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翠翠传第十五

作者:瞿佑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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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姓刘,是淮安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天生聪慧,能通晓诗书,父母不违背她的意愿,就让她去上学。同学中有个姓金的男孩,名叫金定,和她同岁,也聪明俊雅。同学们开玩笑说:“同岁的人应当结为夫妻。”两人也私下里以此相许。金生赠给翠翠一首诗: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教一处栽?

翠翠和诗道:

平生每恨祝英台,凄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后来翠翠年纪渐长,不再去学堂。到了十六岁,父母为她商量婚事,她就悲伤哭泣不肯吃饭。父母问她的心思,起初不肯说,时间久了才说:“一定要西边那家的金定,我已经许给他了。如果不依从我,只有一死而已,我发誓绝不嫁到别家去!”父母不得已,听从了她。但刘家富裕而金家贫穷,金家儿子虽然聪明俊秀,门第却很不相配。等媒人到了金家,金家果然以贫穷为由推辞,惭愧地不敢答应。媒人说:“刘家小娘子一定要嫁给金生,父母也已经答应了。如果以贫穷推辞,就是辜负了他们的诚意,而错过这段好姻缘。现在应当对他们说:‘寒家有个儿子,粗略懂得诗书礼义,贵府来求亲,怎敢不从命。但他出身蓬门草户,安于贫贱已经很久了,如果要求他准备聘礼、操办婚礼,终究恐怕无从办到。’他们因为爱女的缘故,应当不会计较的。”金家听从了。媒人回话,刘家父母果然说:“婚姻论财,是夷狄的做法,我只知道选择女婿罢了,不计较其他。只是他家不足而我家有余,我女儿到他家,一定不能忍受,不如招赘他进门算了。”媒人又去传话,金家非常庆幸。于是选了吉日成亲,所有财帛礼物、大雁等聘礼,都由女方家自备。过门交拜后,两人相见,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当晚,翠翠在枕上作了一首《临江仙》赠给金生: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 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嫌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请金生续和。金生便依韵和道:

记得书斋同讲习,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轻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来后有谁亲?

两人相得的快乐,即使是孔雀在云霄之上、鸳鸯在绿水中游荡,也不足以比喻。

不到一年,张士诚兄弟在高邮起兵,攻陷了沿淮各郡,翠翠被张士诚部将李将军掳走。至正末年,张士诚开拓疆土更广,横跨长江南北,占领了整个浙西,于是向元朝通好,愿意奉行正朔,道路才开始通畅,行旅没有阻碍。金生于是辞别了岳父岳母和自家父母,去寻找妻子,发誓如果见不到就不回来。走到平江,听说李将军正在担任绍兴守御;等到了绍兴,又说他已调兵驻守安丰了;又到安丰,则说已回湖州驻扎了。

金生在江淮间往来,历经艰险,岁月屡次变迁,行囊也空了,但这份心意始终没有松懈;他在草丛中行走,在露天里住宿,向人乞讨,才勉强到达湖州。这时李将军正显贵当权,威势显赫。金生站在门前,徘徊窥视等候,想上前却不能,想说话又不敢。守门人感到奇怪,问他。金生说:“我是淮安人,自从战乱以来,听说有个妹妹在贵府,所以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想求见一面。”守门人说:“那么你姓甚名谁?你妹妹多大年纪相貌如何?希望详细说明,以便核实。”金生说:“我姓刘,名金定,妹妹名叫翠翠,识字能写文章。她被掳走时,年纪才十七岁,按年月计算,现在二十四岁了。”守门人听了,说:“府中确实有个刘氏,是淮安人,年龄如你所说,识字、擅长作诗,性情又通达聪慧,我们将军宠爱她,专房独住。你确实不假,我将去禀告内府,你暂且在这里等待。”于是跑进去禀告。不一会儿,又出来,领着金生进去见将军。将军坐在厅上,金生拜了两拜站起来,详细述说了缘由。将军是武人,相信了没有怀疑,就命内侍告诉翠翠说:“你哥哥从家乡来了,应当出来见他。”翠翠奉命出来,在厅前以兄妹之礼相见,除了问候父母之外,不能说一句话,只是相对悲泣而已。将军说:“你既然远道而来,路途跋涉,心力疲惫,可暂且在我门下休息,我慢慢给你安排。”随即拿出一套新衣,让他穿上,并把帷帐被褥席子等设在门西的小书斋里,让金生住在那里。第二天,对金生说:“你妹妹识字,你也通晓书文吗?”金生说:“我在家乡,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是经史子集,都涉猎遍了,这是平素所学的,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将军高兴地说:“我从小失学,乘着乱世崛起。现在正被时世所用,追随的人很多,宾客满门,无人接待,书简堆满桌案,无人批复。你就在我门下,足以充当一个记室了。”

金生是个聪明人,性格既温和,才华又出众,在将军门下,更加约束自己,对上承应,对下交接,都得到大家的欢心,代写回信,也曲尽其意。将军非常得意得到了人才,待他很优厚。但金生本来是为寻找妻子而来,自从厅前见过一面之后,不能再见到她,闺阁深邃,内外隔绝,只想传达一下心意,却始终没有机会。过了几个月,到了该添置寒衣的时候,西风夜起,白露成霜,他独处空斋,整夜睡不着,便作了一首诗: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写成后,写在片纸上,拆开布衣的领子缝在里面,拿一百钱交给小仆人,告诉他说:“天气已冷,我的衣服很单薄,求你拿进去交给我的妹妹,让她洗涤缝补一下,用来御寒。”小仆人照他的话拿了进去。翠翠明白了他的意思,拆开衣服看到了诗,大为伤感,忍着哭声哭泣,另外作了一首诗,也缝在衣服里,交给金生。诗道: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金生得到诗,知道她已以死相许,不再抱什么希望,更加抑郁,于是得了重病。翠翠向将军请求,才得以到床前问候,但金生的病已经很危急了。翠翠用胳膊扶起金生,金生抬头侧目看她,满眼含泪,长叹一声,便断了气。将军怜惜他,把他葬在道场山脚下。翠翠送葬回来,当晚就得了病,不再吃药,在床上辗转近两个月。一天,她对将军说:“我抛弃家庭跟从您,已经八年了。流离在外,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哥哥,现在又死了。我的病一定好不了了,请求把我葬在哥哥的旁边,黄泉之下,也好有个依托,免得在他乡做孤魂。”说完就死了。将军没有违背她的意愿,把她附葬在金生的坟左边,俨然东西两座坟。

洪武初年,张士诚被消灭后,翠翠家有个旧仆人,以经商为业,路过湖州,经过道场山下,看见朱门华屋,槐柳掩映,翠翠和金生正并肩站着。仆人急忙叫他们,询问父母生死和家乡旧事。仆人说:“娘子与郎君怎么在这里?”翠翠说:“起初因为兵乱,我被李将军掳走,郎君远道来寻访,将军没有阻拦,把我嫁给了他,于是侨居在这里罢了。”仆人说:“我现在要回淮安,娘子可以写封信报告父母。”翠翠留他住下,用吴兴的香糯做饭,用苕溪的鲜鲫做羹,拿出乌程酒给他喝。第二天早晨,便写了一封信给父母说:

“父母生养之恩,难以报答无极之恩;夫唱妇随,一向遵从三从之义。在人伦中已经确定,奈何时事如此艰难!从前汉朝将亡,楚地气氛恶劣,倒持太阿之柄,擅自动用乡兵。猪蛇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在乱离中玉碎,只得在仓促中瓦全。驱驰战马,随从征鞍。仰望高天而双翅难飞,思念故国而三魂屡散。好时光容易过去,伤青鸾伴着木鸡;怨偶成为仇敌,怕乌鸦打击丹凤。虽然应酬作乐,终究感激生悲。月夜杜鹃啼血,春风蝴蝶入梦。时过境迁,苦尽甘来。如今杨素照镜而放妻归,王敦开阁而放妓,蓬莱岛践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重逢。自怜命运坎坷,不恨寻春太晚。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仍不改前度。以为瓶沉簪折,岂料璧返珠还。好比玉箫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女一时配合。天赐方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结缱绻;托鱼腹而传书信,谨致叮咛。未能奉养,先此禀告。”

父母收到信,非常高兴。父亲立即租船与仆人从淮安前往浙江,直奔吴兴。到了道场山下从前留宿的地方,只见荒烟野草,狐兔踪迹交错,先前所见的房屋,原来是东西两座坟。正在疑惑访问间,恰好有个野僧拄着锡杖经过,上前询问。僧人说:“这是以前李将军所葬的金生和翠娘的坟墓,哪里有人居住呢?”大吃一惊。取过信来看,却是一张白纸。

当时李将军已被朝廷处死,无法查问详情。父亲在坟下哭着说:“你写信骗我,让我千里而来,本来是为了见我一面。现在我来了,你却藏踪秘迹,隐匿形影。我和你,生为父子,死了又有什么隔阂?你如果有灵,何妨一见,以消除我的疑虑。”当晚,他住在坟旁。三更后,翠翠与金生跪拜在他面前,悲号婉转。父亲哭着抚慰询问他们,两人便详细叙述了始末:“从前祸起萧墙,兵乱在各郡兴起。不能效仿窦氏女的刚烈,却沦为沙吒利那样的人的身躯。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般的柔弱之质,配给这个市侩的下等之材。只知道夺取石家买笑的姬妾,哪里有空怜惜息国不语的妇人。叫天无路,度日如年。郎君不忘旧恩,特意远道来访,借兄妹之名,才得以一见,夫妻之情被隔绝,最终不能相通。他感病先死,我含冤而继亡。请求合葬,有幸同归。大致如此,细言难尽。”父亲说:“我来这里,本是想带你回家,以便奉养我。现在你已经不在了,打算把你的遗骨迁回祖坟,也不枉此行。”翠翠又哭着说:“我活着不幸,不能在父母跟前侍奉;死后也无缘,不能归葬故土。但地道尚静,神灵应当安宁,如果再迁移,反而成为劳扰。况且溪山秀丽,草木繁盛,既然已经安息在这里,这不是我所愿意的。”于是抱住父亲大哭。父亲惊醒,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用牲酒祭奠在坟下,与仆人乘船返回。

至今路过的人还指着说这是金、翠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