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隗嚣字季孟，是天水成纪人。年轻时在州郡做官。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隗嚣为士。刘歆死后，隗嚣回到家乡。他的叔父隗崔，一向豪侠，能得众人心。听说更始帝即位而王莽军队接连失败，于是就和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划起兵响应汉军。隗嚣阻止他们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宗族有什么罪过！”隗崔不听，于是聚集数千人，攻打平襄，杀死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人认为举事应当立一个首领来统一众人之心，都说隗嚣一向有名声，爱好经书，于是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嚣辞让不得己，说：“诸位父老贤才不衡量我这个小子。如果一定要听从我的意见，我才敢从命。”众人都说“好”。

隗嚣即位后，派遣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任命为军师。方望来到后，劝说隗嚣道：“足下想要承奉天命顺应民心，辅佐汉朝而起兵，但现在即位的皇帝在南阳，王莽还占据长安，虽然想借汉朝的名义，但实际没有接受汉朝的命令，将凭什么取信于众人呢？应当赶快建立高庙，称臣奉行祭祀，这就是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的方法。况且礼制有增减，质朴和文饰没有固定。削平土地开辟兆域，用茅草盖屋顶、土筑台阶，以表达肃敬。虽然祭品不周全，神明难道会舍弃吗？”隗嚣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在城东建立庙宇，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称臣执事，史官捧着玉璧祝告。祝祷完毕，有司在庭院中挖坑，牵马拿刀，捧着盘子和交错放置的勺子，于是宰杀牺牲而盟誓。盟誓说：“凡我们同盟三十一将，十六姓，诚心承奉天道，兴辅刘氏宗室。如果怀有奸邪之心，明神诛杀他。高祖、文帝、武帝，使他坠命，其宗族遭受兵祸，族类灭亡。”有司捧着盛血的勺子进献，护军举手向诸将军作揖说：“勺子不蘸血，歃血不入口，这是欺骗神明，惩罚如盟约所说。”接着埋血加书，完全按照古礼。

事情完毕后，发布檄文告知各郡国说：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日。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知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轻慢侮辱天地，悖理逆道。毒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假托天命，伪造符书，欺骗迷惑百姓，震怒上帝。违背正道修饰文辞，作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的竹子，不足以书写他的罪恶。天下昭然，共同听闻看见。现在略举大纲，以晓谕人民。

上天为父，大地为母，祸福的应验，各依事情降临。王莽明知这些，却昏昧触犯，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从前秦始皇毁坏谥法，以数目计数想传至万世，而王莽制定三万六千岁的历法，说自己要享尽此数。遵循亡秦的轨迹，推算无穷的数字。这是他违逆上天的大罪。

分裂郡国，断截地脉。田地为王田，买卖不得。限制围困山林湖泽，剥夺百姓本业。建造九座宗庙，穷极土木工程。在河东挖掘坟墓，攻劫墓葬。这是他违逆大地的大罪。

尊崇任用残暴之人，信用奸佞，诛杀忠正，追查口舌，赤车奔驰，法冠昼夜，冤屈囚禁无辜，妄加族灭百姓。施行炮烙之刑，废除顺应时令的法律，灌以醇醯，用五毒拷问。政令每天改变，官名每月更换，货币每年改革，官吏百姓昏乱，不知遵从什么，商旅穷困窘迫，在街头市井号泣。设立六管，加重赋敛，剥削百姓，丰厚自身奉养，贿赂流行，财货流入公辅，上下贪贿，无人检核查考，百姓因私藏铜炭而被没收，送进钟官，刑徒奴隶众多，数十万人，工匠饿死，长安都臭。已经扰乱中原，狂妄之心更加悖逆，向北攻打强胡，向南侵扰劲越，向西侵犯羌戎，向东骚扰濊貊。使四境之外，都来为害，沿边郡县，江海之滨，扫荡无遗类。所以攻战所造成的失败、苛法所陷害、饥荒所夭折、疾病所波及，数以万万计。死者暴尸不掩，生者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被俘。这是他违逆人民的大罪。

所以上帝哀怜，降下惩罚给王莽，妻子颠仆殒命，自相诛杀。大臣反叛占据，败亡之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率众外降。如今山东的军队二百余万，已经平定齐、楚，攻下蜀、汉，安定宛、洛，占据敖仓，守住函谷关，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兴灭国，继绝世，封定万国，遵循高祖的旧制，修举孝文的遗德。有不从命的，武军平定。驰命四夷，恢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收藏弓弩，停止战鼓。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希望没有辜负百姓的职责。

隗嚣于是率领十万军队，击杀雍州牧陈庆。将要攻打安定。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威风唯独能行于其境内，所属各县都没有反叛的。隗嚣于是送信给王向，晓谕天命，反复教诲指示，最终不听从。于是进兵俘虏了他，让百姓围观，然后处死，安定全部投降。而长安中也起兵诛杀王莽。隗嚣于是分派诸将攻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都攻下了。

更始二年，派遣使者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出发，方望认为更始帝的成败未知，坚决劝阻他，隗嚣不听。方望写信辞谢而去，说：

足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的功业，弘扬不世之功，但大事刚刚开创，英雄尚未聚集。我作为异域之人，缺点尚未暴露，想要先尊崇郭隗，期望像乐毅那样，所以敬承大旨，顺风不辞让。将军以至德尊贤，广开谋虑，行动有功，举措合乎权变，基业已定，大功正在聚合。如今俊杰都来会合，羽毛翅膀并肩，我无耆老之德，却辱居宾客之上，实在惭愧。虽然怀有耿介的节操，想要明辨去就之分，但终究不会背弃本心，改变志向。为什么呢？范蠡向勾践索取报偿，乘小船游于五湖；舅犯向文公谢罪，也在河上徘徊。以二位贤人之才，在两国铭功，尚且隐退归罪，请求辞身，我无功劳，这样做是合适的。我听说乌氏有龙池山，小路南通，与汉地相连，旁边经常有奇人，姑且趁着闲暇，广求其真。希望将军努力。

隗嚣等人于是到了长安，更始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都仍用旧号。那年冬天，隗崔、隗义密谋想要叛归，隗嚣害怕连累遭祸，就把事情告发，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感念隗嚣忠诚，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进入函谷关，三辅地区混乱。传闻光武帝在河北即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帝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诸将想要劫持更始帝东归，隗嚣也参与通谋。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召隗嚣，隗嚣称病不入朝，于是会见门客王遵、周宗等人率兵自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隗嚣闭门拒守；到黄昏时，就突围而出，与数十骑连夜斩开关门逃出平城门，逃回天水。重新招集其部众，占据旧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的耆老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隗嚣一向谦恭爱士，屈身延揽结交为布衣之交。任命前王莽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和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名于山东。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向西攻打赤眉军，驻扎在云阳，邓禹的偏将冯愔率兵叛离邓禹，向西往天水，隗嚣迎击，在高平打败冯愔，缴获全部辎重。于是邓禹秉承制命派遣使者持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以专断凉州、朔方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想要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了他们，又追击在乌氏、泾阳之间打败他们。

隗嚣既对汉朝有功，又接受邓禹的爵位，安排他的心腹，议论的人多劝他与京师通使。建武三年，隗嚣才上书朝廷。光武帝一向听闻他的名声，用特殊礼遇回报他，说话称他的字，用敌国的礼仪，慰问十分优厚。当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勾结，侵扰三辅。隗嚣又派兵协助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吕鲔，赶走吕鲔，派来歙上报情况。皇帝亲笔回信说：

仰慕您的德义，想和您结交。从前文王有三分天下，仍然服事殷商。但劣马铅刀，不可勉强扶持。多次蒙受伯乐一顾的恩价，而苍蝇飞不过几步，但依附骥尾，就能超越同类。被盗贼阻隔，音信不常通。将军怀抱款诚，扶倾救危，南拒公孙述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所以冯异西征，能够以千百人在三辅周旋。没有将军的帮助，那么咸阳已被他人攻取了。如今关东寇贼，往往聚集，志在广远，无暇他顾，未能出兵成都，与公孙述角力。假如公孙述到了汉中、三辅，希望借助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倘若肯如所言，蒙受天福，那就是智士计功割地的时候了。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从今以后，亲笔信互相通报，不要听信旁人挑拨之言。

从此恩遇礼遇更加深厚。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汉中，派使者以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敌国，以被他臣服为耻，于是斩杀其使者，出兵攻打他，连续击败公孙述军队，因此蜀兵不再北出。

当时，关中将帅多次上书，说蜀地可以攻打的情况，皇帝把奏章给隗嚣看，于是让他征讨蜀地，以验证其信用。隗嚣就派长史上书，大力陈说三辅单薄弱小，刘文伯在边境，不宜图谋蜀地。皇帝知道隗嚣想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端正君臣的礼仪。

当初，隗嚣与来歙、马援交好，所以皇帝多次派来歙、马援奉命往来，劝他入朝，许诺给予重爵。隗嚣不愿东行，接连派使者深深坚持谦辞，说自己无功德，等四方平定，就退居乡里。建武五年，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侍，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破灭，就派长子隗恂随来歙到朝廷。任命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但隗嚣的部将王元、王捷常认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臣服于汉朝。王元于是劝说隗嚣说：“从前更始帝西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仰慕，称为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乎无处安身。如今南有公孙述，北有卢芳，江湖海岱之间，王公十数，而想要牵制于儒生的说法，放弃千乘的基业，寄居在危国，以求万全，这是重蹈覆辙，不可行的计策。如今天水完整富足，士马最强，北取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依照秦国的旧迹，表里山河。我请求用一丸泥土为大王东封函谷关，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如果计策不及此，暂且畜养士马，据守险隘，旷日持久，以等待四方之变，图谋王业不成，其下也足以称霸。总之，鱼不能脱离深渊，神龙失去势位，就还与蚯蚓相同。”隗嚣内心赞同王元的计策，虽然送儿子去做人质，仍然依仗其险要，想要专断一方，于是游士长者，渐渐离开他。

建武六年，关东全部平定。皇帝长期苦于战事，因隗嚣的儿子在内侍奉，公孙述远据边陲，就对诸将说：“且当把这两个人放在考虑之外。”于是多次传书陇、蜀，告示祸福。隗嚣的宾客、掾史很多是文学生，每次上奏事情，当世士大夫都讽诵其文，所以皇帝有所辞答，尤其留意。隗嚣又派使者周游到朝廷，先到冯异军营，周游被仇家杀死。皇帝派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地被盗，丢失财物。皇帝常称赞隗嚣是长者，务必想招降他，听说后叹息说：“我与隗嚣的事恐怕不顺利，使者来被杀，赐物在路上丢失。”

正巧公孙述派兵侵犯南郡，皇帝便下诏命隗嚣从天水出兵讨伐蜀地，想借此让他心腹自溃。隗嚣又上奏说："白水道路险阻，栈道阁楼全部毁坏。"又设置诸多障碍。皇帝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便想讨伐他。于是西行到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道进攻蜀地，先派来歙带着诏书传达旨意。隗嚣疑虑恐惧，立即部署军队，派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密谋要杀来歙。来歙得以逃回。

各位将军与隗嚣交战，大败，各自撤退。隗嚣于是派王元、行巡侵犯三辅地区，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人击败了他们。隗嚣便上疏谢罪说："官吏百姓听说大军突然到来，惊慌自救，臣隗嚣无法禁止。军队取得大胜，臣不敢废弃臣子的节操，亲自将他们追回。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用大杖打他就逃走，用小杖打他就承受。臣虽然不聪敏，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如今臣的事，在于本朝，赐臣死就死，加臣刑就受刑。如果承蒙恩典，能够重新洗心革面，臣死后的骨骸也不会腐朽。"有关部门认为隗嚣言语轻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隗恂，皇帝不忍心，又派来歙到汧县，赐给隗嚣书信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的信中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即使有反叛而后归顺的，总是恢复他们的爵位名号，不处死。'因隗嚣是文官，通晓义理，所以再赐书信。话说深了似乎不谦逊，话说简略了事情又不能决断。现在如果束手归顺，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来，那么爵位俸禄就能保全，有莫大的福分。我年近四十，在军队中十年，厌恶虚假空浮的言辞。如果不想这样，就不要回复。"隗嚣知道皇帝看穿了他的欺诈，便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第二年，公孙述任命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为他声援。秋天，隗嚣率领步骑兵三万人侵犯安定，到达阴槃，冯异率领诸将抵御。隗嚣又命令其他将领从陇地进攻，在汧县攻打祭遵，军队都没有得利，于是撤军返回。

皇帝于是命令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便与家属东行到京师，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是霸陵人。父亲曾任上郡太守。王遵年轻时豪爽侠义，有才辩，虽然与隗嚣起兵，但常有归附汉朝的心思。曾在天水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努力作战不避箭石，难道是为了爵位吗！只是因为人们思念旧主，先父蒙受汉朝厚恩，我想报答万分之一罢了。"又多次劝说隗嚣派儿子入朝侍奉，前后言辞恳切直率，隗嚣不听，所以离开了他。

八年春天，来歙从山道袭击并攻占了略阳城。隗嚣出乎意料，害怕还有大军到来，便派王元据守陇坻，行巡守卫番须口，王孟堵塞鸡头道，牛邯驻军瓦亭，隗嚣亲自率领全部军队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他的将领李育、田弇帮助隗嚣进攻略阳，接连几个月未能攻下。皇帝于是率领诸将西征，分兵数路登上陇地，派王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守长安。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失败灭亡，而他和牛邯是旧交，知道他有归顺之意，便写信劝他说：

"王遵与隗王歃血结盟为汉朝效力，自从经历虎口，践踏死地，已经有十多次了。当时周洛以西没有统一，所以为大王出谋划策，想要东取关中，北取上郡，进可奉行天意民心，退可惩戒外夷的祸乱。数年之间，期望圣汉复兴，应当率领河陇地区奉献旧都归附本朝。自有人类以来，臣服他人的形势，没有比现在更有利的了。而大王的将吏，那些住在洞穴中的家伙，人人击掌，想行不善之计。王遵与孺卿日夜争辩，灾祸几乎临到自身，难道只有一件事吗！前面的计策被压制否决，后面的计策又不被听从，所以只能长叹扼腕，流着泪上车。幸蒙封赏任命，得以在朝廷议论，每次谈到西州之事，未曾敢忘记孺卿的话。现在皇帝的大军，已经在路上，吴汉、耿弇等勇将，从四方聚集而来，而孺卿带着逃亡离散的士卒，据守险要，抵挡军队的锋芒，看看这种形势怎么样？明智的人看到危险就想到变通，贤能的人身处污泥却不被沾染，所以功名最终得以施展，计策得以重新采用。因此管仲被捆绑而成为齐相，黥布带着刑具归附汉朝，远离愚昧而归附道义，功名一同显扬。现在孺卿正处于成败的关头，面对精锐军队的锋芒，实在令人恐惧。应当当机立断，与有见识的人商议。"

牛邯接到信，犹豫了十几天，便告别部众，归顺洛阳，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个，部众十多万，全部投降。

王元进入蜀地求救，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西城，投奔杨广，而田弇、李育据守上邽。皇帝下诏告诉隗嚣说："如果束手来降，父子可以相见，保证没有其他变故。高皇帝说：'田横来归，大的封王，小的封侯。'如果一定要做黥布那样的人，也听任你自便。"隗嚣始终不投降。于是皇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包围上邽。皇帝东归。一个多月后，杨广死了，隗嚣处境困窘。他的大将王捷另外驻守在戎丘，登上城楼向汉军喊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必死无疑没有二心！希望各位军队赶快撤走，我请求自杀以表明心迹。"于是自刎而死。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率领蜀地救兵五千多人，从高处突然到来，擂鼓呐喊说："百万大军就要到了！"汉军大惊，来不及布阵，王元等人突破重围，拼死作战，于是得以入城，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恰逢吴汉等人粮尽撤退，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再次反叛归附隗嚣。

九年春天，隗嚣生病而且饥饿，出城吃干粮，愤恨而死。王元、周宗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人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带着隗纯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宗族分别被迁到京师以东，隗纯与行巡、苟宇被迁到弘农。只有王元留下做了蜀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击败延岑，王元率领部众到臧宫那里投降。

王元字惠孟，起初被任命为上蔡令，升任东平相，因垦田数目不实获罪，死在狱中。

牛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干，在边境一带称雄。到投降后，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一起推荐他，任命为护羌校尉，与来歙平定陇右。

十八年，隗纯与宾客数十人骑马逃入胡地，到武威，被捕获，处死。

史官评论说：隗嚣举旗聚众，假借神灵，考察他首创图谋的初始事迹，可以了解他的风范。最终孤立于一隅，夹在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并非有百倍于敌的地形优势，区区两郡之地，来抵御强大的军队，以至于用尽朝廷的谋略，竭尽征发徭役，直到他身死众散，然后才平定。可知他的道义有足以令人怀念之处，所以能招来四方的豪杰，士人甚至甘愿投死断颈而不后悔。功业圆满则荣誉显扬，事业衰落则矛盾产生，回过头来对成败发表议论的人，或许未曾听说过。如果隗嚣的使命符合符命时运，敌人并非天意所助，即使坐着议论西伯之类，又怎么会受人讥笑呢？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哀帝时，因父亲公孙仁的原因担任郎官。后来父亲公孙仁任河南都尉，而公孙述补任清水县长。公孙仁认为公孙述年轻，派门下掾跟随他到任所。一个多月后，掾吏辞别回来，告诉公孙仁说："公孙述不是需要教导的人。"后来太守认为他有才能，让他兼任五个县的政务，政事处理得很好，奸邪盗贼都不发生，郡中的人说他有如神助。王莽天凤年间，担任导江卒正，住在临邛，又有能干的名声。

到更始帝即位，各地豪杰各自在自己的县起兵响应汉朝，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进入汉中劫掠；又有商人王岑也在雒县起兵，自称"定汉将军"，杀死王莽的庸部牧以响应宗成，部众合计数万人。公孙述听说后，派使者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到成都，掳掠残暴横行。公孙述心中厌恶他们，召集县中豪杰说："天下共同苦于新莽政权，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将军到来，奔驰到路上迎接。如今百姓无罪而妻儿被俘，房屋被烧毁，这是盗贼，不是义兵。我想保全郡地自我守卫，等待真正的君主。各位想协力合作的就留下，不想的便离开。"豪杰们都叩头说："愿效死力。"公孙述于是派人假称汉朝使者从东方来，授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于是挑选精兵一千多人，向西攻打宗成等人。等到成都时，部众已有数千人，于是进攻宗成，大败他们。宗成的将领垣副杀死宗成，率领部众投降。

二年秋天，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领军队一万多人巡行蜀、汉地区。公孙述依仗地势险要民众归附，有自立之志，便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攻打李宝、张忠，大败并赶走了他们。从此威震益州部。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天下动荡，普通人都在妄自议论。将军割据千里之地，地盘十倍于商汤、周武王，如果奋扬威德以顺应天时，霸王之业就成功了。应该更改名号，以镇抚百姓。"公孙述说："我也考虑过，你的话启发了我。"于是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

蜀地肥沃富饶，兵力精良强盛，远方的士人百姓多来归附，邛、笮的部落首领都来进贡。李熊又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山东地区饥荒，人们互相残食；军队屠戮的地方，城邑变成废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肥沃，果实生产丰富，不靠谷物也能吃饱。女工纺织业，可供给天下人穿衣。名贵的木材竹子，器械的富饶，用也用不完，又有鱼、盐、铜、银的利益，水上运输的便利。北面据有汉中，堵塞褒斜道的险要；东面守住巴郡，抗拒扞关的关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看到有利时机就出兵攻占地盘，无利就坚守并努力农耕。东下汉水以窥视秦地，南顺长江以震撼荆、杨。这就是所谓利用天时地利，成就功业的资本。如今君王的声音，传扬天下，而名号尚未确定，志士们犹豫不决，应该即天子位，使远方的人有所归附。"公孙述说："帝王有天命，我怎能担当得起？"李熊说："天命无常，百姓归附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担当，王何必疑虑！"公孙述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醒来后，对妻子说："虽然显贵但国祚短暂，怎么办？"妻子回答说："早晨听闻道义，晚上死了也甘心，何况十二年呢！"恰好有条龙出现在他的府殿中，夜里发出光芒，公孙述认为是符瑞，便在自己的手掌上刻字，文字是"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便自立为天子，国号成家。崇尚白色。建年号为龙兴元年。任命李熊为大司徒，任命他的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

越巂人任贵也杀死王莽的大尹而占据郡地投降。公孙述于是派将军侯丹开通白水关，北面守卫南郑；将军任满从阆中顺流而下江州，东面据守扞关。于是全部占有了益州地区。

自从更始帝失败后，光武帝正在处理山东事务，无暇西征。关中豪杰吕鲔等人往往聚众以万计，不知归附何人，大多前去归附公孙述，都被任命为将军。于是大建营垒，陈列车骑，操练战射，聚集兵甲数十万人，在汉中积存粮食，在南郑修筑宫殿。又建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大量刻制天下州牧郡守的印章，备置公卿百官。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军队出陈仓，与吕鲔一起巡行三辅地区。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攻击吕鲔、李育，大败他们，吕鲔、李育逃奔汉中。五年，延岑、田戎被汉兵击败，都逃入蜀地。

延岑字叔牙，南阳人。最初起兵占据汉中，又拥兵关西，到处被击败逃散，逃到南阳，占领了几个县。田戎，汝南人。最初在夷陵起兵，转而侵扰郡县，部众数万人。延岑、田戎都与秦丰联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两人。到秦丰失败，所以二人都投降公孙述。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田戎为翼江王。六年，公孙述派田戎与将军任满出江关，下到临沮、夷陵之间，招集他们的旧部，想借此攻取荆州各郡，最终未能攻克。

当时，公孙述废除铜钱，设立铁官铸造钱币，百姓的货币无法流通。蜀地童谣说：“黄牛白腹，五铢钱应当恢复。”好事的人私下说王莽称“黄”，公孙述自号“白”，五铢钱是汉朝的货币，意思是天下应当都归还刘氏。公孙述也喜欢符命、鬼神、祥瑞之类的事，胡乱引用谶记。他认为孔子作《春秋》，是为汉朝制定的赤制而到十二公为止，表明汉朝传到平帝共十二代，历数已尽，一姓不能再受天命。又引用《录运法》说：“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说：“帝轩辕受天命，公孙氏掌握天下。”《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意思是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五德运转，黄承接赤而白继承黄，金占据西方为白德，取代王氏，是正当的顺序。又自称手纹有奇异之处，以及得到龙兴的祥瑞。多次写信给中原，希望以此感动众人心。光武帝为此忧虑，便给公孙述写信说：“图谶说的‘公孙’，就是宣帝。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你难道是高的本身吗？竟然又以掌纹为祥瑞，王莽有什么值得效法的！你不是我的贼臣乱子，仓促之时人人都想当君王罢了，不值得多提。你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应当早做决定，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用力争夺，应留心思量。”署名“公孙皇帝”。公孙述不回复。

第二年，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看到东方将要平定，军队将要西进，劝说公孙述道：

军队是帝王的大器，古今都不能废除。过去秦朝失去天下，豪杰并起，汉高祖没有前人的基业，没有立锥之地，从行伍中奋起，亲自冲杀，兵败身困多次。然而军队被打败又聚合，伤口愈合又作战。为什么呢？因为前进而死能成功，胜过后退而走向灭亡。隗嚣遇到机会，割据雍州，兵强士附，威震山东。遇到更始政治混乱，又失去天下，百姓翘首盼望，四方瓦解。隗嚣不趁此时利用危机乘胜争夺天命，反而退而想做西伯侯的事，尊崇经师，礼遇处士，停止武功，卑辞事奉汉朝，叹息着自认为文王复出。让汉帝解除关陇之忧，专心东伐，四分天下有其三；让西州豪杰都心向山东，派间谍招抚怀有二心的人，则五分天下有其四；如果举兵天水，必然崩溃，天水平定后，则九分天下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对内供奉天子，对外供给三军，百姓愁苦困顿，不堪承受上命，将会有王莽自己溃败的变故。我的愚计认为，应趁天下人的希望还未断绝，豪杰还可以招诱，赶紧在这时派国内精兵，让田戎据守江陵，面对江南的要会，依靠巫山的险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然随风归附。让延岑出汉中，平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这样，天下震动，希望能有大利。

公孙述以此询问群臣。博士吴柱说：“过去武王伐殷，先在孟津检阅军队，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但武王还是回师等待天命。没听说没有左右援助，而想出师千里之外，以扩大疆域的。”荆邯说：“如今东帝没有一尺土地的权柄，驱使乌合之众，跨马陷阵，所向披靡。不赶紧趁此时与他分功，却坐着谈论武王之说，这是效法隗嚣想做西伯侯。”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对，想要全部发动北军屯士和山东客兵，让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兵，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蜀地人和他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极力争辩，公孙述才停止。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立功，公孙述最终怀疑不听。

公孙述性情苛刻细密，留心小事。敢于诛杀而不识大体，喜欢改易郡县官名。但他年轻时做过郎官，熟悉汉朝制度，出入用法驾，鸾旗旄骑，布置陛戟，然后辇车才从房门出来。又立他的两个儿子为王，食邑犍为、广汉各几个县。群臣多劝谏，认为成败未可知，兵士暴露在外，却急于封皇子为王，显示没有大志，伤害战士的心。公孙述不听。只有公孙氏得掌政事，因此大臣都有怨言。

建武八年，光武帝派诸将攻打隗嚣，公孙述派李育领一万多人救隗嚣。隗嚣败，李育的军队也全部覆没，蜀地听说后震动恐惧。公孙述害怕，想安定众人心。成都城外有秦时旧仓，公孙述改名为白帝仓，自王莽以来一直空着。公孙述就假装派人说白帝仓出谷如山陵，百姓空城去观看。公孙述于是大会群臣，问：“白帝仓果然出谷了吗？”都回答说“没有”。公孙述说：“讹言不可信，说隗王败的也是这样。”不久隗嚣部将王元投降，公孙述任命他为将军。第二年，派王元与领军环安拒守河池，又派田戎及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领兵下江关，击败威虏将军冯骏等，攻占巫县及夷陵、夷道，于是据守荆门。

建武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打他们，任满等大败，公孙述部将王政斩任满首级投降岑彭。田戎逃往江州。城邑都开门投降。岑彭于是长驱直入武阳。光武帝于是给公孙述写信，陈述祸福，以表明信如丹青。公孙述看信叹息，给亲信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看。张隆、常少都劝他投降。公孙述说：“废兴是命运。哪有投降的天子！”左右没人敢再说话。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环安派刺客杀了来歙；公孙述又令刺客刺杀岑彭。

建武十二年，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及女婿史兴都被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击败，战死。从此将帅恐惧，日夜叛离，公孙述虽然诛杀他们的全家，仍不能禁止。光武帝一定要降服他，于是下诏晓谕公孙述说：“往年诏书接连下达，开示恩信，不要因来歙、岑彭受害而怀疑。如今按时亲自前来，则家族保全；如果迷惑不悟，委身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愿长期屯守，诏书亲笔所写，不可多得，我不食言。”公孙述最终没有投降之意。

九月，吴汉又击败并斩杀了公孙述的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于是围住成都。公孙述对延岑说：“事当如何？”延岑说：“男儿当死中求生，怎能坐以待毙！财物容易聚敛，不应吝惜。”公孙述于是散发全部金帛，招募敢死之士五千多人，配给延岑在市桥，假立旗帜，鸣鼓挑战，而暗中派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击败吴汉。吴汉落水，拉着马尾才得脱险。

十一月，臧宫军到咸门。公孙述看占卜书，书上说“敌虏死于城下”，非常高兴，认为吴汉等将应验。于是亲自率领数万人攻打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从早晨到中午，军士没吃上饭，都疲惫不堪，吴汉于是派壮士突击，公孙述军大乱，公孙述被刺穿胸膛，落马。左右用车将他载入城。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死去。第二天早晨，延岑投降吴汉。于是诛杀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尽灭公孙氏，并族灭延岑。然后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到后大怒，责备吴汉。又批评吴汉的副将刘尚说：“城降三天，官吏百姓顺服，小孩老人，数以万计，一旦纵火，听到让人心酸！你是宗室子孙，曾任吏职，如何忍心这样做？仰视天，俯视地，比较放走幼鹿和喝肉羹，两者谁更仁？太失斩杀将领与安抚百姓之义了！”

当初，常少、张隆劝公孙述投降，不被采纳，都忧愤而死。光武帝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按礼改葬。那些忠节志义之士，都受到表彰。程乌、李育因为有才干，都被提拔任用。于是西土都心悦诚服，没有不归心的。

论说：从前赵佗在番禺称王，公孙述也在蜀汉称帝，推究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却能最后灭亡，大概是因为地处偏远，不是王化所先及的地方吧？公孙述虽然是汉朝官吏，没有凭借的资源，只凭文雅习俗自我喜好，就能实现他的志向计谋。道术不足而意欲有余，不能抓住间隙立功，以顺应时变，反而坐饰虚华，以高深自安，这正是从前吴起让魏侯惭愧的原因。到他谢绝臣属，审察废兴天命，与那伏首降附、衔璧投降的人可相提并论。

赞语说：公孙述熟习吏事，隗嚣得士人心。汉朝天命已回归，二方仍峙立。天数有所违背，江山难以凭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