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阳洞记第十三

陇西有个姓李的书生，名叫德逢，二十五岁，擅长骑马射箭，以胆大勇猛著称，但是不从事生产劳动，被同乡人瞧不起。天历年间，他父亲有位朋友在桂州任监郡，他就前去投奔。到了那里，那人已经去世，他流落在外无法回乡。桂州郡内有很多名山，他每天以打猎为生，在山里出没，从不休息，自认为得到了乐趣。有个姓钱的大户，家财万贯，是郡里的首富，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七，非常疼爱，从不让出门，即使是姻亲邻里，也很少见到她。一天晚上，风雨交加，天昏地暗，女儿失踪了，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不知去了哪里。报官、求神、四处寻访，都没有踪迹。钱翁思念女儿心切，发誓说：“有谁能知道女儿下落的，愿意把家产的一半给他，并把女儿嫁给他。”虽然寻找的心情很急切，但时间过了将近半年，竟然毫无音讯。

李生有一天带着弓箭出城，遇到一只獐子，紧追不舍，于是翻山越岭，深入山谷，始终追不上。天色已暗，又迷了路，在山坡旁徘徊，不知该往哪里去。不久，烟雾弥漫，云层昏暗，虎啸猿啼，远近一片漆黑，大约到了一更天以后。远远望见山顶上有一座古庙，就投奔过去。到了那里，只见尘埃堆积，墙壁倒塌，兽蹄鸟迹交错其中。李生虽然很害怕，但也无可奈何，在廊下稍作休息，打算等到天亮。还没合眼，忽然听到传令开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李生心想：深山静夜，怎么会有这个？怀疑是鬼神，又怕是强盗劫匪，于是攀着栏杆，趴在房梁上，偷看他们的举动。不一会儿，到了门口，有两盏红灯在前引导，为首的人戴着三山冠，用红帕包头，披着淡黄袍，系着玉带，径直坐在神案上。随从十几人，各自拿着兵器仪仗，排列在台阶下，仪仗虽然很整齐，但相貌都是猪猴之类。李生知道是妖怪，取下腰间的箭，拉满弓射出一箭，正中坐着的人的胳膊，那人失声逃跑，群妖一时溃散，不知去向。过了很久，寂静无声，李生就闭眼打盹等待天亮。只见神座边有鲜血点点，从大门流出，沿路不断，顺着山往南，将近五里，遇到一个大洞，血迹从这里进去。李生在洞口来回走动，张望之际，草根又滑又软，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这是个万丈深坑，抬头看不见天，自认为必死无疑。旁边隐约有条路，顺着路走，转入幽深之处，咫尺之间都看不清。再往前走百步，豁然开朗，看见一个石室，匾额上写着：申阳之洞。守门的有几个人，装束和昨晚庙里看到的差不多。见到李生，惊讶地说：“你是什么人，竟然到这里来了？”李生鞠躬行礼回答说：“我是下界的凡夫俗子，长期住在城里，以行医为业。因为缺少药材，进山采集，贪多求全，一心想多采些，不知停止。不小心失足，误坠到这里。冒犯了尊神，恳请饶恕。”守门人听了，似乎露出喜色，问道：“你既然行医，能给人治病吗？”李生说：“这是分内的事。”守门人非常高兴，拍手称庆说：“天意啊！”李生问其原因。守门人说：“我们的君主申阳侯，昨天出游，被流箭射中，卧病在床，而你恰好来到这里，这是老天把神医赐给我们啊。”于是请李生在门下坐下，急急忙忙跑进去，向里面报告。过了一会儿，出来传达主人的命令说：“我不好好保养身体，自己招来灾祸，祸及四肢，毒入骨髓，厄运难逃，残生将尽。如今有幸遇到神医，获得良药，这是得病的人有再生之乐，而治病的人有救生之恩。我怎敢不忍着死等待！”李生于是提起衣襟进去，经过重重门，来到幽深的房间，帷帐被褥极其华丽。看见一只老猕猴，仰卧在石床上，呻吟声不绝。有三个美女在旁边侍奉，都是绝色。李生为它诊脉，抚摸它的伤口，骗它说：“没有大碍，我有仙药，不但能治病，还能使人超脱尘世，服了就能长生不老，与日月同寿。如今相遇，也是有缘分。”于是倒空袋子拿出药，让它服下。群妖听说超脱尘世的说法，欢喜能得长生，都围在面前下拜说：“尊官确实是神人，今天有幸相遇！我们的君主既然得了仙丹永寿，我们难道不能沾一点药末的恩赐吗？”李生于是把带的药全拿出来，普遍赐给它们，它们都争相抢夺，唯恐自己得不到。这药是最毒的，用来淬箭镞射猛兽，没有不应弦倒下的。过了一会儿，群妖一下子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李生看见石壁上挂着一把宝剑，取下来把所有的妖怪都砍了，一共杀了大小猴子三十六只。他怀疑三个女子也是妖怪，想一起除掉。她们都哭着说：“我们都是人，不是鬼怪。不幸被妖猴抓来，陷在这个坑洞里，求死不得。如今您能为我们除害，就是我们再生的恩主，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问她们的姓名住址，其中一个就是钱翁的女儿，另外两个也是附近县里的良家女子。李生虽然除掉了群妖，但没有办法出去。正在郁闷之际，忽然有几个老人，不知从哪里来，都穿着粗布衣，长着长胡子，嘴像乌鸦，推着一个穿白衣的走在前面，向李生依次下拜说：“我们是虚星之精，长久以来占据这块地方，近来被妖猴占据，我们力量敌不过，退避到别处，等待机会图谋它。没想到您能为我们扫除仇怨，荡涤凶邪，我们怎敢不表示谢意！”各自从袖中拿出金银珠宝之类，放在李生面前。李生说：“你们既然有神通，为什么被它欺负，自甘示弱呢？”白衣者说：“我的寿命只有五百岁，它已有八百岁，所以敌不过。但我们住在这里，对人没有害处，功行圆满后，应当能飞游诸天，出入自由。不像它那样贪淫残暴，害人害物。如今它作恶多端，全族被灭，大概也是得罪了上天，借您的手来惩罚它罢了。不然的话，它的凶邪，难道是您能制服的吗？”李生说：“洞名‘申阳’，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猴子属申，所以假借这个美名，不是我们这里原来的称号。”李生说：“这里既然是你们的故居，我是凡人，误陷于此，只要指引我回去的路，礼物就不用了。”说：“如果真是这样，又有什么难的呢！只要闭上眼睛片刻，就能如愿。”李生照他的话做，耳边只听到疾风暴雨的声音。声音停止，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大白鼠在前面，一群像猪一样大的老鼠跟在后面，旁边穿了一个洞，通到路口。李生带着三个女子出来，直接去敲钱翁的门，把她们带回家。钱翁又惊又喜，立即招他为婿，另外两个女子的家人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李生一下子娶了三个妻子，富贵显赫。又到那个地方，寻找路口，只见茂密的草木和高大的树木，远近一样，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