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吏传第六十二

汉朝建立初期，一反秦朝的弊端，与民休息，凡事从简，法律宽松，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为天下表率，百姓创作了“画一”之歌。孝惠帝垂拱而治，高后作为女主，不出宫门，天下安定，百姓专心务农，衣食充足。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移风易俗。这时，循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等人，都严于律己，带头表率，为官廉洁公平，不施严刑，而百姓顺从教化。

孝武帝时期，对外抵御四方夷狄，对内改革法令制度，百姓因此疲惫，奸邪不法之事无法禁止。当时很少有能以教化治理著称的人，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为官有可记之处。这三个人都是儒生，通晓世事，熟悉法令条文，用经术来修饰吏治，天子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因病辞职，公孙弘、倪宽官至三公。

孝昭帝年幼，霍光执政，在奢侈浪费和连年征战之后，国家空虚耗竭，霍光沿袭旧制，无所更改。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归顺，百姓更加富裕，朝廷推举贤良文学，询问百姓疾苦，于是废除了酒类专卖，开始讨论盐铁专卖。

到了孝宣帝，他从卑微的地位登上帝位，生长在民间，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自从霍光去世后，他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励精图治，每五天听取一次朝政汇报，从丞相以下各官员各司其职。任命刺史、郡守、丞相时，总是亲自接见询问，观察他们的行为，然后考察他们的实际表现是否与言论相符，如果名实不符，一定要知道原因。他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而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合理。能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恐怕只有这些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吧！”他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就会使下属不安，百姓如果知道官员会长期任职，就不敢欺骗，从而服从教化。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的，就用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赐予金钱，有的封爵至关内侯，公卿空缺时就选拔这些被表彰的人依次任用。因此，汉朝的好官在此时最为兴盛，被称为中兴。如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等人，都称职尽责，但过于依赖刑罚，有的因此获罪被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在任时百姓富足，离任后百姓思念，生前有荣耀的称号，死后受祭祀，这大概就是德让君子的遗风了。

文翁，是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好学，通晓《春秋》，以郡县吏的身份被察举。景帝末年，担任蜀郡太守，仁爱并喜好教化。看到蜀地偏僻落后有蛮夷之风，文翁想引导他们进步，就选拔郡县小吏中聪明有才能的张叔等十多人，亲自勉励，派他们到京城，跟随博士学习，有的学习律令。节省少府的开支，购买刀、布等蜀地特产，交给计吏带去送给博士。几年后，蜀地学生都学成归来，文翁提拔他们担任要职，按次序察举，有的官至郡守、刺史。

他又在成都市中修建学官，招收下属县的子弟作为学官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成绩好的补充郡县官吏，次等的担任孝弟力田。经常选拔学官童子，让他们在便座处理事务。每次巡视各县，都让学官中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学生跟随，让他们传达教令，出入官府。县邑的官吏百姓看到后觉得很光荣，几年后，争着想做学官弟子，富人甚至出钱来求取资格。从此教化大行，蜀地在京城学习的人比得上齐鲁了。到武帝时，下令天下郡国都设立学官，是从文翁开始的。

文翁在蜀地去世，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不断。至今巴蜀地区喜爱文雅，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相，治理很有名声。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下诏说：“听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相王成，勤劳不懈，流民自己申报的有八万多人，治理有异于常等的效果。赐王成爵位关内侯，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任用，他就病死在任上。后来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胶东相王成是虚假增加流民数量，以蒙受显赫赏赐，此后一般官吏大多追求虚名。

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县人，因豪强役使被迁到云陵。黄霸年轻时学习律令，喜欢做官，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捐钱得官，补任侍郎谒者，因同母兄弟有罪被弹劾免职。后来再次捐谷给沈黎郡，补任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左冯翊因为黄霸是捐财得官，不安排重要职务，让他管理郡的钱粮簿书。他簿书清楚，以廉洁著称，被察举补任河东均输长，又因廉洁被察举为河南太守丞。黄霸为人精明内敏，又熟悉法令，但温良谦让，足智多谋，善于管理众人。担任丞时，处理事务合乎法令，符合人心，太守很信任他，官吏百姓都敬爱他。

从武帝末年开始，用法严酷。昭帝即位，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人与燕王谋划作乱，霍光诛杀他们后，遵循武帝法度，用刑罚严厉约束下属，因此一般官吏崇尚严酷并以此为能，而唯独黄霸以宽和闻名。

恰逢宣帝即位，他在民间时知道百姓苦于官吏严急，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召他担任廷尉正，多次决断疑难案件，廷尉府中称赞公平。代理丞相长史时，因在朝廷公卿大议中知道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黄霸阿从包庇不举报，都被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定为死罪。黄霸趁机跟从夏侯胜在狱中学习《尚书》，过了两个冬天，积了三年才出狱，事情记载在《夏侯胜传》。夏侯胜出狱后，又担任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口头向皇上推荐黄霸，皇上提拔黄霸为扬州刺史。三年后，宣帝下诏说：“诏书给御史：任命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俸禄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别高一丈，别驾和主簿的车，在车前轼上缇油屏泥，以表彰有德之人。”

当时，皇上重视治理，多次下达恩泽诏书，官吏不奉命宣传。太守黄霸选择好官吏，分部分宣布诏令，让百姓都知道皇上的心意，让邮亭乡官都养鸡猪，以供应鳏寡贫穷的人。然后制定条教，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推行，鼓励人们为善防奸，从事耕桑，节俭积累财富，种树养畜，减少食用谷物的马。米盐琐碎，起初似乎烦碎，但黄霸精力充沛能推行。对所见到的官吏百姓，谈话间寻根问底，询问其他隐情，以相互参考。曾想有所考察，选择年老廉洁的官吏派去，嘱咐他们周密。官吏出去，不敢在邮亭住宿，在路边吃饭，乌鸦抢走了肉。有百姓想到府上口头报告事情恰好看到，黄霸与他说了此事。后来官吏回来拜见黄霸，黄霸迎接慰劳说：“很辛苦！在路边吃饭被乌鸦偷了肉。”官吏大吃一惊，以为黄霸完全知道他的起居，所问之事丝毫不敢隐瞒。鳏寡孤独有死了无法埋葬的，乡部书面报告，黄霸详细安排，某处大木可以做棺材，某亭猪子可用于祭祀，官吏去后果然都如他所说。他了解事物如此聪明，官吏百姓不知其所以然，都称颂神明。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盗贼日益减少。

黄霸致力于先推行教化然后诛罚，力求成全保护长吏。许丞年老，病重耳聋，督邮报告想赶走他，黄霸说：“许丞是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还能拜起迎送，只是耳聋，有什么妨碍？好好帮助他，不要失去贤者的心意。”有人问他原因，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送故迎新的费用以及奸吏趁机销毁簿书盗窃财物，公私耗费很多，这些都出自百姓，更换的新吏又不一定贤能，有的不如原来的，只是徒增混乱。治理之道，不过是去掉太过分的罢了。”

黄霸因外表宽厚内心明察得到官吏百姓的心，户口逐年增加，治理为天下第一。被征召代理京兆尹，俸禄二千石。因征发百姓修驰道没有事先报告，又征发骑士到北军马匹不匹配，被弹劾缺乏军需，连续被降职。有诏书让他回任颍川太守，以八百石俸禄居官治理如从前。前后八年，郡中更加得到治理。这时，凤凰神雀多次聚集郡国，颍川尤其多。天子认为黄霸治理始终像长者，下诏称赞说：“颍川太守黄霸，宣布诏令，百姓归向教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耕田者让田界，路上不拾遗，抚养鳏寡，赡助贫穷，监狱中有的八年没有重罪囚犯，官吏百姓归向教化，兴行礼义，可说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是说吗？‘股肱良哉！’赐他爵位关内侯，黄金百斤，俸禄中二千石。”而颍川的孝弟有行义的百姓、三老、力田，都按等级赐予爵位和帛。几个月后，征召黄霸为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黄霸取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的才能长于治理百姓，等到做丞相，总揽纲纪号令，风采不如丙吉、魏相、于定国，功名比治理郡县时有所减损。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鹖雀飞集到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商议想要上报。张敞上奏黄霸说：“我看到丞相请求与中二千石、博士共同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就大教化的情况，分条回答，有耕者让田界、男女不同路、路不拾遗，以及举荐孝子贞妇的为一等，先上殿；举荐而不知道人数的次之；没有条教的在后叩头谢罪。丞相虽然口里不说，但心里希望这样。长吏、守丞回答时，我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屋顶上，丞相以下见到的人有几百人。边地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问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计划上奏说：‘我问上计长吏、守丞兴化条规，皇天降下神雀。’后来知道是从我家飞来的，才停止。郡国官吏私下笑话丞相仁厚有智谋，但对怪异之事缺乏了解。从前汲黯任淮阳太守，辞官赴任时，对大行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奸诈阿谀，倾覆朝廷，你不早报告，将与他一起受戮。’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说。后来张汤被诛败，皇上听说汲黯和李息的话，于是治李息罪而升汲黯为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之心。我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没人上奏，而长吏、守丞畏惧丞相的旨意，回家舍弃法令，各自实行私教，互相增加，浇薄淳朴，散失质朴，并行虚伪，有名无实，动摇懈怠，严重的变为妖异。假令京师先实行让田界、男女异路、路不拾遗，实际上无益于区分廉洁贪婪、贞节淫乱的行为，而以虚伪领先天下，本来就不可以；即使诸侯先实行，虚伪名声传到京师，也不是小事。汉家承继弊政通权达变，制定律令，用以劝善禁奸，条规详细完备，不能再增加。应让贵臣明确告诫长吏、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推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得其人，郡中事务都按法令检核，不得擅自制定条教；敢挟诈伪以求取名誉的，必须先受惩罚，以严明好恶。”天子嘉奖采纳了张敞的话，召见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图当面告诫。黄霸非常惭愧。

乐陵侯史高以外戚旧恩侍中贵重，黄霸推荐史高可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见黄霸问：“太尉官职废除很久了，由丞相兼任，是为了偃武兴文。如果国家有意外，边境有事，左右之臣都是将帅。宣扬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是你的职责。将相之官，是朕的任命范围。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帷幄近臣，朕亲自任用，你为何越职推荐？”尚书令接受丞相回答，黄霸脱帽谢罪，数日才决断。从此后不敢再有所请求。但从汉朝建立，说起治理百姓的官吏，以黄霸为首。

担任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终于做了大司马。黄霸的儿子思侯黄赏继承爵位，任关都尉。去世后，儿子忠侯黄辅继承，官至卫尉九卿。去世后，儿子黄忠继承侯爵，到王莽时才断绝。子孙担任二千石官吏的有五六人。

当初，黄霸年轻时担任阳夏游徼，与善于相面的人同车外出，看见一个妇人，相面的人说：“这个妇人当富贵，否则，相书就不可用了。”黄霸追问，原来是同乡的巫家女。黄霸就娶她为妻，与她终身相伴。做丞相后迁居杜陵。

朱邑，字仲卿，是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担任舒县桐乡的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为行事准则，从未鞭打侮辱过人，经常慰问老人、孤儿和寡妇，对待他们很有恩情，他所管理的官吏和百姓都爱戴敬重他。后来升迁补任太守卒史，被举荐为贤良而担任大司农丞，又升任北海太守，因政绩考核第一被调入朝廷担任大司农。他为人淳朴厚道，对老朋友很忠诚，但性格公正，不能用私事来结交他。天子很器重他，朝廷上下都敬重他。

当时，张敞担任胶东相，写信给朱邑说：“圣明的君主关注远古之事，广泛招纳贤士，这确实是忠臣竭尽思虑的时候。只是我张敞远守难治的郡县，被规矩束缚，胸怀郁结，本来就没有什么奇特的才能。即使有，又能在哪里施展呢？您凭借清明的德行，掌管农业大业，就像饥饿的人觉得糟糠也是甜的，丰年时却有余粮和精米。为什么呢？因为拥有和缺乏的情况不同。从前陈平虽然贤能，但必须依靠魏倩（指魏无知）才能进用；韩信虽然杰出，但必须依靠萧何才能被信任。所以，时机成熟时各自都会遇到当时的英才，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推荐他们，那么这些人就不会通过您而被进用了。”朱邑被张敞的话所感动，推荐贤能的士大夫，很多人得到了他的帮助。他身为列卿，生活节俭，俸禄和赏赐都用来接济同族和乡亲，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

神爵元年，朱邑去世。天子哀怜惋惜，下诏称赞说：“大司农朱邑，廉洁守节，退朝后自奉简约，没有强横的外交，没有拜师的馈赠，可以称得上是善良的君子。遭遇灾祸，我非常哀怜他。赐给朱邑的儿子黄金一百斤，以供奉他的祭祀。”

起初，朱邑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原来是桐乡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爱我，一定要把我安葬在桐乡。后代子孙供奉祭祀我，不如桐乡的百姓。”等到他去世，他的儿子把他安葬在桐乡西门外，百姓果然共同为朱邑修墓立祠，每年按时祭祀，至今没有停止。

龚遂，字少卿，是山阳郡南平阳县人。因精通经书被任命为官，做到昌邑国的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的举止大多不端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节操，在宫内向昌邑王直言劝谏，在宫外指责傅相，引用经义，陈述祸福，以至于流泪哭泣，忠心耿耿不止。当面指责刘贺的过错，刘贺甚至捂住耳朵起身逃走，说：“郎中令擅长羞辱人。”以致昌邑国中的人都害怕他。刘贺曾经长时间与驾车奴仆和厨师嬉戏饮食，赏赐没有节制。龚遂入宫觐见刘贺，流着泪跪着行走，左右侍从都流下了眼泪。刘贺说：“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痛心国家危险啊！希望您赐予空闲时间，让我竭尽愚见。”刘贺让左右侍从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无道而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谄谀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如同桀、纣，侯得却认为他是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谀，曾经和他同住同睡，只听侯得的话，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大王亲近众多小人，逐渐沾染邪恶的习气，这是存亡的关键，不可不谨慎。我请求选择通晓经术、有德行道义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下时就讲《诗》《书》，站着时就学习礼仪举止，应该会有益处。”刘贺答应了。龚遂于是挑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过了几天，刘贺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过了很久，宫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刘贺以此询问龚遂，龚遂认为有大忧患，宫室将要空废，这些话记载在《昌邑王传》中。恰逢汉昭帝去世，没有儿子，昌邑王刘贺被立为皇帝，他的属官都被征召入朝。昌邑国相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后，日益骄纵，劝谏他也不再听从，如今哀痛未尽，每天与近臣吃喝作乐，斗虎豹，调用皮轩车，车上插着九条旒旗，驱驰东西，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隐退，如今想走又走不了，假装发狂又怕被人知道，身死之后被世人羞辱，怎么办呢？您是陛下原来的国相，应该极力劝谏。”刘贺即位二十七天，最终因淫乱被废黜。昌邑国的群臣因陷媚于王、行为不道而被处死的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劝谏得以免除死罪，被剃发罚为城旦。

汉宣帝即位后不久，渤海郡及其邻近郡县因饥荒而盗贼并起，二千石官员不能擒获制服。皇帝选拔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可以任用，皇帝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被召见时，身形矮小，宣帝远远看见，觉得与传闻不符，心里轻视他，对龚遂说：“渤海郡废弛混乱，我非常担忧。你想用什么办法平息那里的盗贼，以符合我的心意？”龚遂回答说：“海边偏远，没有受到圣明教化，那里的百姓被饥寒所困而官吏不体恤，所以使得陛下您的子民在池塘中盗取陛下的兵器而已。如今是想让我战胜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呢？”皇帝听了龚遂的回答，非常高兴，回答说：“选用贤良，本来就是想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乱民就像整理乱绳，不能急躁；只有慢慢来，然后才能治理。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法律条文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情况灵活行事。”皇帝答应了他，额外赏赐黄金，送他乘传车前往。到了渤海郡边界，郡中听说新太守到来，派兵来迎接，龚遂把士兵都遣散回去，发文书告知所属各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那些手持锄头、镰刀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过问，持有兵器的人才是盗贼。龚遂独自一人乘车到郡府，郡中一片安定，盗贼也都解散了。渤海郡还有许多结伙抢劫的人，听到龚遂的教令后，立即解散，扔掉兵器而拿起锄头和镰刀。盗贼于是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粮仓救济贫民，选拔贤良的官吏，安抚百姓。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从事农耕，于是亲自带头节俭，鼓励百姓务农种桑，规定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带刀剑的，让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小牛，说：“为什么带着牛犊佩着小牛？”春夏两季必须到田里劳作，秋冬两季考核收获情况，鼓励多储存果实、菱角、芡实。他辛勤巡视，郡中都有积蓄，官吏和百姓都富裕充实。诉讼也停止了。

过了几年，皇帝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愿意跟随。功曹认为王生一向好酒，没有节制，不可以派去。龚遂不忍心拒绝，让他跟随到了京城。王生每天喝酒，不看望太守。恰逢龚遂被引入宫中，王生喝醉了，从后面喊道：“明府暂且停步，我有话要说。”龚遂返回问他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如何治理渤海，您不要陈述自己的做法，应该说：‘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力量。’”龚遂接受了他的话。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果然询问治理情况，龚遂按照王生的话回答。皇帝喜欢他的谦让，笑着说：“您从哪里得到了长者之言而称赞它？”龚遂于是上前说：“我不知道这些，是我的议曹教导告诫我的。”皇帝认为龚遂年老不能担任公卿，任命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担任水衡丞，以表彰龚遂。水衡都尉掌管上林禁苑，供应宫馆所需，为宗庙祭祀取用牲畜，官职亲近皇帝，皇帝很器重他。龚遂在任上去世。

召信臣，字翁卿，是九江郡寿春人。因精通经书考中甲科被任命为郎官，后补任穀阳县令。考核成绩优秀，升任上蔡县令。他治理百姓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所任职的地方都受到称赞，被越级提拔为零陵太守，后因病辞职。又被征召为谏大夫，升任南阳太守，他的治理方式与在上蔡时一样。

召信臣为人勤劳肯干，有办法策略，喜欢为百姓兴办有利的事，致力于使他们富裕。他亲自鼓励农耕，出入田间，住宿在乡亭，很少有安闲居住的时候。他巡视郡中的水泉，开通沟渠，修建水门和堤坝共几十处，以扩大灌溉面积，年年增加，多达三万顷。百姓得到了水利之利，积蓄有富余。召信臣为百姓制定了均水约束，刻石立在田边，以防止争水纠纷。他禁止嫁娶送终时的奢侈浪费，务必提倡节俭。府县官吏家的子弟喜欢游荡，不从事农耕，他就斥责罢免他们，情节严重的就查办他们的不法行为，以示惩恶扬善。教化大为推行，郡中没有人不从事农耕，百姓归附，户口增加一倍，盗贼和诉讼都减少了。官吏和百姓都爱戴召信臣，称他为“召父”。荆州刺史上奏召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中因此富裕，皇帝赏赐黄金四十斤。升任河南太守，政绩考核常常为第一，又多次增加俸禄和赏赐。

竟宁年间，征召入朝担任少府，位列九卿。他奏请将上林苑中那些偏远、很少临幸的宫馆不再修缮和供应物资，又奏请裁减乐府、黄门中的倡优和各种杂戏，以及宫馆中的兵器、用具等减少超过一半。太官园中冬天种植葱、韭菜等蔬菜，用屋棚覆盖，昼夜燃烧火把，等待温度升高才能生长。召信臣认为这些都是不合时令的东西，对人体有害，不应该用来供奉，还有其他不合法的食物，他都奏请停止，每年节省费用数千万钱。召信臣年老在任上去世。

元始四年，皇帝下诏祭祀对百姓有功的百官卿士，蜀郡推举文翁，九江推举召信臣响应诏书。每年郡中太守率领官属行礼，祭祀召信臣的坟墓，而南阳也为他建立了祠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