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野庙记第十二

永州的野外有一座神庙，背靠山岭面对河流，山川沼泽深邃险峻，黄茅绿草一望无际，参天大树遮蔽天日，不知有多少棵。风雨常常在树上兴起，人们都畏惧它并供奉它。路过的人必须用牲畜在殿前献祭，才能继续前行，否则就会风雨骤起，云雾昏暗，咫尺之间无法辨认，人和行李都会随之消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大德年间，书生毕应详有事要去衡州，从庙下经过，行囊空空贫困不堪，无法设祭，只好致敬后继续赶路。走了不到几里路，大风骤起，飞沙走石，黑云黑雾从身后隐隐而来。回头一看，只见甲兵众多，追赶的人约有千乘万骑。他自认为必死无疑，平常能背诵《玉枢经》，形势危急之下，边走边诵，口中不停。不一会儿，云散风止，天地明朗。那些追赶的兵骑也不见了。他侥幸得以保全，到达衡州，经过祝融峰，拜谒南岳祠，回忆起之前的事，详细写了状子焚香申诉。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快卒来追他，与他一起走，来到一座大宫殿，侍卫排列整齐，曹局分列。快卒带他站在大庭下，望见殿上挂着玉栅帘，帘内设有黄罗帐，灯烛辉煌，光亮如同白昼，庄严深邃肃静，寂静无声。应祥屏住呼吸等待命令。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衣、系着角带的官吏从里面出来，传呼道：“得旨询问，与何人有诉讼？”应祥伏地回答说：“我是贫寒书生，生性愚钝笨拙。不知道名利可以追求，哪里有田宅值得争竞！穿布衣吃粗粮，安守本分而已。而且从未进过官府，无法回答威严的讯问。”官吏说：“你白天投递状子，是为了什么事？”应祥这才醒悟，叩头禀告说：“确实因为贫穷，出境投靠他人，路过永州，经过神祠下，行囊空竭，不能用牲酒祭奠，触怒了神灵，风雨骤起，兵甲追逐，我狼狈跌倒，几乎被追上，惊恐急迫，无处申诉，以至于冒犯圣灵，实在是不得已。”官吏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得旨追查对质。”随即看见几个吏士腾空而去。不久，押来一个白须老人，戴着黑头巾穿着道服，跪在阶下。官吏宣旨责问他说：“你是一方的神灵，众人敬奉，为何动辄用威祸恐吓人，求取祭祀，逼迫这个儒生，几乎陷他于死地，贪婪凶残苦虐，哪里逃得了刑罚！”老人拜着回答说：“我确实是永州野庙的神，但庙被妖蟒占据已经多年了，我力量无法制服，旷职已久。以前驱驾风雨，要求祭祀，都是这妖物所为，不是我的过错。”官吏责问他说：“事情既然这样，为何不早报告？”回答说：“这妖物在世已久，兴妖作孽，没有能比得上它的。社鬼祠灵都受它约束，神蛟毒虺听它指挥。每次想奔告申诉，都被多方拦截，始终无法送达。现在不是神使来追，我也到不了这里！”随即听到殿上宣旨，命令吏士去追查。老人拜着恳求说：“妖孽已经形成，辅助它的很多，吏士虽然去了，终究恐怕无济于事，除非神兵剿捕，否则不能得手。”殿上听从他的话，命令一位神将领兵五千前往。过了很久，见几十个鬼卒用大木抬着一个头来，是一条朱冠白蛇。放在庭下，像五石缸那么大。官吏看着应祥让他回去，应祥伸了个懒腰醒过来，汗流浃背。事情办完返回途中，再次经过那个地方，只见殿宇偶像荡然无存。问村里的百姓，都说：“某夜三更后，雷霆风火大作，只听见杀伐之声，惊骇莫测。早晨去看，神庙已成灰烬，一条巨大的白蛇长几十丈，死在林木之下，头却不见了。其余蟒蛇蝮蛇之类无数，腥秽之气至今未散。”查考那天，正是应祥做梦的时候。应祥回家后，白天闲坐，忽然看见两个鬼使来到面前说：“地府请你对案。”就挽着他的手臂走了。到了那里，见一位王坐在大厅上，用铁笼罩着一个白衣红头巾的男子，形体非常魁伟。他自称：“我在世无罪，被书生毕应祥冤枉告到南岳，以致神兵降临，全族被歼，巢穴倾覆，冤苦实在深重。”应祥听了，知道是蛇妖挟仇捏诉，就详细陈述它害人祸物、兴妖作怪的事，在铁笼下对质辩论，反复多次，蛇妖始终不肯服罪。王就命令吏发公文给南岳衡山府并帖永州城隍司征验此事。不久，衡山府和永州城隍司回文，与毕应祥所说事实相同，蛇妖才词穷。王在殿上大怒，叱责说：“活着时是妖，死了还妄诉，将白衣妖孽押赴酆都，永世不得出世！”就有几个鬼卒驱赶押送它走了，让它受报应。王对应祥说：“劳烦你走一趟，无以为报。”命令吏取毕姓的簿籍来，在应祥名下批了八个字：“除妖去害，延寿一纪。”应祥拜谢而回。到家门时惊醒，原来是曲着手臂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