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司法传第十七

冯大异，名叫奇，是吴、楚一带的狂放之士。他倚仗才华傲慢自负，不信鬼神，凡是那些依附草木作怪、惊世骇俗的妖物，他必定捋起袖子去对抗，到了那里就欺侮辱骂，直到毁坏它们才罢休，要么烧毁它们的祠庙，要么沉掉它们的塑像，勇往直前毫不顾忌，因此人们也称赞他有胆量。

至元丁丑年，他寄居在上蔡东门附近的村庄，当时兵祸之后，萧条无人居住，黄沙白骨，一眼望不到边。还没到村庄，斜阳西沉，愁云四起，既没有旅店，往哪里安身？路边有一片古柏林，他就投身进去，靠着树稍作休息。鸺鹬在面前鸣叫，豺狼狐狸在身后嚎叫。不久，一群乌鸦接翅而下，有的独脚站立啼叫，有的鼓动双翼跳舞，叫声怪异凶恶，循环排列成阵。又有八九具死尸，僵卧在左右，阴风飒飒，急雨骤来，一声惊雷，群尸一齐站起，看见冯大异在树下，踊跃着围拢过来。冯大异急忙攀爬上树躲避，群尸在树下环绕，有的呼啸，有的叫骂，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相互大声说："今夜一定抓这个人！不然，我们会有祸事！"不久云散雨止，月光透过树隙，只见一个夜叉从远处走来，头上有两只角，全身青色，大叫着大步走来，径直来到树林下，用手抓起死尸，摘了头就吃，像吃瓜的样子；吃完后，饱卧在地，鼾声如雷震地。冯大异心想不能久留，趁他熟睡，下树逃跑，没跑出一百步，夜叉已经在身后了，他拼命奔逃，几乎被追上。遇到一座废寺，急忙跑进去，东西廊都倒塌了，只有佛殿上有一尊佛像，体形很雄伟。见佛像背后有个洞，冯大异无计可施，就钻进洞中，藏在佛像肚子里，自以为找到了依托，可以无忧了。忽然听见佛像鼓起肚子笑着说："他寻找却得不到，我不找却自己来了，今晚有好点心了，不用吃斋了！"接着就抖擞起身，行动很沉重，走了大约十步，被门槛绊住，扑通一声摔倒，土木破碎，胎骨糜烂。冯大异得以出来，还大声说："胡鬼戏弄你爷爷，反而自招祸殃了！"就出寺前行。远远望见野外灯烛明亮，众人互相作揖谦让而坐。他非常高兴，快步赶去。到了近前，却都是无头鬼，有头的也缺一条胳膊，或者少一只脚。冯大异不顾而走。众鬼怒道："我们正喝得痛快，这人大胆，敢来冲撞！正该抓了他做肉干！"就踉踉跄跄地吼叫，有的抓牛粪抛掷，有的捡人骨投打，无头的就提着脑袋追赶。前面被一条河挡住，冯大异横渡而过，众鬼到了河边，却不敢过。跑了大约半里，冯大异回头，还听见喧哗声，久久不停。一会儿，月亮落下，看不清路径，失足掉进一个坑中，深不见底，原来是鬼谷。寒沙迷眼，阴气彻骨，群鬼聚集在那里。有红发双角的，有绿毛双翼的，有鸟嘴獠牙的，有牛头兽面的，都身体如蓝靛，口吐火焰，看见冯大异来了，互相庆贺说："仇人到了！"就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皮绳拴住他的腰，驱赶到鬼王的座下，报告说："这就是在世不信鬼神、凌辱我们这些鬼的狂士。"鬼王愤怒地斥责他说："你具备五官四肢而有智慧，难道没听说鬼神的德行盛大吗？孔子是圣人，还说敬畏而远离。《易经》所谓载鬼一车，《小雅》所谓为鬼为蜮。其他如《左传》所记载的晋景公的梦、伯有的事情，都是这类东西。你是什么人，还说没有？我受你的侮辱很久了！今日有幸相遇，我怎能不称心如意？"就命令众鬼卸掉他的冠服，用棍棒捶打，打得鲜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于是对他说："你想被揉搓成泥酱吗？你想身高三丈吗？"冯大异心想泥岂能做成酱，于是愿意身高三丈。众鬼就把他揪到石床上，像搓面粉一样，众手反复按摩，不知不觉渐渐拉长，然后扶起来，果然有三丈高，细长如竹竿。众鬼嘲笑侮辱他，称他为长竿怪。鬼王又对他说："你想被煮成汁吗？你想身高矮一尺吗？"冯大异正苦于太高，不能自立，就愿意身高矮一尺。众鬼又把他赶到石床上，像按面团一样，拼命一按，骨节咯吱作响，然后扶起来，果然只有一尺高，圆滚滚像大螃蟹。众鬼又嘲笑侮辱他，称他为蟛蜞怪。冯大异在地上蹒跚，痛苦不堪。旁边有一个老鬼，拍手大笑说："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天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就向众鬼请求说："他虽然无礼，但遭受的侮辱也够厉害了，怪可怜的，请饶恕他吧！"就用两手提起冯大异抖了抖，一会儿恢复了原样。冯大异请求回去，众鬼说："你既然到了这里，不能空手返回，我们各自有一件东西相赠，为的是让人间知道有我们这帮鬼。"老鬼说："那么，拿什么东西赠给他？"一鬼说："我赠他拨云之角。"就把两只角放在冯大异额头，高高竖起相对。一鬼说："我赠他哨风之嘴。"就把一个铁嘴加在他的嘴唇上，尖锐如鸟嘴。一鬼说："我赠他朱华之发。"就用红水染他的头发，都蓬松上指，颜色如火。一鬼说："我赠他碧光之睛。"就把两颗青珠嵌入他的眼睛，碧绿发光。老鬼于是送他出坑说："好好保重，刚才那些小鬼冒犯亵渎，希望不要记在心上。"冯大异虽然出来了，但头顶拨云之角，戴着哨风之嘴，披着朱华之发，含着碧光之睛，俨然成了一个奇鬼。到家后，妻子儿女不敢认；到街上，众人一起围观，以为他是怪物，小孩吓得惊叫逃走。于是他闭门不食，愤懑而死。临死前，对家人说："我被众鬼困住，现在要死了！可多放纸笔在棺材里，我要向天告状。几天之内，蔡州会有一件奇事，就是我得到公理的时候，你们可以洒酒祭贺我了。"说完就死了。过了三天，白天风雨大作，云雾四塞，雷霆霹雳，声震天地，屋瓦都被掀飞，大树都被拔起，过了一夜才放晴。原来他掉落的那个坑，陷成一个大湖，弥漫数里，湖水全是红色。忽然听见棺材里有人说话："告状已经得到公理！众鬼都被消灭干净了！天帝因为我正直，任命我为太虚殿司法，职责重要，不再回人世了。"家人设祭安葬他，香火缭绕之间，好像有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