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传第十四

罗爱爱是嘉兴有名的歌妓，容貌美丽，才艺超群，在当时独一无二。而且她性情聪慧敏捷，擅长诗词，因此人们都敬重爱慕她，称她为爱卿。她的佳作丽句，在人们口中传诵。风流之士都刻意修饰来接近她，浅薄无知的人自觉不如。郡中的名士曾在六月十五日，在鸳湖凌虚阁聚会避暑，赏月赋诗。爱爱先写成四首，在座的人都停笔不写了。诗是这样写的：

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似白莲香。

一轮明月天如水，何处吹箫引凤凰？

月出天边水在湖，微澜倒浸玉浮图。

搴帘欲共姮娥语，肯教霓裳一曲无？

手弄双头茉莉枝，曲终不觉鬓云欹。

珮环响处飞仙过，愿借青鸾一只骑。

曲曲栏干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

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同郡有个姓赵的公子，排行第六，也是官宦人家，父亲已死母亲健在，家财万贯，仰慕她的才貌，备了聘礼娶她。爱爱进门后，很守妇道，治家严谨，说话有分寸，不合礼的事不做。赵公子宠爱并敬重她。不久，赵公子父亲的一位同僚任吏部尚书，从大都写信来召他，答应给他江南的一个官职。赵公子想去，又怕给母亲和妻子带来忧愁；不去，又错过功名的机会，犹豫不决。爱爱对他说：“我听说男子汉生下来就要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四方，大丈夫壮年时要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怎么能因为恩情深厚而耽误功名的机会呢？您的母亲还在堂上，冬温夏凊的侍奉，美味佳肴的供应，我担当这些责任绰绰有余。但母亲年高多病，而您有万里之行，古人所说的侍奉君王的日子多，报答父母的日子少，您应该常以这个为念。望太行的孤云，抚西山的落日，不可不早些回来啊。”赵公子于是择定日期前往京城，在中堂设酒饯别。酒过三巡，爱爱请赵公子捧杯为老夫人祝寿，自己创作了一阕《齐天乐》，唱起来助兴。词是这样写的：

恩情不把功名误，离筵又歌金缕。白发慈亲，红颜幼妇，君去有谁为主？流年几许？况闷闷愁愁，风风雨雨。凤折鸾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辞辛苦。官诰蟠花，宫袍制锦，待要封妻拜母。君须听取：怕日薄西山，易生愁阻。早促归程，彩衣相对舞。

唱完后，在座的人都落泪了。赵公子带着醉意，解开缆绳出发了。到了京城，尚书因病被免职，他无处投靠，在旅店拖延，很久不能回家。老夫人因为思念儿子，感伤成病，沉重地卧病在床。爱爱服侍她非常周到，汤药一定亲自尝，粥饭一定亲自煮。求神拜佛，以消灾免难；编些虚辞假话，来宽慰她的心。缠绵半年，老夫人终于不起。临终时，叫来爱爱告诉她说：“我儿子因为功名的缘故，远赴京城，就此断绝音信。我又不幸患病，你侍奉我到了极点！如今我命该死了，没什么来报答你。只愿我儿子早日回来，你日后有子有孙，都像你一样孝敬。苍天有知，一定不会辜负你！”说完就死了。爱爱按礼制哀伤地办理丧事，亲自制作棺材。埋葬在白苎村。安葬之后，早晚在灵前哭泣，悲伤过度，身体都消瘦了。

至正十六年，张士诚攻陷平江，至正十七年，达丞相传檄文让苗军统帅杨完者任江浙参政，在嘉兴抵抗。杨完者不约束士兵，大肆抢掠居民。赵公子的住宅被刘万户占据，刘万户见爱爱姿色美丽，想逼她嫁给自己。爱爱用好话哄住他，然后洗浴后进入内室，用罗巾上吊自杀了。刘万户赶来救她，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用绣花褥子裹住尸体，埋在后园银杏树下。不久，张士诚表示归顺，浙省杨参政被害，部下都四散了。赵公子才经由海道辗转，从太仓登岸，直接回到嘉兴，城郭人民都已不是旧时模样了。找到旧宅，荒废无人居住，只见老鼠在梁上窜，猫头鹰在树上叫，青苔绿草掩映着台阶庭院。寻找母亲和妻子，不知去向，只有中堂巍然独存，于是洒扫后住下。第二天，走到东门外，到红桥附近，在路上遇到旧时的老仆人，叫住问询，老仆人详细讲述了情况：老母已去世，妻子也死了。于是带赵公子到白苎村他母亲的葬处，指着松柏说：“这些都是六娘子种的。”指着坟茔说：“这些都是六娘子经营的。老夫人因为郎君不归，感念成病，娘子服侍她到了极点，不幸去世，卜葬在这里。娘子身穿丧服，手扶棺木，亲自背土，在墓下号哭。下葬三个月后，苗军进城，宅舍被占。有个刘万户，想非礼她，娘子不从，就上吊死了，埋在后面的园子里了。”赵公子非常悲痛，立即到银杏树下挖开来看，容貌像活着一样，肌肤不变。赵公子抚尸大哭，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于是用香汤沐浴，给尸体穿上华服，买来棺材附葬在母亲坟旁，哭着说：“娘子平日聪明才智，同辈人比不上。如今虽然死了，怎能混同凡人，使音讯断绝。九泉之下若有知，愿请一见。虽然阴阳殊途，人们都忌讳，但恩情深厚真切，我实在不怀疑。”于是出门就到墓前祈祷，回家就在园中哭。将近十天，在月底的一个夜晚，赵公子独坐中堂，睡不着觉，忽然听到暗处有哭声，起初远渐渐近，觉得有异样，就起身祷告说：“倘若是六娘子的灵魂，何必吝啬见一面叙叙旧呢？”随即听到说：“我就是罗氏，感念你的想念，虽在阴间，实在也悲伤，所以今夜来与你相见。”说完，像有人行走，缓缓而来，五六步远时，就能辨认形貌，果然是爱爱。淡妆素服，完全像从前一样，只是用罗巾围着脖子。见到赵公子，行礼完毕，哭着唱了一阕《沁园春》，是她自己作的。词道：

一别三年，一日空秋，君何不归？记尊嫜抱病，亲供药饵，高茔埋葬，亲曳麻衣。夜卜灯花，晨占鹊喜，雨打梨花昼掩扉。谁知道，把恩情永隔，书信全稀！ 干戈满目交挥，奈命薄时乖履祸机。向销金帐里，猿惊鹤怨，香罗巾下，玉碎花飞。要学三贞，须拼一死，免被旁人话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画里，重见崔徽！

每唱一句，就悲啼几声，凄惶怨咽，几乎不成腔调。赵公子请她进室内，感谢她侍奉母亲的孝心，修墓的辛劳，杀身的节义，感愧不已。爱爱擦泪自己叙述说：“我本是娼妓出身，向来不是良家女子。像山鸡野鸭，家里不能驯服；像路柳墙花，人人都可攀折。只知道倚门卖笑，哪里懂得举案齐眉。花言巧语，迎新送旧。东家吃西家宿，久已习惯这种风气；张郎妻李郎妻，本来没有定性。有幸蒙您求娶为妻室，立即抛弃了旧日的污点，改正了以前的过失。操持家务，采摘野菜。严格祭祖的礼仪，笃行侍奉婆婆之道。侍奉依礼，安葬依礼，心中无愧；在这里歌哭，在这里生活，未曾出门。哪料上天不佑，大祸临头！毒手老拳，在四方争斗；长枪大剑，在三军耀武。既占据了李崧的住宅，又抢夺了韩翃的妻子。丈夫在万里之外，贱妾独自一身。难道不知道偷生可以安宁，忍辱可以长久？却甘心玉碎，决心沉水。像飞蛾扑灯，似赤子跳井，是自己选择的，不是别人不容。这是因为要羞愧那些做人妻妾却背弃主人抛弃家庭，接受爵禄却忘君负国的人。”赵公子安慰了很久，于是问母亲在哪里？说：“婆婆在世没有罪过，听说已投生人间了。”赵公子说：“那么，你为什么还堕落在鬼道中？”回答说：“我死的时候，阴司因我贞烈，立即让我到无锡宋家投生为男子。我因与您情缘深重，一定要等您一见，以倾诉怀抱，所以迟延了岁月。如今既然见到您了，明天就去投生了。您如果不弃旧情，可以到那家访问我，我会以一笑作为验证。”于是与赵公子进入室内欢会，亲昵得像平生一样。鸡鸣时起身，下台阶时放慢脚步，又回头擦泪说：“赵郎珍重，从此永别了！”于是哽咽着站住。天色渐明，忽然消失，不再看见。只有空室悄然，寒灯半灭而已。赵公子起来急忙整装，径直前往无锡，找到宋家敲门询问，果然得了一个男孩，怀孕二十个月了。但自从降生之后，一直哭个不停。赵公子详细叙述了事情，请求见孩子，果然一笑而哭止，那家人于是给他取名叫罗生。赵公子请求结为亲戚，从此往来馈赠，音信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