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梁列传第四十

作者:范晔朝代:南朝宋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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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为人有大志,不注重生活细节。但内心孝顺谨慎,在家时常辛勤劳作,不以劳苦羞辱为耻。他口才很好,并广泛阅读经书史传。永平五年,哥哥班固被征召担任校书郎,班超和母亲一起随同前往洛阳。家中贫穷,常常靠为官府抄书来供养母亲。长期辛苦劳作,曾停下工作投笔感叹说:“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谋略,也应当效仿傅介子、张骞在异域立功,以此取得封侯,怎么能长久在笔砚之间忙碌呢?”旁边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说:“你们这些小子哪里知道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去找相面的人看相,相面的人说:“先生,您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书生罢了,但将来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问这是什么样子。相面的人指着他说:“您长着燕子一样的下巴、老虎一样的脖子,会飞翔捕食肉类,这是万里侯的相貌。”过了很久,显宗问班固:“你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他在为官府抄书,挣得报酬来供养母亲。”皇帝于是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因事被免官。

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任命班超为代理司马,让他率兵另外攻打伊吾,在蒲类海作战,斩首很多敌人而回。窦固认为他有才能,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班超到达鄯善,鄯善王广接待班超非常礼敬周到,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懈怠。班超对他的属官说:“难道你们没觉察到广的礼敬之意变得淡薄了吗?这一定是有北匈奴的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服从谁的缘故。明智的人在事情尚未萌芽时就能看出,何况现在已经很显著了。”于是叫来侍奉的胡人,骗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现在在哪里?”侍胡很害怕,把情况全部招供了。班超于是关押了侍胡,召集所有随行的三十六个官吏士兵,和他们一起饮酒,酒喝到酣畅时,趁机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都身处绝域,想要立大功,以求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到几天,而鄯善王广的礼敬就停止了;如果让鄯善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就会永远被豺狼吃掉。该怎么办?”属官们都说:“现在处于危亡之地,生死都听从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现在的计策,只有趁夜用火攻击匈奴人,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一定会非常惊恐,可以全部歼灭。消灭了这些匈奴人,那么鄯善就会吓破胆,功业就建立了。”众人说:“应当和从事商议一下。”班超生气地说:“吉凶就决定在今天。从事是个普通的文官,听到这事一定会害怕而让计划泄露,死了也没名声,不是壮士!”众人说:“好。”初夜时分,班超就率领官吏士兵奔向匈奴人的营帐。正好刮起大风,班超命令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营帐后面,约定说:“看见火起,都要敲鼓大声呼喊。”其余人都拿着兵器和弓箭在营门两边埋伏。班超于是顺风放火,前后鼓声喊声大作。匈奴人惊慌混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官吏士兵斩下匈奴使者及其随从三十多人的首级,其余一百多人全部被烧死。第二天才回去报告郭恂,郭恂大惊,接着脸色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手说:“您虽然没有参加行动,班超哪里有心独揽功劳呢?”郭恂这才高兴。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整个国家都震惊害怕。班超告知安抚他们,于是鄯善王把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来向窦固报告,窦固非常高兴,详细上报班超的功劳,并请求再选派使者出使西域。皇帝赞赏班超的节操,下诏给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派遣而另选别人呢?现在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完成前面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使命,窦固想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我愿意带领原来跟随的三十多人就足够了。如果有什么意外,人多了反而成为拖累。”

这时,于窴王广德刚刚攻破莎车,于是称雄于西域南道,而匈奴派使者监护他的国家。班超向西行进,先到达于窴。广德对他非常疏远。并且于窴的习俗信巫。巫师说:“神为什么发怒要倾向汉朝?汉朝使者有一匹騧马,赶紧取来祭祀我。”广德于是派使者到班超那里要马。班超秘密知道了情况,答应给他,但让巫师自己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立即斩下他的头送给广德,并趁机责备他。广德平时就听说班超在鄯善消灭了匈奴使者,非常害怕,立即攻杀匈奴使者而投降班超。班超重重赏赐于窴王及其下属,并安抚了他们。

当时,龟兹王建被匈奴立为王,依仗匈奴的威势,占据北道,攻破疏勒,杀死疏勒王,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从小路到达疏勒。离兜题所住的槃橐城九十里,预先派小吏田虑先去招降他。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人,疏勒国人一定不服从他。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抓住他。”田虑到达后,兜题见田虑势力弱小,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他没有防备,上前劫持捆绑了兜题。兜题身边的人出乎意料,都惊恐逃散。田虑骑马飞快报告班超,班超立即赶到,召集所有疏勒将吏,向他们说明龟兹无道的情况,于是立疏勒前王的侄子忠为王,疏勒国人大喜。忠及其官属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不同意,想显示威信,释放了兜题并让他离开。疏勒从此与龟兹结怨。

永平十八年,皇帝驾崩。焉耆趁汉朝大丧,攻陷了西域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多次发兵攻打疏勒。班超据守盘橐城,与疏勒王忠互相支援,兵少将寡,抵抗防守了一年多。肃宗刚即位,因为陈睦刚被攻杀,担心班超势单力孤不能自保,下诏征召班超回国。班超出发返回,疏勒全国上下都担忧害怕。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一定会被龟兹灭掉。实在不忍心看汉使离开。”于是用刀自杀。班超回到于窴,于窴王侯以下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靠汉使如同依靠父母,实在不能离开。”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脚,使他不能前行。班超担心于窴始终不让他东归,又想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又返回疏勒。疏勒有两座城在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并与尉头联合。班超逮捕斩杀反叛者,攻破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来。

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居弥的士兵一万人攻打姑墨石城,攻破了它,斩首七百级。班超想趁此平定各国,于是上疏请求增兵。奏疏说:

“我私下看到先帝想开拓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窴立即归顺。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共同合力消灭龟兹,打通汉朝通道。如果得到龟兹,那么西域不服从的只有百分之一了。我私下考虑,自己不过是个士兵出身的小官,确实愿意效仿谷吉在绝域效命,像张骞那样置身旷野。从前魏绛不过是列国大夫,还能和好诸戎,何况我奉大汉的威德,难道连铅刀的一割之利都没有吗?前代议论的人都说要攻取三十六国,称为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太阳落下的地方,没有不归顺的,大国小国都欢欣鼓舞,贡奉不断,只有焉耆、龟兹没有服从。我以前和官属三十六人奉命出使绝域,备尝艰难困苦。从独自坚守疏勒,到现在已经五年,胡人的情况,我比较了解。问他们城郭大小,都说‘依靠汉朝如同依靠上天一样’。以此验证,葱岭可以打通,葱岭打通就可以攻打龟兹。现在应该立龟兹的侍子白霸为龟兹王,用几百步骑兵送他回去,与各国联合出兵,一年之间,龟兹就可以擒获。以夷狄进攻夷狄,这是上策。我看到莎车、疏勒田地肥沃广阔,水草丰美,不比敦煌、鄯善之间差,兵士可以不费汉朝财物而粮食自给。况且姑墨、温宿二王,是龟兹所立,既然不是同族,互相之间一定厌恶,他们必然有投降反叛的。如果这两个国家来降,那么龟兹自己就败了。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发给大臣们参考,研究行事。如果真的有万分之一可行,死也无恨。我班超区小微小,特别蒙受神灵保佑,私下希望不要马上去世,能亲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之杯,向祖庙祭告功勋,向天下宣布大喜。”

奏书呈上,皇帝知道功业可以成功,商议要派兵。平陵人徐幹一向和班超志同道合,上疏愿意奋身辅助班超。建初五年,朝廷任命徐幹为代理司马,率领减刑的囚犯和自愿从军者一千人前往班超那里。

在此之前,莎车认为汉朝不会出兵,于是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也反叛。正好徐幹到达,班超就和徐幹进攻番辰,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俘获很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想进攻龟兹。认为乌孙兵力强盛,应该利用他们的力量,于是上奏说:“乌孙是大国,有十万弓箭手,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给他,到孝宣皇帝时,最终得到他的帮助。现在可以派使者招抚他们,与他们合力。”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建初八年,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鼓吹和幢麾。任命徐幹为军司马,另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赏赐乌孙大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刚到于窴,正好遇到龟兹攻打疏勒,他害怕不敢前进,于是上书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功,又极力诋毁班超拥有爱妻、抱着爱子,在国外安乐享受,没有顾念汉朝之心。班超听说后,叹息说:“我并非曾参却有三次到曾参那里的谗言,恐怕会被当时的人怀疑了。”于是休掉了妻子。皇帝知道班超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即使班超拥有爱妻、抱着爱子,想回家的士兵有一千多人,怎么能都和班超同心呢?”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节制调度。诏令班超:“如果李邑能在外面任职,就留他从事。”班超立即派李邑带领乌孙侍子返回京城。徐幹对班超说:“李邑先前亲自诋毁您,想破坏西域,现在为什么不根据诏书留下他,另派别的官吏送侍子呢?”班超说:“这是什么话啊!因为李邑诋毁我,所以现在派他走。我内心反省不惭愧,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的议论?为了一时快意留下他,不是忠臣。”

第二年,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率领八百士兵到班超那里,班超于是征发疏勒、于窴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暗中和疏勒王忠勾结,用重利引诱他,忠于是反叛跟随了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于是另立疏勒府丞成大为疏勒王,调发所有不反叛的疏勒人来攻打忠。过了半年,康居派遣精锐士兵救援忠,班超攻不下来。这时,月氏新近和康居通婚,互相亲近,班超于是派使者多带锦帛送给月氏王,让他劝告康居王,康居王于是撤军,抓住了忠带回他的国家,乌即城就向班超投降了。

三年后,忠劝说康居王借兵,回来占据损中,秘密和龟兹勾结,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心里知道他的奸计但表面上假装答应。忠非常高兴,立即率领轻骑前来见班超。班超秘密布置军队等待,设置帷帐音乐,酒席进行时,喝令官吏捆绑忠并斩首。乘机攻击他的部众,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于是从此畅通。

第二年,班超调发于窴等各国军队二万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车。而龟兹王派左将军征发温宿、姑墨、尉头的军队共五万人来救援。班超召集将校和于窴王商议说:“现在兵力少,敌不过对方,最好的计策不如各自散去。于窴从此向东,长史我也从此向西返回,可以等夜晚鼓声响起时出发。”暗中释放了抓到的俘虏。龟兹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亲自带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截班超,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拦截于窴。班超知道两路敌军已经出发,秘密召集各部整顿军队,鸡鸣时分飞驰奔向莎车军营,胡人惊慌乱跑,追击斩首五千多级,缴获大量马匹牲畜财物。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各国也各自退散,从此班超威震西域。

起初,月氏曾帮助汉朝攻打车师有功,这一年进贡珍宝、符拔、狮子,因而求娶汉朝公主。班超拒绝并送回了他们的使者,月氏从此怨恨。永元二年,月氏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军队攻打班超。班超兵少,大家都非常恐惧。班超开导军士说:“月氏兵虽然多,但经过几千里翻越葱岭而来,没有运输,有什么可忧虑的?只要收藏好谷物坚守,他们饥饿穷困自然会投降,不过几十天就会决出胜负。”谢于是前来进攻班超,攻不下,又抢掠也得不到什么。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将尽,一定会向龟兹求救,于是派兵几百人在东边要道截击。谢果然派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伏兵截击,全部杀死,拿着月氏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请罪,希望能活着回去。班超放了他们。月氏从此大为震惊,年年进贡。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都投降了,于是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送他。班超和姚光一起逼迫龟兹废掉他们的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带领尤利多返回京城。班超住在龟兹它乾城,徐幹驻守疏勒。西域只有焉耆、危须、尉犁因为从前攻杀过都护,怀有二心,其余全部平定。

六年秋天,班超于是征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军队共七万人,以及官吏、士兵和商人一千四百人讨伐焉耆。军队到达尉犁边界,班超派人对焉耆、尉犁、危须说:“都护前来,是要镇守安抚这三个国家。如果你们想要改过向善,应该派重要人物来迎接,将会赏赐王侯以下众人,事情完毕就返回。现在赏赐给焉耆王彩色丝绸五百匹。”焉耆王广派他的左将北鞬支带着牛和酒迎接班超。班超责问北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派来做人质的王子,但现在掌握着国家的权力。都护亲自前来,你们国王不及时迎接,都是你的罪过。”有人对班超说可以趁机杀掉他。班超说:“这不是你能想到的。这个人的权力比国王还大,现在还没进入他们的国境就杀了他,会让他们产生疑虑,加强防备,守住险要,怎么能到达他们的城下呢!”于是赏赐了北鞬支并让他回去。广于是和大人们到尉犁迎接班超,进献珍宝物品。

焉耆国有名为苇桥的险要之地,广于是毁坏了桥,不想让汉军进入国境。班超改从其他道路涉水渡过。七月最后一天,到达焉耆,离城二十里,在大泽中扎营。广没料到班超会来,非常恐惧,于是想把所有部众都驱赶进山据守。焉耆左侯元孟先前曾在京师做人质,秘密派使者把这事告诉班超,班超立即斩杀了那个使者,表示不信任他。于是约定日期大会各国国王,并扬言要重重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继来到班超处。他们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入海中,而危须王也没有来。坐定后,班超愤怒地责问广说:“危须王为什么不到?腹久等人为什么逃亡?”于是命令官吏士兵逮捕广、汎等人在陈睦故城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师。于是纵兵抄掠,斩首五千多人,俘获一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停留了半年,安抚他们。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

第二年,皇帝下诏说:“过去匈奴独霸西域,侵扰河西,永平末年,城门白天都关闭。先帝深切怜悯边境百姓遭受侵害,于是命令将帅攻打西部,攻破白山,进逼蒲类,夺取车师,西域各国震惊响应,于是开通西域,设置都护。然而焉耆王舜、舜的儿子忠独自策划叛逆,依仗险要地势,使都护以及官吏士兵全军覆没。先帝重视百姓的性命,担心兵役兴起,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安抚于阗以西地区。班超于是翻越葱岭,到达县度,前后二十二年,没有不归顺的。改立他们的国王,安抚他们的人民。不动用中原的力量,不烦劳将士,获得了远方夷人的和睦,统一了不同习俗的人心,从而执行上天的惩罚,洗雪了旧日的耻辱,为将士报了仇。《司马法》说:‘奖赏不超过一个月,是想让人们迅速看到行善的好处。’现在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

班超自己觉得长久身在极远的地方,年老思念故土。永元十二年,他上奏疏说:“我听说太公封在齐国,五世后仍葬在周地,狐狸死时头向着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和齐同在中原千里之间,何况我远在极远的西域,小臣怎能没有依风首丘的思念呢?蛮夷的风俗,畏惧壮年人,欺侮老年人。我班超犬马之齿已尽,时常担心年老衰迈,忽然倒下,孤魂被抛弃。从前苏武留在匈奴中尚且十九年,现在我幸运地得以拿着符节、带着金银印绶保护西域,如果自己寿终在屯驻之地,确实没有什么遗憾,但恐怕后世有人称我为陷没在西域。我不敢期望到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我年老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胡言,谨派儿子班勇随同进献的物品入塞。趁我还活着,让班勇亲眼看到中原。”而班超的同郡人曹寿的妻子、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书请求班超回归。

我的同胞兄长、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有幸因微小的功劳特蒙重赏,爵位列侯,官位二千石。天恩特别优厚,确实不是小臣应当承受的。班超当初出使,立志捐弃性命,希望立下微功,来表现自己的效力。恰好遇到陈睦事变,道路隔绝,班超只身在绝域辗转,晓谕各国,依靠他们的兵众,每次攻战,总是率先登城,身受创伤,不避死亡。仰仗陛下神灵,得以在沙漠中延续生命,至今累计三十年。骨肉分离,不再认识。和他一起共事的人士,都已去世。班超年龄最大,现在将近七十岁。衰老患病,头发没有黑的,两手麻木,耳目不灵,拄着拐杖才能行走。虽然想竭尽全力,来报答天恩,但迫于年迈,精力耗尽。蛮夷的本性,叛逆欺老,而班超早晚就要入土,长久没有人替代,恐怕会开启奸邪之源,产生叛逆之心。而公卿大夫都只顾眼前,不肯深谋远虑。如果突然发生事变,班超的力量不能随心,就会对上损害国家累世的功业,对下抛弃忠臣竭力的效用,实在令人痛心。所以班超万里之外表达诚心,自己陈述苦衷急迫,伸长脖子远远盼望,至今三年,没有受到省察。

我私下听说古时十五岁服兵役,六十岁归还,也有休息不任职的。因为陛下以最孝治理天下,得到万国的欢心,不派遣小国的臣子,何况班超得以具备侯伯的爵位,所以敢冒死为班超请求衰老后的安置,乞求班超的余年。一旦能够活着回来,再见朝廷,使国家永远没有劳师远征的忧虑,西域没有突然的祸患,班超得以长久蒙受文王葬骨的恩德,子方哀怜老人的恩惠。《诗经》说:“百姓也劳苦了,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康,施恩给中原,以安抚四方。”班超有信和我作永别,担心不能再相见。我实在感伤班超在壮年时竭尽忠孝于沙漠,衰老疲惫时就被抛弃死于旷野,实在值得哀怜。如果得不到救护,班超以后一旦发生变故,希望班超家族能蒙受像赵母、卫姬那样事先请求宽恕的恩典。我愚昧不懂大义,触犯忌讳。

奏书呈上,皇帝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朝。

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到达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班超一向有胸胁疾病,到了之后,病情加重。皇帝派中黄门探病,赐给医药。同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朝廷哀怜惋惜,派使者吊唁祭祀,赠送的丧葬物品很丰厚。儿子班雄继承爵位。

当初,班超被征召回朝,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和班超交接。任尚对班超说:“君侯在外三十多年,而我猥琐地继承您的后任,责任重大而思虑浅薄,应该有什么教诲我的。”班超说:“我年老智衰,任君多次担任大位,岂是班超能赶得上的!如果一定要我说,愿进愚昧之言。塞外的官吏士兵,本来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罪过被调来补充边屯的。而蛮夷怀着鸟兽之心,难以养护,容易败坏。现在您性情严厉急躁,水清则无大鱼,明察政事就得不到下属的和睦。应该宽纵简易,宽恕小过失,把握大原则就行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会有奇策,今天所说的不过是平常话罢了。”任尚到任几年后,西域反叛作乱,他因罪被征回朝,正如班超所告诫的。

班超有三个儿子。长子班雄,多次升迁到屯骑校尉。遇到反叛的羌人侵犯三辅,皇帝下诏命班雄率领五营兵驻守长安,就地任命为京兆尹。班雄去世,儿子班始继承爵位,娶了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城公主。公主是顺帝的姑姑,尊贵骄横淫乱,和宠爱的人在帷帐中,而召班始进去,让他趴在床下。班始积怨已久,永建五年,于是拔刀杀了公主。皇帝大怒,将班始腰斩,他的兄弟都被处死弃市。班超的小儿子叫班勇。

班勇字宜僚,从小有父亲的风范。永初元年,西域反叛,朝廷任命班勇为军司马。他和哥哥班雄一起出敦煌,迎接都护和西域的甲士回来。于是撤销了都护。此后西域与汉朝断绝联系,没有汉朝官吏十余年。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屯驻伊吾,车师前王和鄯善王都来投降索班。几个月后,北单于和车师后部一起攻杀了索班,进攻击走车师前王,占据了北道。鄯善王着急,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出兵五千人攻打匈奴,为索班报仇,并乘机收复西域。邓太后召班勇到朝堂会议。此前,公卿大多认为应该关闭玉门关,于是放弃西域。班勇上奏议论说:

从前孝武皇帝忧虑匈奴强盛,总领百蛮,进逼边塞。于是开通西域,离散他们的党羽,论者认为这是夺取匈奴的府库,斩断他们的右臂。遭遇王莽篡位盗国,征索无厌,胡夷愤恨,于是背叛。光武中兴,无暇顾及外事,所以匈奴依仗强大,驱使各国。到了永平年间,两次进攻敦煌,河西各郡,城门白天关闭。孝明皇帝深思庙策,于是命令虎臣出兵西域,所以匈奴远逃,边境得以安宁。到了永元年间,没有不归附的。恰好遇到近来羌人叛乱,西域再次断绝,北虏于是派人对各国进行谴责,要求他们补齐拖欠的租税,提高价值,严格限定日期。鄯善、车师都心怀愤怒怨恨,愿意侍奉汉朝,但无路可通。以前所以时有叛变,都是因为官员安抚失当,反而对他们造成危害的缘故。现在曹宗只是耻于以前的失败,想向匈奴报仇雪耻,而不考察出兵的历史,不衡量当时的适宜情况。想在荒远之地邀功,万无一成,如果兵连祸结,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现在府库不充实,军队没有后续支援,这是向远方夷人示弱,暴露自己的短处于海内,我愚昧认为不能答应。旧制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现在应该恢复,再设置护西域副校尉,驻扎在敦煌,如同永元年间的旧例。又应该派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屯驻楼兰,西面挡住焉耆、龟兹的道路,南面增强鄯善、于阗的信心,北面防御匈奴,东面靠近敦煌。这样确实有利。

尚书问班勇说:“现在设立副校尉,有什么便利?又设置长史屯驻楼兰,利弊如何?”班勇回答说:“从前永平末年,开始通西域,起初派中郎将驻扎敦煌,后来在车师设置副校尉,既是为了节制胡虏,又禁止汉人有所侵扰。所以外夷归心,匈奴畏惧。现在鄯善王尤还是汉人的外孙,如果匈奴得志,那么尤还必死。这些人虽然如同鸟兽,也知道避害。如果出兵屯驻楼兰,足以招附他们的心,我认为有利。”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诘难说:“朝廷从前之所以放弃西域,是因为它对中原没有益处而费用难以供给。现在车师已归属匈奴,鄯善不可靠,一旦反复,班将军能保证北虏不为边境之害吗?”班勇回答说:“现在中原设置州牧,是为了禁止郡县的奸猾盗贼。如果州牧能保证盗贼不起,我也愿以腰斩来保证匈奴不为边境之害。现在通西域则敌势必弱,敌势弱则祸患就小了。这哪比得上归还他们的府库,接续他们的断臂呢!现在设置校尉来捍卫安抚西域,设立长史来招抚各国,如果抛弃而不设立,那么西域就绝望了。绝望之后,他们就会屈服于北虏,沿边各郡将遭受困害,恐怕河西的城门必定又有白天关闭的警报了。现在不广布朝廷的恩德,而吝惜屯戍的费用,如果北虏因此强盛,这难道是安定边境的长久之策吗!”

太尉属官毛轸诘难说:“现在如果设置校尉,那么西域就会络绎不绝地派遣使者,求索无厌,给他们则费用难以供给,不给则失去他们的心。一旦被匈奴逼迫,又会来求救,那就要大动干戈了。”班勇回答说:“现在假设把西域归给匈奴,而使他们感念大汉的恩德,不来抄掠盗抢,那还可以。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凭借西域租税的富饶、兵马的众多,来扰乱边境,这就是让仇敌富裕,增加暴夷的势力。设置校尉,是宣扬威德,维系各国归向中原之心,疑惑匈奴觊觎之意,而没有耗费国家财物的忧虑。况且西域之人没有其他求索,他们来的人,不过是要粮食罢了。现在如果拒绝,势必归附北边,夷虏合力来侵扰并州、凉州,那么中国的费用就不止千亿了。设置校尉确实有利。”

于是听从了班勇的建议,恢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设置西域副校尉驻扎在敦煌。虽然又笼络了西域,但也没有能出兵屯驻。此后匈奴果然多次和车师一起入侵抄掠,河西地区深受其害。

延光二年夏天,再次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出兵屯驻柳中。第二年正月,班勇到达楼兰,因为鄯善归附,特地加以安抚。而龟兹王白英仍然怀疑没有归服,班勇用恩信开导他,白英于是率领姑墨、温宿自行捆绑前来向班勇投降。班勇于是征发他们的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到车师前王庭,在伊和谷击走了匈奴伊蠡王,俘获前部五千多人,于是前部重新开通。班勇返回,在柳中屯田。

四年秋天,班勇征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军队攻打后部王军就,大败敌军。斩首俘虏八千多人,缴获马匹牲畜五万多头。抓获军就和匈奴持节使者,带到索班阵亡的地方将他们斩杀,以洗雪耻辱,将首级传送到京城。永建元年,改立后部已故王之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将诛杀东且弥王,也改立其同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

这年冬天,班勇征发各国军队攻打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窜,其部众两万多人全部投降。抓获单于的堂兄,班勇让加特奴亲手斩杀他,以此在车师与匈奴之间制造嫌隙。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进入后部,到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俟紧急救援。单于领兵退去,曹俟追击斩杀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迁徙到枯梧河上。此后车师不再有匈奴踪迹,城郭都安定。只有焉耆王元孟没有投降。

永建二年,班勇上书请求攻打元孟,于是派遣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三千士兵配合班勇。班勇又征发各国军队四万多人,分骑兵为两路攻打。班勇走南道,张朗走北道,约定日期同时到达焉耆。但张朗先前有罪,想立功赎罪,于是提前到达爵离关,派司马率兵在前作战,斩首俘虏两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杀,迎头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后返回。元孟最终不肯当面捆绑投降,只派儿子到京城进贡。张朗于是得以免死。班勇因迟到被征召下狱,免官。后来死在家里。

梁慬字伯威,北地郡弋居人。父亲梁讽,曾任州宰。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任命梁讽为军司马,让他先携带金银布帛出使北单于,宣扬国威恩德,归附的人有一万多。后来因违背窦宪心意,被剃发流放武威,武威太守秉承窦宪旨意杀了他。窦氏家族覆灭后,和帝知道他是被窦宪诬陷,征召梁慬,任命为郎中。

梁慬有勇气,常慷慨激昂,喜好功名。起初担任车骑将军邓鸿的司马,两次升迁,延平元年被任命为西域副校尉。梁慬行至河西,恰逢西域各国反叛,在疏勒攻打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求救,诏令梁慬率领河西四郡的羌胡五千骑兵急速赶赴,梁慬未到而任尚已被解围。正逢征召任尚回朝,任命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它乾城。它乾城很小,梁慬认为不可固守,于是假意劝说龟兹王白霸,想进入其城共同守卫,白霸答应。官吏百姓坚决劝阻,白霸不听。梁慬进城后,派将急速迎接段禧、赵博,合兵八九千人。龟兹官吏百姓一起背叛他们的国王,与温宿、姑墨数万军队反叛,共同包围城池。梁慬等人出战,大败敌军。连战数月,胡人败逃,乘胜追击,共斩首一万多级,俘获活口数千人,骆驼牲畜数万头,龟兹于是平定。但道路仍然阻隔,文书不通。一年多后,朝廷忧虑此事。公卿议论认为西域遥远阻隔,多次有背叛,官兵屯田,费用没有尽头。永初元年,于是撤销都护,派骑都尉王弘征发关中士兵迎接梁慬、段禧、赵博以及伊吾卢、柳中屯田的官兵。

永初二年春天,回到敦煌。恰逢各羌人反叛,朝廷大举发兵西击,下诏让梁慬留下担任各军支援。梁慬到达张掖日勒。羌人各部落一万多人攻打亭侯,杀掠官吏百姓。梁慬进兵攻击,大败他们,乘胜追到昭武,敌军于是溃散逃走,能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到达姑臧,羌人首领三百多人到梁慬处投降,梁慬都安慰晓谕后遣送回原住地,河西四郡又安定。

梁慬受诏当驻屯金城,听说羌人转而侵犯三辅,逼近陵园,立即率兵前往攻击,转战于武功美阳关。梁慬临阵受伤,不顾,接连击败敌军使其逃走。全部夺回被掠人口,缴获马匹牲畜财物很多,羌人于是奔散。朝廷嘉奖他,多次下诏书慰劳勉励,把西方事务交给他,令他为各军节度。

永初三年冬天,南单于与乌桓首领一同反叛。任命大司农何熙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中郎将宠雄为副手,率领羽林五校营士,并征发沿边十郡士兵二万多人,又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部众共同攻击,诏令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事务。宠雄与耿夔共同攻击匈奴奥鞬日逐王,打败了他。单于于是亲自率兵在美稷包围中郎将耿种,连战数月,攻势转急,耿种发文书求救。次年正月,梁慬率八千多人急速赶赴,到达属国旧城,与匈奴左将军、乌桓首领交战,击败并斩杀其首领,杀三千多人,俘虏其妻子儿女,缴获财物很多。单于又亲自率七八千骑兵迎战,包围梁慬。梁慬披甲冲击,所向披靡,敌军于是退到虎泽。三月,何熙的军队到达五原曼柏,突然得病,不能前进,派宠雄与梁慬及耿种率步兵骑兵一万六千人攻打虎泽。连营逐渐前进,单于恐惧,派左奥鞬日逐王到梁慬处请求投降,梁慬于是大陈兵接受。单于脱帽赤脚,当面捆绑叩头,缴纳人质。恰逢何熙在军中去世,就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宠雄回朝任大鸿胪。宠雄是巴郡人,有勇略,被称为名将。

次年,安定、北地、上郡都遭受羌人侵扰,谷价昂贵,百姓流亡,无法自立。诏令梁慬征发边兵迎接三郡太守,让他们率领官吏百姓迁到扶风地界。梁慬就派南单于的侄儿优孤涂奴率兵迎接。回来后,梁慬因涂奴接其家属有功劳,就授予他羌侯印绶,因专擅之罪,被征召下狱,抵罪。次年,校书郎马融上书为梁慬和护羌校尉庞参申诉,有诏赦免其罪。此事记载在《庞参传》。

恰逢叛羌侵犯三辅,关中盗贼兴起,任命梁慬为谒者,率兵攻打。到达胡县,病逝。

何熙字孟孙,陈国人。年少时有大志。永元年间,任谒者。身高八尺五寸,善于做出威严的仪容,在殿中赞拜,声音震动左右。和帝认为他伟岸,提拔为御史中丞,历任司隶校尉、大司农。到他在军中临终时,遗言薄葬。三个儿子:何临、何瑾、何阜。何临、何瑾都有政绩才能。何阜才俊早逝。何临的儿子何衡,任尚书,因正直著称,因替李膺等人申诉被下狱,免官,闲居在家。

论曰:时政太平就文德被用,而武略之士无处发挥他们的能力,所以汉代有发愤振臂、争相献身于夷狄以邀取功名的人,很多。祭肜、耿秉开创对匈奴的权略,班超、梁慬施展西域的谋略,最终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进献功绩于祖庙,刻勋于后世,也是一时的志士啊。

赞曰: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慬亦抗愤,勇乃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