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堂灵会录第十六

吴江有个龙王堂，这个“堂”其实就是庙，因为供奉香火，所以称作“堂”。也有人认为这里的右边山崖陡峭突出，像塘岸一样，所以又叫做“龙王塘”。这个地方左边是吴淞江，右边是太湖，风浪险恶，众多水流汇集在这里，过往的人必须先到庙里致敬，然后才能通行。这里一向以灵异著称，详细记载在范成大编纂的《吴郡志》里。元统年间，有个叫闻子述的人，因为诗歌在吴地很有名。他经过这里时，正好碰上龙挂，是一条白龙，鬣毛下垂，像一根玉柱，鳞甲闪闪发光，如同几百片明镜；在乌云里翻滚，很久才消失。子述认为这是他平生见过的奇异景象，没有比这更壮观的了。雨停后，他登上龙王庙，四处游览完毕，就在廊下题了一首古风诗：

“龙王之堂龙作主，栋宇青红照江渚，岁时奉事孰敢违，求晴得晴雨得雨。平生好奇无与侔，访水寻山遍吴楚，扁舟一叶过垂虹，濯足沧浪浣尘土。神龙有心慰劳苦，变化凤云快观睹，毊尾蜿蜒玉柱垂，鳞甲光芒银镜舞。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贾，共说神龙素有灵，降福除灾敢轻侮！我登龙堂共龙语，至诚感格龙应许。汲挽湖波作酒浆，采掇江花当肴脯。大字淋漓写庭户，过者惊疑居者怒。世间不识谪仙人，笑别神龙指归路。”

题完诗，他回到船上，躺在篷下休息。忽然有个鱼头鬼身的人从庙里出来，在他面前行礼说：“龙王邀请您。”子述说：“龙王住在水府，我游历在尘世，彼此毫无关系。虽然有命令，我怎么能到那里去！”鱼头人说：“您别为难，只要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了。”子述照他说的做，只听到风声水声，过了很久，声音渐渐停止。他睁开眼睛，只见宫殿雄伟壮观，仪仗卫士整齐排列，寒光逼人，让人不敢直视，真是所谓的水晶宫。龙王听说他来了，戴着冠冕、佩着宝剑出来迎接，请他登上台阶，致谢说：“白天承蒙您赐予佳作，意旨优美，笔势精妙，庙里能得到这首诗，顿时增添了许多光彩。所以委屈您到这里来，想表示一下谢意。”还没坐定，守门人传报有客人到，龙王急忙出门迎接。只见三个人一起进来：一个戴着高冠、穿着大鞋，神态威严庄重；一个戴着乌帽、穿着青裘，风度潇洒；另一个则只是葛布巾、平民服装。他们按次序坐下。龙王对子述说：“您不认识这三位客人吗？他们是越国的范相国（范蠡）、晋朝的张使君（张翰）和唐朝的陆处士（陆龟蒙），就是世人所说的吴地三高。”龙王对三位客人说起子述题诗的事，大家传阅后，都称赞不已。龙王说：“诗人远道而来，贵客也同时光临，赏心乐事，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了。”立即命令左右在中堂设宴，所有陈设的物品和饮食的味道，都不是人间能有的。酒摆好了，正要喝，守门人跑进来说：“吴大夫伍子胥在门口。”龙王急忙起身迎接。伍子胥进来后，范相国还坐在首席，不肯谦让回避。伍子胥脸色大变，对龙王说：“这里本是吴国的土地，您是吴地的神灵，我是吴国的忠臣，他却是吴国的仇人。吴地风俗无知，胡乱把他列为三高，还修建亭馆来供奉。您又把他请进来，让他坐在上座，当年吞灭吴国的仇恨，难道能忘记吗？”于是数落范相国说：“你有三大罪状，别人都不知道，所以千年以来，你才能欺世盗名。我今天为你一一说明，让大奸之人无处容身，大恶之人无法隐瞒！”范相国沉默不语，请他说下去。伍子胥说：“当年勾践立志复仇，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以这样的力量去征战，谁能抵挡？何必用背柴的女子，做那种淫秽的事情，使出这种卑鄙的计策，还不以为耻。吴国灭亡后，你又不能除掉那个祸害，反而和她一起乘车离去。过去姜太公蒙面斩杀妲己，高颎违令诛杀张丽华，以此相比，谁对谁错？这是你谋国不善。既然灭亡了吴国，你知道勾践的为人，长颈鸟喙，可以共患难，不能同享乐，于是乘船出海，写信给大夫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可以离开了。’你自己不能侍奉君主，还引诱他的大臣和你一起离开，让君主孤立在上，国家空虚无人，你心里能安宁吗？过去鲍叔牙推荐管仲，萧何追回韩信，以此相比，谁是谁非？这是你事君不忠。既然辞职退位，本应隐居。为什么还要聚敛财物，在海边耕种，父子一起劳作，赚取千金，屡次散尽又积聚，这是想做什么？过去鲁仲连拒绝封赏不受，张良辟谷远走，以此相比，谁贤谁愚？这是你持身不廉。有这三大罪状，怎么能坐在我的上首？”范相国面色如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才说：“你这样指责我，我也认了！请问你做过些什么？”伍子胥说：“我因为家族的不幸，遍游各国，不避艰险，终于能借吴国的力量报父兄之仇，又能为夫差复父之仇，所以说孝道有余。事奉吴王至死不离开，对君主尽忠到底，即使遭受属镂剑赐死的惨祸，也始终没有怨言，所以说忠心有余。君主不能始终任用我，到临死时，我还能预见到吴国灭亡的祸患，为身后之事担忧，所以说智慧有余。假使我还活着，那么勾践在会稽被困时，就不可能再复兴；槜李之战，也不能用诡计取胜；而越国的君臣将没有时间吃早饭，又怎么能在吴国得逞呢？总的来说，吴国的灭亡不在于西施进宫，而在于我被谗言陷害；越国的称霸不在于文种、范蠡被重用，而在于我被杀害。如果我不死，那么苎萝山的女子，只能成为后宫的娱乐；荣楯的华美，只能作为前殿的夸耀；姑苏台，麋鹿怎么能去游玩；至德庙，禾黍怎么能迅速生长！只因为残害自己的忠臣，自毁自己的臂膀，所以仇人才能乘机，敌国才能钻空子，这是侥幸成功的。难道是你定国安邦的功劳、谋国的策略吗？”范相国无言以对，于是空出座位让给伍子胥。伍子胥就坐在上座，范相国坐在第二位，第三、第四位是张使君和陆处士，子述坐在第五位，龙王坐在末席。接着酒宴开始，奏乐助兴。龙王请各位客人各赋诗歌来取乐。伍子胥左手按剑，右手敲击盆子，朗声作歌道：

“驾着艅艎大船啊，游览吴国的故都。惆怅馆娃宫空无一人啊，麋鹿在姑苏台游荡。回忆吴王骤然强盛啊，是因为得到人才并委以重任。在柏举作战攻入楚国啊，在黄池会盟使晋国屈服。为什么任用贤才不能善始善终啊，竟然自己毁坏长城。到雨东乞求活命啊，才开始徘徊哀鸣。把鸱夷皮浮在江中啊，驱赶白马在潮头。眺望胥山的旧庙啊，挟着天风远游。龙宫巍峨高耸啊，水殿大开设宴。日子吉利时辰美好啊，聚集着戴冠佩剑的宾朋。斟满椒浆和桂酒啊，敲击金钟和玉磬。湘妃和汉女出来歌舞啊，瑞雾蔼蔼祥烟飘浮。长夜漫漫未到尽头啊，心神摇摇容易醉。抚摩宝剑作歌啊，姑且发泄千古不平之气。”

唱完，范相国端着酒杯吟诗道：

“霸越平吴，扁舟五湖，昂昂之鹤，泛泛之鳬。功成身退，辞荣避位，良弓既藏，黄金曷铸？万岁千秋，魂魄来游，今夕何夕，于此淹留！吹笙击鼓，罗列樽俎，妙女娇娃，载歌载舞，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对不乐，日月几何？金樽翠爵，为君斟酌，后会未期，且此欢谑。”

张使君也靠着席位吟诵道：

“驱车适故国，挂席来东吴。西风旦夕起，飞尘满皇都。人生在世间，贵乎得所图。问渠华亭鹤，何似松江鲈？岂意千年后，高名犹不孤。鬱鬱神灵府，济济英俊徒。华筵列玳瑁，美酝倾醍醐。妙舞蹑珠履，狂吟扣金壶。顾余复何人？亦得同歌呼。作诗记胜事，流传遍江湖。”

陆处士于是离席赋诗道：

“生计萧条具一船，笔床茶灶共周旋。但笼甫里能言鸭，不钓襄江缩项鳊。鼓瑟吹笙传盛事，倒冠落珮预华筵。何须温峤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话传。”

子述于是写了一篇长短句，献给在座的人：

“江湖之渊，神物所居，珠宫贝阙，与世不殊。黄金作屋瓦，白玉为门枢，屏开玳瑁甲，槛植珊瑚珠。祥云瑞霭相扶舆，上通三光下八区，自非冯夷与海若，孰得于此久踌躇！高堂开宴罗宾主，礼数繁多冠冕聚，忙呼玉女捧牙盘，催唤神娥调翠釜。长鲸鸣，巨蛟舞，鳖吹笙，鼍击鼓。骊颔之珠照樽俎，虾须之帘挂廊庑。八音迭奏杂仙韶，宫商响切逼云霄，湘妃姊妹抚瑶瑟，秦家公主来吹萧。麻姑碎擘麒麟脯，洛妃斜拂凤凰翘，天吴紫凤颠倒而奔走，金支翠旗缥缈而动摇。胥山之神余所慕，曾谒神祠拜神墓。相国不改古衣冠，使君犹存晋风度。座中更有天随生，口食杞菊骨骼清，平生梦想不可见，岂期一旦皆相迎。主人灵圣尤难测，驱驾风云归顷刻，周游八极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鲰生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华风！待以天厨八珍之异馔，饮以仙府九酝之深鍾。唾壶缺，麇柄折，醉眼生花双耳热。不來洲畔采明珠，不去波间摸明月，但将诗旬写鲛绡，留向龙宫记奇绝。”

诗歌都写完后，觥筹交错。只听到水村中喔喔的晨鸡啼叫，山寺里隆隆的晓钟敲响。伍子胥先告辞，三高也随后离开。龙王用红珀盘盛着照乘珠，用碧瑶箱装着开水角，赠送给子述，派使者送他回去。子述回到船上时，东方已经大亮，水路清晰明朗，于是在江中对着庙堂行礼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