的,作《法言》;史书没有好过《仓颉》的,作《训纂》;箴言没有好过《虞箴》的,作《州箴》;辞赋没有深过《离骚》的,反而扩充它;辞藻没有丽过司马相如的,作四篇赋;都斟酌其根本,模仿依傍而驰骋。用心于内,不求于外,当时人都忽略他;只有刘歆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认为他无与伦比。

王莽时,刘歆、甄丰都任上公,王莽已经用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想要断绝符命的根源来神化前事,而甄丰之子甄寻、刘歆之子刘棻又进献符命。王莽诛杀甄丰父子,流放刘棻到四方边远地区,供辞牵连到的人,便收捕不须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的使者前来,想要逮捕扬雄,扬雄恐怕不能免罪,于是从天禄阁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此事,为什么在此?”暗中询问原因,原来是刘棻曾跟扬雄学写奇字,扬雄不知情。下诏不再追问。但京城中为此流传话说:“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扬雄因病免官,又被召为大夫。家中一向贫穷,喜好喝酒,很少有人到他门上去。当时有好事者载着酒菜跟从他游学,而巨鹿人侯芭常与扬雄住在一起,学习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看过,对扬雄说:“白白辛苦!如今学者有俸禄利禄,尚且不能明了《易经》,又怎么理解《太玄》呢?我恐怕后人用它来盖酱坛子。”扬雄笑而不答。七十一岁时,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建造坟茔,服丧三年。

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您常称赞扬雄的著作,难道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必定流传。只是您和我不及见到了。一般人轻视近处而看重远处,亲眼见到扬雄的禄位容貌不能打动人,所以轻视他的书。从前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轻视仁义,非难礼学,而后世喜好的人还认为超过《五经》,从汉文帝、景帝及司马迁都有这种说法。如今诊察扬雄的书文义极其深奥,而论说不违背圣人,如果遇上当代君主,再经贤知者称赞,那么必定超过诸子了。”众儒生有的讥讽扬雄不是圣人却制作经书,好比春秋时吴国、楚国的君主僭号称王,是应当诛绝的罪过。从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大为流行,而《太玄》终究不显,但篇籍都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