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湖夜泛记第十九

隐士成令言，不追求名声显达，一向喜爱会稽的山水。天历年间，他在鉴湖边择地居住，吟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诗句，整天游玩不停。他常常乘着一叶小舟，不用竹篙和船桨，任凭风帆和波浪推送，随意飘荡，有时在水边看鱼，有时在沙洲上跟海鸥结盟，有时在长满浮萍的沙洲上逗弄白鹭，有时在柳岸边听鸳鸯鸣叫。沿着湖岸三十里，飞禽走兽、浮游跳跃的生物，他都熟悉它们的形状外貌，与它们彼此相忘，任它们自由来去，不再互相猜疑。而打柴的老人、耕田的老翁、捕鱼的童子、放牧的小孩遇到他，不论老少，都能得到他的欢心。

初秋的夜晚，他把船停泊在千秋观下，秋风刚刚吹起，白露还未凝结，星斗交相辉映，水天浑然一色，这时听到菱歌和莲曲，在沙洲之间彼此应和。令言躺在船中，仰头望着天河，像万丈白练横在南北，一丝云影都没有，连微尘也不见。他就敲着船舷，唱起宋之问的《明河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感觉。船忽然自己动起来，行驶得非常快，风和波浪都很急，一眨眼就过了千里，好像有东西在牵引它。令言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像美玉般的田地广阔无垠，奇花异草生长其中；像白银般的海洋浩渺无际，奇兽神鱼在里面游动。乌鸦成群鸣叫，白榆树杂乱地种植着。令言猜想这不是人间，披衣起身，看到一座珠宫巍然耸立，宫殿高耸。有一位仙娥从里面走出来，披着冰绡做的衣服，拖着霜纨做的披肩，戴着翠凤步摇冠，穿着琼纹九章履。两个侍女，一个拿着金柄障扇，一个捧着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她们来到岸边，对令言说：“隐士怎么来得这么迟？”令言拱手回答说：“我隐居在江湖，与鱼鸟浑然一体，向来没有诚心的约定，又从未谋面，为什么会有‘来迟’的疑问呢？”仙娥笑着说：“你怎么能认识我呢？之所以邀请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一向负有高尚的义气，长久保有盛大的德行，我有些真诚的心意，想借你传到世上罢了。”于是请令言上岸，邀请他进门。走了几十步，看到一座大殿，匾额上写着：天章之殿。殿后有一座高阁，题名为：灵光之阁。里面设有云母屏风，铺着玉华的席子，四面都是水晶帘，用珊瑚钩挂起来，明亮得像白天一样。梁上悬挂着两枚香球，兰麝的香气，芬芳扑鼻。她请令言对席坐下，对他说：“你认识这个地方吗？这就是人世间所说的天河，我是织女神。这里离人间，已经有八万多里了。”令言离席说道：“下界的愚昧百姓，甘愿与草木一同腐朽。今晚何等幸运，能亲身游历天府，脚踏仙宫，得到无量的福气，恩惠超过我的期望。但不知道尊神想托付什么事，传授什么话？希望能详细听到，以解除尘世的疑虑。”仙娥于是低头收敛身体，端庄严肃地说：“我是天帝的孙女，灵星的女儿，一向禀性贞洁，离群独居。哪里想到下界无知，愚民喜欢荒诞，妄传七夕的日期，指为牵牛的配偶，致使我清白的操守，受到这种污辱的名声。开这源头的是《齐谐》这种多诈的书；推波助澜的是楚地习俗中不经的话语；附会这种说法并提倡它的是柳宗元的《乞巧文》；铺张其事而应和它的是张耒的七夕诗。强词雄辩，无法自我申明；鄙俗的词语邪秽的言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往往写在书简上，传播在篇章中，有诗说：‘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说：‘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还有：‘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又说：‘时人不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像这样不一而足，亵渎侮辱神灵。不知道忌惮，这是可以容忍的，还有什么不能容忍！”令言回答说：“鹊桥相会、牛渚漫游的事，现在听了神的话，知道是虚妄的了。但像嫦娥奔月宫、神女高唐相会、后土夫人的灵佑之事、湘水女神的冥会诗，这些是真的有呢，还是没这回事？”仙娥怅然地说：“嫦娥是月宫仙女，后土是地祇贵神，大禹开凿三峡的功绩，巫山神女实际上辅佐了他；而湘水女神是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她们都是圣贤的后裔，贞烈之辈，哪里像世俗所说的那样呢！不像上元夫人降临封陟家、云英遇到裴航、兰香嫁给张硕、彩鸾配给文箫，情欲容易产生，事迹难以掩盖那样。世人咏月的诗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三峡的诗句说：‘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太阳和月亮是两大天体，在混沌之际、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了，哪里有什么羿的妻子、偷药的事，而胡乱用孤眠独宿来侮辱它们呢？云是山川的灵气，雨是天地的沛泽，怎么可以因宋玉的谬误，就指为男女房中之事，比作床笫之欢？轻慢亵渎上天，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湘君夫人是帝舜的配偶，舜南巡去世时，她大概已经老了。李群玉是什么人？竟敢用淫邪的词语，混杂在黄陵庙的诗中说：‘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己叙述奇遇，归到自己身上，荒诞虚假，名声扫地！后土的传说，唐朝人不敢直接揭露武则天的罪恶，所以假借此事来讽刺她。世俗之人不懂，就以为真是这样，甚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的诗句。欲界诸天，都有配偶，那些没有配偶的，就是没有欲望的人。士君子在名教中自有乐趣，何至于编造鄙陋猥琐的东西，诬谤高明，既欺骗自己的心，又迷惑世人，而把自己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呢！幸好你到世间去，请全都替我说清楚，不要让云霄之上、星汉之间，长久地受到小人的谗言和苍蝇的玷污。”令言又问：“世俗有很多欺骗，仙真被诬蔑，现在听了神的话，知道它们是假的了。但像张骞乘木筏、严君平辨识石头的事，是确实的呢，还是胡说呢？”仙娥说：“这些事倒是真的！博望侯张骞是金门的官吏，严先生是玉府的仙官，暂时贬谪到人间，灵性都还在，所以能周游八极，辨识奇异之物。哪里是平常人能比的呢？你如果不是三生有缘，今晚又怎么能到这里！”于是拿出两段瑞锦赠给他，说：“你可以回去了，托付的事，希望不要忘记。”令言拜别上船，只觉得风露高寒，波涛汹涌，一顿饭的工夫，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时淡雾刚刚升起，大星渐渐落下，鸡叫三遍而更鼓敲了五下。拿出锦来看，跟世间织的没有太大差别，把它藏在箱子里，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辨识。后来遇到西域的胡商，试着拿出来给他看，他抚摸把玩多时，脸色改变说：“这是天上的至宝，不是人间的东西。”令言问：“怎么知道？”他说：“我看它的纹理顺而不乱，颜色纯而不杂。用日光一照，祥气郁郁葱葱地升起；用尘土掩盖它，它自己会飞扬而去。用它做帐幕，蚊蚋不敢进入；用它做衣披，雨雪不能打湿。隆冬时节穿它，不必挟着丝绵就很暖和；盛夏时节张挂它，不必乘风就很凉爽。那蚕大概是用扶桑的叶子喂养的，那丝是用天河的水洗濯的，难道不是织女机中的东西吗？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令言保密，不肯说出缘由。于是他驾着轻舟短桨，长期游玩不回来。二十年后，有人在玉笥峰遇到他，他脸色红润光泽，双眼清澈有神，戴着黄帽子，穿着布衣，不束巾不带冠。那人上前行礼问他，他乘着凤飞走了，速度快得像飞一样，追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