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舍人传第十八

夏颜，字希贤，是吴地震泽人。他学识渊博，见闻广泛，性格豪迈，常戴着头巾，穿着布衣，在东西两浙之间游历。他喜欢慷慨激昂地议论事情，滔滔不绝不知疲倦，人们常常对他倾心佩服。然而他的命运非常不好，每天生活都不够用，曾经长叹说：“夏颜，你修身谨行，为什么不能使家庭富裕呢？”接着又自我开解说：“颜渊困在陋巷，难道是道义不足吗？贾谊被贬到长沙，难道是文章不够丰富吗？校尉被封赏而李广不得封侯，难道是智勇不如人吗？侏儒饱食而死而东方朔忍饥挨饿，难道是才艺不敏捷吗？原来是有命运啊，不能侥幸得到。我只知道顺从接受罢了，怎么敢无理妄求呢！”

至正初年，他客死在润州，葬在北固山下。有一个和他交情深厚的朋友，忽然在路上遇见他。只见夏颜驾着高车，撑着大伞，戴着高冠，拖着佩饰，像侯伯一样，随从各自拿着器物，前呼后拥地护卫着，神采飞扬，不再是往日的模样，往北而去。友人不敢叫他。

一天早晨，友人早起，又在里门遇到他。夏颜立即掀开车帷下车作揖说：“老朋友安好吗？”友人于是与他叙旧，握手亲切交谈，与生前没有两样。于是问他：“与您分别不久，您却能自己置身青云，身处要路。车马仆从如此盛大；衣服冠带如此华丽，可以说是大丈夫得志的时候了！我非常羡慕！”夏颜说：“我现在在阴间任职，非常清贵重要。老友下问，我怎敢隐瞒？只是路上不便详细述说，如果不嫌弃，可以在后天的晚上在甘露寺多景楼相会，这样能从容一些时间，稍微叙叙阔别之情，不知可以吗？希望不要因为我是阴间的人而惊讶，辜负了这次诚心约定。”友人答应了。告别而去。

这天晚上，友人带着酒前往，夏颜已经先到了。见他来了，非常高兴，迎上前说：“老朋友真是守信的人，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了！”于是说：“地下的快乐，不比人间差。我现在是修文舍人，这是颜渊、卜商原来的职位。阴间用人，选拔非常严格，一定要才能与职位相当，一定称职，然后才能居官位、得爵禄，不像人间可以靠贿赂打通，可以靠门第晋升，可以靠外貌滥竽充数，可以靠虚名猎取。我试着和你谈谈：现在人世间，仕途之中，在中书省执笔的，难道都是萧何、曹参、丙吉、魏相这类人吗？在外统领军队的，难道都是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这类人吗？在馆阁执笔写文章的，难道都是班固、扬雄、董仲舒、司马迁这类人吗？在郡县治理百姓的，难道都是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这类人吗？千里马去拉盐车而劣马吃厌了草料豆子，凤凰栖息在荆棘丛中而猫头鹰在庭院鸣叫，贤能的人形容枯槁而死于下层，不贤的人并肩接踵而在世上显达，所以太平盛世少，乱世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阴间不是这样，罢免和升迁一定明确，赏罚一定公正。从前辜负君王的贼子、败国之臣，享受高爵厚禄的，到了这里必定遭受灾殃；从前积善的人家、修德的人士，处于低位困于穷途的，到了这里必定蒙受福报。大概轮回的定数，报应的条例，到了这里就无法逃避了。”于是斟满酒饮，连干数杯，靠着栏杆眺望，随口作了两首律诗，吟诵赠给友人：

笑着拍打栏杆敲击玉壶，林中的乌鸦惊散，水鸟鸣叫。

一江流水映着三更的月亮，两岸青山是六代的都城。

富贵不来，我已经老了，阴间阳间没有隔阂，你知道吗？

旁人如果问起前程的事，积善行仁就是坦途。

满身风露，夜色茫茫，一片山光与水光。

铁瓮城边的人在赏月，鬼门关外的游子还乡。

功名换不来千首诗，生死何尝不是一场梦！

幸亏有老朋友懂得这心意，清谈整夜靠着藤床。

吟诵完毕，他搔着头说：“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其次是立言。我在世的时候，没有德行可以称道，没有功业可以述说，但是写成的集录不下数百卷。写的文章将近一千多篇，都是极深研几、尽心尽力而作的。去世以后，家事零落，家里没有应门的童子，外面没有知音的人士，被盗贼偷窃，被虫鼠毁伤，十不存一，非常可惜。希望老朋友以怜惜人才为念，以顾念交情为心，像季札赠送宝剑一样，像范尧夫赠送麦舟一样，把钱花在应当做的事情上，施予恩德不求回报，把这些文章刻在梓木上，流传给好事的人，或许不至于和草木一同腐烂，这就是老朋友对我的恩赐了。说到这里，惭愧无尽！”友人答应了。夏颜非常高兴，捧杯拜献，表达叮咛之意。不久，东方渐亮，告别而去。

友人回到吴中，寻访他的家，除了散失零落的外，还得到遗文数百篇，以及他撰写的《汲古录》、《通玄志》等书，赶紧让工匠刻版，拿到书肆出售，以广泛流传。夏颜又到门上来道谢。从此往来没有间断，他家的吉凶祸福，都提前告知。三年之后，友人患病，夏颜来探访，于是对他说：“我在修文府充数，任期已满，应当有人接替。阴间最重视这个职位，得到它很难。您如果不想要，我不敢勉强；万一想要，我会尽力帮忙。我之所以这样急切，是想报答您刻版的恩情罢了。人生总有一死，纵然再勉强活几年，又怎能比得上得到这个职位呢？”友人欣然答应，于是处理家事，不再治疗，几天后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