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人传第二十

天水有个叫赵源的人，早年父母双亡，没有娶妻。延祐年间，他游学到钱塘，寄居在西湖葛岭之上，旁边就是南宋贾秋壑的旧宅。赵源独自居住无聊，常常傍晚在门外徘徊，看到一个女子从东边走来，穿着绿衣，梳着双鬟，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虽然不施浓妆艳饰，但姿色过人，赵源注视了她很久。第二天出门，又看到了她，这样一连几次，每到傍晚就来。赵源开玩笑地问她：“你家住在哪里，为什么每晚都来这里？”女子笑着行礼说：“我家和你是邻居，你自己不认识罢了。”赵源试着挑逗她，女子欣然答应，于是便留宿，两人十分亲昵。第二天早晨，她告辞离开，晚上又回来。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情爱非常深厚。赵源问她的姓名和住址，女子说：“你只要得到个美妇就行了，何必强行知道。”赵源不停地追问，女子就说：“我常穿绿衣，就叫我绿衣人好了。”始终不告诉她住址。赵源猜想她是大户人家的姬妾，夜里私奔出来，或许怕事情败露，所以不肯说，于是信而不疑，宠爱更加亲密。

一天晚上，赵源喝醉了酒，开玩笑地指着她的衣服说：“这真可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啊。”女子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一连几晚没来。等她再来时，赵源追问她，她说：“本来想和你白头偕老，奈何你把我当作婢妾看待，让人羞惭不安，所以几天不敢侍奉在你身边。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现在也不再隐瞒，请让我详细说明。我和你是旧相识，如今若非至情相感，也不能到这般地步。”赵源问她原因，女子凄惨地说：“莫非你非要为难我吗？我其实不是今世的人，也不会给你带来祸患，不过是阴间命数如此，前世缘分未尽罢了。”赵源大惊说：“愿闻其详。”女子说：“我是从前贾秋壑平章的侍女。本是临安良家女子，小时候擅长下棋，十五岁时，以棋童身份入府侍奉，每次秋壑朝中回来，在半闲堂宴坐时，必定召我陪他下棋，备受宠爱。那时你是他家的仆役，主管煎茶，常常因为进献茶具，能够到后堂。你当时年轻，容貌俊美，我看见后心生爱慕，曾经用绣罗钱包，趁暗投给你。你也用玳瑁脂盒回赠，彼此虽然有意，但府内府外防范严密，没有机会亲近。后来被同辈察觉，向秋壑进谗言，于是我和你一同被赐死在西湖断桥之下。你现在已经转世为人，而我还在鬼录之中，岂不是命吗？”说完，呜咽哭泣。赵源也为之动容。过了很久，他说：“果真如此，那么我和你乃是再世姻缘，应当更加亲爱，来补偿从前的愿望。”从此女子就留宿在赵源屋中，不再离去。赵源本来不擅长下棋，女子教他下棋，把精妙之处都传给了他，平日里以棋艺著称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女子常常说起秋壑的旧事，那些她亲眼所见的事，都讲得清清楚楚。她曾说：秋壑有一天倚楼闲望，众姬妾都陪着，正好有两个戴着乌巾穿着素服的人，乘着小船从湖上登岸。一个姬妾说：“真美啊，那两个少年！”秋壑说：“你愿意侍奉他们吗？我让他们下聘礼。”姬妾笑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秋壑让人捧着一个盒子，把众姬妾叫到面前说：“刚才替某姬下了聘礼。”打开盒子一看，却是那个姬妾的头，众姬妾都吓得发抖后退。秋壑又曾经贩运几百船盐到都市去卖。太学里有诗说：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听说后，就把那个士人抓进监狱，以诽谤罪论处。他又曾经在浙西推行公田法，百姓深受其苦，有人在路旁题诗说：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看到后，抓到了那个人，流放远方。他还曾经施斋给上千云游道人，人数已经够了，末了一个道士，衣衫褴褛，到门前求斋饭。主管的人因为人数已够，不肯带他进去，道士坚持要求不肯离去，不得已就在门边给他斋饭。吃完后，他把钵盂扣在案上就走了，众人一起用力想拿起它，却拿不动。禀报秋壑，他亲自去拿，只见上面有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漳州。”才知道是真仙降临而没能认出。但终究不明白“漳州”的意思，唉！谁知道后来有漳州木绵庵的祸事呢？又有一次，一个船夫把船停在苏堤，当时正是盛夏，他睡在船尾，整夜睡不着，看见三个身高不足一尺的小人，聚集在沙滩上，一个说：“张公到了，怎么办？”另一个说：“贾平章不是仁慈的人，决不会饶恕！”第三个说：“我算是完了，你们会看到他败落的时候！”三人一起哭着跳入水中。第二天，渔夫张公捕到一只鳖，直径二尺多，献给了府第。不到三年，祸事就发生了。大概连物类都能预先知道，命数无法逃脱啊。赵源说：“我今天和你相遇，难道不也是命数吗？”女子说：“这确实不假！”赵源说：“你的精气，能长久存在于世间吗？”女子说：“命数到了就会消散。”赵源说：“那么是什么时候？”女子说：“三年罢了。”赵源本来不信。

到了三年期限，女子卧病不起。赵源为她请医生，女子不愿，说：“先前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姻缘的际会，夫妻的情分，到此为止了。”于是用手握住赵源的胳膊，和他诀别说：“我以阴间幽暗之质，得以侍奉君子，承蒙你不嫌弃，相伴多时。从前一念之私，致使两人都陷入不测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灭！如今有幸得以续前生之好，践前世之盟，三年以来，心愿已足，请就此告辞，不要再挂念我了！”说完，面向墙壁躺下，呼唤她也不应了。赵源万分悲痛，为她置办棺椁殓葬。将要下葬时，觉得棺材很轻，打开一看，只有衣被首饰等物。于是把她虚葬在北山脚下。赵源感念她的情意，不再娶妻，到灵隐寺出家为僧，终老一生。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