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亭记第二十一

至正年间，有个姓商的年轻人，跟随父亲在姑苏做官时寄居在那里，住在乌鹊桥边，他的邻居是弘农杨氏的宅第。杨氏是延祐年间大诗人浦城公的后代。浦城公娶了商家的女子，他的孙女名叫采采，与商生是表兄妹。浦城公已去世，商氏还在世。商生年纪轻轻，气质清秀善良，性情温和纯粹，与采采都还是孩童。商氏就是商生的祖姑母。每当读书之余，商生与采采在庭院中一起玩耍，深受商氏疼爱。商氏曾抚摸着商生指着采采说：“你应当更加努力学业，我的孙女发誓不嫁其他家族，应当让她嫁给你，以延续两家的姻亲，永远交好。”采采的父母听到这些话很高兴，就想把采采许配给商生，但商生的父亲认为商生年纪太小，担心他荒废学业，请求改日再议。商生和采采因为商氏的话，更加互相爱怜。

几年后，遇到中秋月夜，家人聚饮微醉，便一起在商生宅院的秋香亭上游玩。那里有两棵桂树，树荫垂落摇曳，桂花正盛开，月色圆满，香气浓郁。商生和采采私下在树下谈心。此后，采采年纪稍长，不再过宅院来。每逢年节伏腊，只以兄妹礼在中堂相见。闺阁深邃，无法表达彼此情意。又过了一年，亭前桂花初开，采采以折花为名，用碧瑶笺写了绝句二首，让侍婢秀香拿去交给商生，嘱咐商生和诗。诗写道：

秋香亭上桂花芳，几度风吹到绣房。

自恨人生不如树，朝朝肠断屋西墙！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殷勤种两株。

愿得他年如此树，锦裁步障护明珠。

商生得到诗后，又惊又喜，便随口吟了两首，写下来回赠，交给婢女带去。诗写道：

深盟密约两情劳，犹有余香在旧袍。

记得去年携手处，秋香亭上月轮高。

高栽翠柳隔芳园，牢织金笼贮彩鸳。

忽有书来传好语，秋香亭上鹊声喧。

商生起初只是爱慕她的容貌，不知道她才情如此，见到这两首诗后，欣喜若狂。只是翘首企足，等待成婚的日子，不再考虑其他。采采后来因多情而生病，担心商生不知道自己的眷恋之情，便在吴绫帕上题了绝句，让婢女拿去送给商生。诗写道：

罗帕薰香病裹头，眼波娇溜满眶秋。

风流不与愁相约，才到风流便有愁。

商生感叹再三，还没来得及和诗。恰逢高邮张氏起兵，三吴地区动乱，商生的父亲带着全家南归临安，辗转于会稽、四明以避乱；采采家也向北迁到金陵。音信断绝了十年。吴元年，国家统一，道路才通。此时商生父亲已去世，他独自奉养母亲居住在钱塘旧居，派旧仆老苍头前往金陵寻找采采，得知采采在甲辰年嫁给了太原王氏，已经有了孩子。苍头回报后，商生虽然怅然绝望，但终究想向采采表达心意，以倾诉情思，于是买了二盒剪彩花、一百饼紫绵脂，派苍头送去送给她。怨恨她违背了婚约，不再写信，只让苍头以自己之意，假托亲戚关系，请求一见以观察她的情意。王氏也是金陵大家族，在集市上开设彩帛铺。恰逢采采垂帘独坐，看见苍头在门口徘徊，急忙招呼他说：“莫非是商兄家的旧人吗？”便让他进来，询问情况，脸色悲伤。苍头献上两样物品，采采奇怪没有信，详细说明了商生的意思。采采叹息压抑，说不出话来，用酒菜招待他，约定他第二天再来叙话。苍头依约前往。采裁剪乌丝栏纸，写信给商生说：

承蒙使者到来，详细叙述前因。上天不肯成全，事情多有阻隔。自从前朝政治失当，各郡遭受兵祸，大伤小亡，弱肉强食，接连遭遇祸乱，至今十年。我偶然得以生存，自身已非从前，东西奔逃，左右躲避；祖母离开人世，父亲去世；躲避狂风般的暴虐，担心露水沾湿衣裳。想要始终坚守前盟，却音信永久断绝；想要径直践行小节，又怕如沟渎般无人知晓。不幸嫁给了别人，延续性命度日。回顾我孤苦伶仃的柔弱之身，正值艰难困苦的衰年，常常触景生情，逢时起恨。虽在应酬之时，勉强欢笑；而独处寂寞之中，不胜感伤。追忆旧事，如同昨天。您的书信铭刻在心，佳音还在耳边。半床衾被未暖，幽梦难通；一枕才斜，惊魂又散。看容貌已不如从前，知道憔悴是因为您；惆怅后会无期，感叹今生虚度！哪里想到您胸怀宽广，不肯抛弃我，顾念关爱太过深厚，施以恩泽如雨露，垂怜余光如回照，采纳我如葑菲的下体，记挂我如萝茑的微踪；又送来照耀头部的华饰、滋润嘴唇的胭脂，使我衰容顿时改变，厚赐如何承受！虽然承蒙恩情，更添惭愧！况且近来我身体消瘦，饮食减少，心烦意乱，知道来日无多，想到此身如寄居。兄长若见到我，也应当厌恶而抛弃，又有什么可同情顾惜的呢！倘若恩情未尽，当在来生结为夫妻，延续婚姻于后世吧！临纸呜咽，悲伤不能自禁。又作五十六字，冒犯您的清览，若能体察我的言辞而宽恕我的心意，使我能如扇子怀恩、袍子念德，那么即使死的时候，也如同活着一样。诗云：

好姻缘是恶姻缘，只怨干戈不怨天。

两世玉箫犹再合，何时金镜得重圆？

彩鸾舞后肠空断，青雀飞来信不传。

安得神灵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边！

商生接到信后，虽然不再抱有希望，仍和了她的韵以自遣：

秋香亭上旧姻缘，长记中秋半夜天。

鸳枕沁红妆泪湿，凤衫凝碧睡花圆。

断弦无复鸾胶续，旧盒空劳蝶使传。

惟有当时端正月，清光能照两人边。

并将信藏在巾箱中，每次一看，就寝食俱废好几天，终究不能忘情。商生的朋友山阳瞿佑详细知道此事，既以道理劝解他，又作《满庭芳》一首，以记述这件事。词写道：

月老难凭，星期易阻，御沟红叶堪烧。辛勤种玉，拟弄凤凰箫。可惜国香无主，零落尽露蕊烟条。寻春晚，绿阴青子，鶗鴂已无聊。蓝桥虽不远，世无磨勒，谁盗红绡？怅欢踪永隔，离恨难消！回首秋香亭上，双桂老，落叶飘飖。相思债，还他未了，肠断可怜宵！

并将事情的始末记录，附在古今传奇之后，使多情者看到，则如章台柳折，佳人之恨无穷；使仗义者听到，则如茅山药成，侠士之心有在。又怎能知道最终就这样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