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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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建康实录卷九

唐 许嵩 撰

烈宗孝武皇帝

孝武皇帝名曜，字昌明，是太宗第三个儿子。当初太宗看到谶语说“晋祚尽昌明”，等到皇帝在孕时，李太后梦见神人对她说：“你生男孩，必定昌明，用为字。”等到生产时东方刚亮，因此取名。太宗后来醒悟，哭泣说：“昌明在这里啊！”兴宁三年，封为会稽王。咸安二年秋七月己未，立为皇太子，当天太宗驾崩，太子即皇帝位。九月甲寅，追尊皇母王氏为顺皇后。皇后名简姬，太原人。父亲名遐，字桓子，年少时因华族身份做官至光禄大夫，追赠特进。皇后起初为会稽王妃，生子道生，因穆帝永和四年母子失意一起被废，至此追尊。冬十一月，妖贼彭城卢悚从广莫门进入殿庭，诈称海西公派遣，游击将军毛安之擒获他。这年三吴大旱，很多人饿死，下诏令所在地区赈济供给。

宁康元年春正月己丑朔，大赦天下，改年号。戊申，月亮掩蔽心宿大星。二月，大司马桓温来朝见，有篡夺的意图，驻军新亭，想要诛杀执政而废掉皇帝，召侍中王坦之、吏部尚书谢安准备害他们。坦之害怕，想要出逃，谢安阻止他说：“晋朝存亡在此一行，你逃到哪里去？”见温后，坦之先前大为恐惧，仓皇中倒拿手板，流汗沾衣。谢安后到，从容高视，许久坐定，对温说：“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方，明公何须在壁后安置人？”温笑着说：“不能不这样。”于是退兵，欢谈多日才罢。丁亥，温拜高陵，为先帝灵责，遇病而去。（案晋书：温起初废海西公，兼害殷涓、曹秀、庾倩等。太宗驾崩，入拜山陵，左右察觉他有异样，多次说“臣不敢”，登车后失色，回头对随从说：“刚才见到先帝。”于是问涓的形状，回答说：“肥短。”温说：“刚才见也在旁边。”回去后因恐惧而生病。）三月丙午，月亮犯南斗第五星，占卜认为大臣之忧，忧在死亡。癸丑，下诏免除丹阳竹格等四航的税。（案晋书：王敦作乱，贼从竹格渡，即此航。现在县城西南二里。案地舆志：六代自石头东至运署，总共二十四所渡口，都是浮船往来，以税行直。淮对编门大航，用杜预河桥之法，其本是吴时南淮大桥，一名朱雀桥，在朱雀门下渡淮水。王敦作逆，温峤烧绝它，此后权且用舶船做浮桥。成帝咸康二年，侍中孔坦议复税桥行者，收直以具其材，但苑宫初理，不暇，遂浮航相仍至陈，每有不虞则烧之。复有骠骑航，在东府城门渡淮，会稽王道子立，并竹格航、丹阳郡城后航，总共四航，在晋时都收税，至这年下诏皆除税不收，放民往来。）秋七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大司马扬州牧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南郡公桓温薨于姑孰。温字元子，谯人，汉五更荣的后代，父亲彝为宣城太守。温出生未满周岁，温太真见到他说：“此儿有奇骨，可使试啼。”及听到他的声音说：“真是英物。”彝见峤所叹赏，因此就以温为名。峤听说后笑着说：“以后将换我的姓了。”长大后豪爽有风概，姿貌魁伟，脸有七星纹，眼如紫石棱，须如猬毛磔，娶明帝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庾翼向肃宗推荐说：“桓温有雄略，愿陛下不要以常婿待他。”帝厚待他。累迁至琅琊内史。咸康七年，出镇江乘之金城。（案图经：金城吴筑，在今县城东北五十里，中宗初于此立琅琊郡。）建元元年，出都督青徐诸军事，不久转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永和二年，西伐巴蜀，行见诸葛亮八阵图，指着对诸将说：“此常山蛇势也。”（案蜀书：八阵图，诸葛武侯所作，在鱼复平沙上，皆聚细石为八阵行列，相去各三丈许，在今夔州白帝城下江水次。每至冬月水小，行人沿江践踏毁散殆尽，至夏五六月间淤潦淹没，其图复如故，及冬水退次序宛然，实灵异也。）平定蜀后回江陵，进位征西大将军开府。听说朝廷用殷浩为扬州刺史，仗其北征，很不平，于是率领所部顺流至武昌。浩害怕被逼，上奏请用驺虞幡驻温军。当时简文做宰相，写信给温说社稷计。温回军，拜表陈时利祸福，进位太尉，坚决推让不接受。及浩北伐败于洛阳，温于是上奏废浩，从此内外权归温。于是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自淅川以征关中，大破伪秦，进军霸上。百姓都持牛酒迎温于路，耆老都相泣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官军。”起初温恃麦熟取以为军资，及入关而符健尽芟麦苗，野无可收，军粮不继而回。进位大都督，委任专征。不久又北伐，经金城，见年少为琅琊时所种柳都已十围，慨然叹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于是攀枝涕泣，遂渡淮泗，长驱大破姚襄于伊水，引军入洛，修谒先帝诸陵，置令检校，乃旋军，上表请迁都。诏改授并司冀三州刺史，温辞不受。又加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不久加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受鼓吹余皆辞。复率舟军次合肥，加扬州牧录尚书事，使侍中颜旄宣旨，诏入参朝政，温坚决推辞内录，于是城赭圻居之。及鲜卑攻陷洛阳，当时简文为相，出会温于洌州议征讨，温因移镇姑孰。自以雄武专朝，窥窬非望，或卧对亲僚说：“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抚枕起说：“既不能流芳后代，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当时远方一比丘尼有道术，至姑孰求浴，温偷看，尼裸身先以刀破腹，次断两足，温见恶之。浴竟问尼，尼说：“君若做天子，亦当如是。”曾经行王敦墓望，说：“可人可人。”其心迹若是。太和四年又北伐，为燕将慕容垂追败，死者过半，甚耻之，引归表罪袁真。真怒以寿春叛，明年平寿春。愠形于色，参军郗超谋劝废立以益雄威，温从其计，乃诣阙诬废海西公而立太宗，多行杀戮，威势翕赫。侍中谢安见而遥拜，温惊说：“安石何事乃尔？”安说：“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既还姑孰，帝使侍中王坦之数征为相，辞不受。不久太宗驾崩，遗诏以辅少主同诸葛亮王导故事。时温志在篡夺，望简文临终禅位于己，不尔便为周公居摄。事既不允所望，愤怨与弟冲书说：“遗诏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尔。”及帝即位，使谢安征之入朝赴山陵，既至新亭，盛气召侍臣将移晋鼎，不果。因拜陵感疾归姑孰，病甚，讽朝廷加己九锡，谢安等知病笃密缓其事，锡文未成而薨，时年六十二。诏依霍光故事。有六子，少子玄嗣。（案晋书：郭璞谶云“赖子之薨，延我国祚；痛子之殒，皇运其暮。”二子谓元子道子也。及桓玄得志，杀司马道子，晋祚自此倾矣。当初温以雄姿风气是宣帝刘琨之俦，有以比王敦者，意甚不平。及北征，得一巧作老婢，问之乃刘琨妓女，每见温便泣，问其故，答说：“公甚似刘司空。”温大悦。温出外整衣冠呼婢问之，答说：“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温不悦。）八月壬子，崇德太后临朝摄政。九月，复置光禄勋、大司农、少府等官。冬十月，西平公张天锡贡方物。这年，南郡州陵女唐氏渐化为丈夫。

二年春正月，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刁彝卒。三月丙戌，彗星见于氐宿。夏四月壬戌，皇太后诏：三吴、义兴、晋陵及会稽遭水之县尤甚者，全除一年租布，其次听除半年，受赈贷者即以赐之。八月，以长秋将建，权停婚姻。九月丁丑，有星孛于天市。冬十一月，长城人钱步射、钱弘等作乱，吴兴太守朱序讨平之。

三年春季正月，实行大赦。夏季五月丙午日，中书令、徐兖二州刺史、北中郎将、蓝田侯王坦之去世。坦之字文度，太原人。祖父王承，因永嘉之乱渡江，中宗任命他为从事中郎。王承性格宽厚，从东渡长江以来，每次遇到艰险，人们都心怀恐惧，王承却平静没有忧愁喜悦之色。到了下邳后，他登山北望，感叹说：“别人说忧愁，我这才开始想忧愁了。”等到了建邺，众人亲近喜爱他。渡江名臣王导、卫玠、周𫖮、庾亮等人都在他之下，成为中兴第一人。四十六岁时去世，朝野上下都痛惜。从王昶到王承，世代有高名，评论者认为祖父不如孙子，孙子不如父亲。父亲王述，性格沉静，官至尚书令。坦之二十岁时俊秀出众，与郗超都有重名，当时的人为他们编了话说：“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当时仆射江虨负责选拔官员，打算拟定坦之为尚书郎，坦之说：“尚书郎正应当用第二等的人才，怎么拿这个来比拟我呢？”江虨于是作罢。坦之多次升迁至侍中、左卫将军。为人有风度，尤其不是当时世俗之辈。不推崇儒家教化，颇崇尚刑名之学，著作《废庄论》，引用荀卿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扬雄说庄周“放荡而不法”，何晏说“鬻庄躯放玄虚而不周乎时变”，引用三位贤人的说法，认为道理应当如此。简文帝即位，朝中事务都委托给他。皇帝临崩时接受遗诏。到桓温去世，坦之与谢安共同辅佐幼主，迁任中书令、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当时谢安喜爱音乐，即使在期功之丧期间也不废止歌妓音乐，颇为形成习俗，坦之写信苦苦劝谏他，往返多次。案《晋书》谢安给坦之的信说：“我所追求的，是说合情合理，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聊以自娱罢了。如果洁身自好遵循轨迹、崇尚世教，也不是我所屑于做的。常常以为你粗略懂得我的趣味，还没有领悟到濠上的意思吗？所以知道莫逆之交不容易当。”坦之回信说：“了解你的高雅旨趣，这是诚心而行的独往之美，但恐怕不是大雅中庸的意思。我以为人的体韵就像器物的方圆，方圆不可以错用，体韵岂能变易？各自顺着自己的方式，来弘扬自己的事业，那么岁寒之功，早有成就了。您年轻时树立德行，体义淹允，加以有美好的门第，悠闲自居，众人的谈论，都相许为清远。至于这件事，实在有所疑问。公私双方多次讨论，未见其可。把这当作濠上的领悟，恐怕不是很少吧？况且天下的实情，本来被天下所珍惜；天下所非议的，为什么不能以天下为心呢？希望您再三考虑。”谢安终究不听从。坦之当初与僧人竺法师交往深厚，每次共同讨论幽冥报应之事，便约定先死的人应当报告此事。后来过了一年，竺法师忽然来见说：“贫道已经死了，罪福都不虚假，唯有勤修道业，以升济神明。”说完就不见了。坦之不久也病死。临终时给谢安、桓冲写信，言语不及私事，只忧虑国家之事。朝野上下都痛惜他。他有四个儿子：王恺、王愉、王国宝、王忱。秋季八月癸巳日，立王氏为皇后，实行大赦，文武官员各升位一等。冬季十月癸酉日朔，发生日食。十二月，皇帝在国学举行释奠礼，祭祀孔子，以颜回配享。甲申日，神虎门发生火灾。

太元元年春季正月初一壬寅日，皇帝加冠，在太庙觐见，皇太后归还朝政。甲辰日大赦天下，改元。丙午日皇帝开始临朝听政，调整官员官职。甲子日谒见建平等四座陵墓。夏季五月癸丑日发生地震，甲寅日下诏审议案件、放宽刑罚，大赦天下。秋季九月，苻坚的将领茍苌攻陷张天锡，俘虏了他，完全占据了凉州之地。乙巳日废除按田亩收租的制度，王公以下每人交米三斛，免除服役之人的租税。冬季十月，迁移淮北的流民到淮南。十一月己巳日初一，发生日食，下诏太官撤去丰盛的膳食。这一年，给事中、散骑常侍、护军长史许穆去世。许穆，字思玄，一名谧。祖父许尚，父亲许副。许穆年少时就有名声，简文帝在藩邸时，与他为世交。初仕为太学博士，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护军长史。虽然身居显赫官位，但内心向往道德。因为第四兄长远游隐居不归，于是上表辞去官职，太宗不违背他的志向。许穆于是在茅山定居，与杨义遍览灵奥之境，上天降下玉札，所授为上清真人。享年七十二岁，离世而去。（案《晋书》记载，许长史生有四子，第三子许翙字道翔，母亲陶氏早亡，也得在洞府易迁宫中。许翙年幼时清洁绝世，研习上清之术，常居茅山宅中。太和年间，《真诰》说后十六年当度东华为上清青童，当侍帝农受书，为上清仙公，与希子并职北帝城为侍中。许翙的长兄许揆，一名阙，次兄许虎牙，一名阙，都得道。许揆的孙子许灵真又得道，梁高祖为他在山中另立祠真馆。长史原宅在梁天监十三年立为阙阳观，即今天的紫阳观。宅南有一口井，即长史所凿。南有一塘，郭朝阙以雍阙，曰公阙。案《茅山记》，小茅山北有一座山名雷阙山，山西北有上清真人许长史宅，宅今为观，观前有真人灵坛。其山东北又接方隅山，山有燕口洞，洞下有宫室方阙馆。《真诰》说许阙在太和五年于茅山北隐化，居此馆。）二年春季正月，下诏延续断绝的世系，继承功臣的后代。闰三月壬午日发生地震，暴风折断树木，掀翻房屋，刮起沙石。秋季，尚书令王彪之去世。王彪之，字叔武，琅琊人。父亲王彬，年少时雅正，与兄长王廙一起渡江。中宗引荐他为典兵参军，中兴建立后，多次升迁至侍中。起初，堂兄王敦起兵进入石头城，皇帝派王彬慰劳王敦。恰逢周𫖮遇害，王彬素来与他交好，先去哭吊周𫖮，非常悲痛。然后去见王敦，王敦奇怪他面容惨淡，问他原因。王彬说：“刚才哭伯仁，情不得已。”王敦怒道：“伯仁自招刑戮，况且凡人对待你又怎么样呢？”王彬说：“伯仁是长者，也是你的亲友。在朝中虽然没有直言敢谏，但也不是阿谀结党之人，然而赦免之后又加极刑，所以为他的死而伤心。”于是激愤地数落王敦：“兄长举旗叛逆，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将及家门。”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悖乱，竟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座，为他担忧，劝他谢罪。王彬说：“我有脚病以来，见天子尚且不想下拜跪谢，这又有什么可谢的？”王敦说：“脚痛比得上颈痛吗？”王彬神色自若，毫无惧色。后来王敦谋划举兵进攻京师，王彬极力劝谏。王敦变色，示意左右逮捕王彬。王彬正色说：“君往年害兄，如今又要杀弟吗？”（案《晋书》记载，王敦的堂兄王棱为豫章太守，王敦害了他，所以王彬有这样的话。）王敦之乱平定后，王彬升迁至尚书右仆射。王彪之二十岁时，胡须鬓发都已变白，当时人称他为“王白须”。初仕为东海王文学，当时堂伯父王导对他说：“选官想让你做尚书郎，你难道可以只做诸王的辅佐吗？”王彪之说：“职位的高低本来不值得计较，自然应当随时代而任，至于越级升迁，是我所不愿的。”多次升迁，进位侍中、吏部尚书。当时简文帝执政，在南郊祭祀前，询问王彪之是否应有赦免。王彪之回答说：“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免，我私下常认为不合适。为什么呢？百姓不理解其意，将认为郊祀必定赦免，到这时凶恶愚顽之辈又产生侥幸之心。”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当时太尉桓温想北伐，常常下驻武昌，人心震动恐惧。有人劝说刺史殷浩引身告退。王彪之建议暂且静待，请求相王写手书给他，指出成败。殷浩说：“决定大事本来就难，近几天来使人烦闷。听到你的计谋，心里才明白。”桓温也奉帝旨不前进。不久，长安人雷弱儿、梁安等诈称杀了苻健、苻眉，请兵接应。适逢殷浩出镇寿阳，便进军占据洛营。王彪之上疏说雷弱儿、梁安等可能有诈，殷浩不宜轻进。不久，雷弱儿果然是诈，姚襄反叛，殷浩大败而退。皇帝笑着对王彪之说：“果然如卿所言，卿自近来，计谋没有失策。”除授尚书仆射，出任会稽内史。在郡八年，豪强大族收敛，逃亡的民户归还的有三万余口。桓温到姑孰，王彪之因故被免职。王彪之离开郡后不久，又召为仆射。等到桓温将要废黜海西公，百官震惊恐惧，桓温也脸色变动，不知如何是好。王彪之知道桓温的不臣之心已经明显，道理上不可改变，便对桓温说：“公辅佐皇家，可以参照前代。”命人取霍光传来看。礼仪制度，在片刻之间制定，毫无惧色。桓温叹道：“作元凯不就是应当如此吗？”当时废立之礼已经废弃很久，朝臣没有知道其典章制度的。王彪之神采毅然，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文武百官的礼仪标准，无不取定于他，朝廷因此佩服他。等到简文帝驾崩，群臣疑惑，不敢立嗣君，有人说应当等大司马桓温来处分。王彪之正色说：“国君崩逝，太子即位，大司马岂能有异议？”于是朝议才决定。等到孝武帝即位，太皇太后下令，因皇帝年幼，又居丧，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王彪之不奉命，恭敬地密封退还宫内，请求停止此事，于是没有实行。桓温去世后，太皇太后临朝，王彪之升迁为尚书令，与谢安共同掌管朝政。后来年老请求退休，不被允许。转任护军将军。谢安想重新营建宫室，王彪之说：“中兴初期，即位时东府极为简陋，元帝、明帝两朝也不改制度。苏峻之乱时，成帝只是在兰台都坐，几乎不能遮蔽寒暑，因此重新营建。与汉魏相比，确实节俭狭小，但也不至于简陋，大概符合丰俭适中之意。如今可以随宜增修，但强寇未灭，不可大兴土木。”谢安说：“宫室不壮观，后世会认为人无能。”王彪之说：“承担天下大事，应当保国宁家，朝政平允，岂能以为修屋宇为能事？”谢安无法说服他，因此王彪之在世时，宫室没有改建。王彪之主持朝政，纲纪都是如此。病重时，下诏赐钱三十万用于买药，去世时五十二岁。儿子王越之、王临之。

三年春正月，尚书仆射谢安石因为宫室腐朽损坏，启奏建造新宫。皇帝暂时出居会稽王邸。二月开始动工，内外每天役使六千人。谢安与大匠毛安人决意修定，都仰模天象，体合北极，并新设置了省阁、堂宇、名署。当时政事堂构太极殿缺一根梁，于是有梅木漂流到石头津，津主启奏听闻后取来使用，于是在梁上画花，以表示祥瑞。又建朱雀门重楼，都是彩绘斗拱、藻井装饰。门开三道，上面重楼名为朱雀观。观下门上有两棵梧桐树。门楣上刻木为龙虎，左右相对。按地图，朱雀门北对宣阳门，相距六里，名为御道，夹道开御沟，种植柳树。朱雀门南边渡过淮水，出城门，离园门五里，吴时名为大航门，也叫朱雀门。南临淮水，俯临朱雀桥，也叫大航桥。夏六月，荧惑星守羽林。秋七月，新宫建成。内外殿宇大小共三千五百间。按《苑城记》，城外壕沟内全种橘树，其宫墙内则种石榴，其殿庭及三台三省全部种槐树，其宫南夹路出朱雀门，全是垂柳和槐树。辛巳日，皇帝迁居新宫。乙酉日，老人星出现在南方。八月，氐贼韦钟进入汉中。

太元四年春正月初一，拜谒建平等七座陵墓。二月初八，伪秦的苻坚派他的儿子苻丕攻陷襄阳，俘虏了我们的南中郎将、梁州刺史朱序。三月，发生大瘟疫。初九，下诏说：“狡猾的敌寇放纵逃逸，藩镇守卫的城池陷落，边疆的忧虑比平时更甚。内外众官应各尽全力，以安定众事。又因年成不好，百姓大多匮乏，诏令御用供给一切从俭。九亲的供给和众官的俸禄，可暂时减半。所有劳役，除非是军国要事，都应停止省减，以顺应时务。”夏五月，苻坚频繁侵犯郡县。六月，大旱。初五，征虏将军、兖州刺史谢玄在君川讨伐秦将句难、彭超，大破敌军，其余党羽都逃走了。秋八月初四，暴风扬沙走石。冬十二月初一，发生日食。太元五年夏四月，大旱，赦免五年刑期以下的罪犯。六月初十，雷震含章殿四柱，并杀死内侍二人。二十日，因连年荒歉，大赦天下，自太元三年以前的拖欠租税和旧债，都予以免除。那些鳏寡孤独老人不能自养的人，赐米每人五斛。八月，太常韩伯去世。韩伯字康伯，颍川人，母亲是殷浩的姐姐，贤明有德行。韩伯早年丧父，年少时家贫，几岁时，母亲为他做短袄，让康伯拿着熨斗，对他说：“先穿着，不久为你做裤子。”韩伯说：“已经够了，不再麻烦母亲。”母亲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就像火在熨斗中，而熨斗柄也是热的。现在既然穿了短袄，应当都暖和了。”母亲对此感到惊异。长大后好学，清洁自守，注释《周易·下系》。同郡的庾龢评价他说：“思理条理和谐，我敬重韩康伯；意志力量强正，我自愧不如王文度。”他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后改授太常，去世时四十九岁。九月二十八日，皇后王氏驾崩。冬十一月初二，安葬定皇后于隆平陵。皇后名法慧，是哀靖皇后的侄女，父亲是王蕴。王蕴的儿子王恭，二十岁时，去见仆射谢安，谢安深为敬重，因皇帝要纳后，于是访求选择王蕴的女儿，皇帝便纳了她。皇后生性嗜酒，骄纵嫉妒，皇帝为此忧虑，于是召王蕴到东堂，详细说明皇后的过错，令他加以训诫。王蕴脱帽谢罪，皇后从此稍有改正。她二十一岁驾崩，在位五年。王蕴字叔仁，是司徒长史王蒙的儿子，多次升迁至尚书吏部郎。他性情平和，不压抑寒门素族，每当有一个官位空缺，求者十人，王蕴不加可否，连名状上奏说某人有什么背景，某人有才能，务必各按其才加以引进，所以得不到职位的人也没有怨恨。出京任吴兴太守，正值郡内荒年，百姓饥饿，他就开仓赈济，然后上表请罪。他生性也嗜酒，定皇后立后，升任五兵尚书、本州大中正，封建昌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授予都督京口诸军事、左将军、徐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后来任都督浙江东五郡、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去世时五十五岁。次子王恭，王恭的弟弟王爽，曾与会稽王司马道子饮酒，道子喝醉后，称呼王爽为小子，王爽说：“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是布衣之交，亡姑姊妹为两宫皇后，怎么叫我小子？”道子怀恨在心。等到兄长王恭失败，王爽一同被诛杀。

六年春正月，皇帝开始信奉佛法，在宫殿内设立精舍，引入众多僧人居住。丁酉日，初次设置督运御史官。夏六月己巳日，下诏改革制度，减少烦琐费用，裁减官吏员额七百人。秋九月辛未日，卫将军谢安在石头城操练水军。冬十月乙卯日，有奔星从东南方向经过翼宿、轸宿，声音如雷。十一月，襄阳太守桓石虔在竟陵大败苻坚的将领阎震、梁成，活捉阎震，斩首七千余人，俘获万人。没有麦禾，天下大饥荒。

七年秋八月，东夷五国派遣使者来进贡地方特产。冬十一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在斗宿。这一年，梓潼太守周虓在秦国的太原去世。周虓字孟威，汝南安人，是镇西将军周抚的曾孙。年少时就有节操，多次升迁至梓潼太守。宁康初年，前秦苻坚派杨安侵犯梓潼，周虓坚守治城，派遣步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和妻子从汉水出发，准备投奔江陵，被苻坚的将领朱彤拦截抓获，周虓于是投降杨安，被送往苻坚处。苻坚想任命他为尚书郎，周虓说：“我蒙受国家厚恩，以至今日。只因老母被俘，我在此失节，母子得以保全，这是秦国的恩惠。即使公侯的尊贵，我也不以为荣，何况郎官之职呢？”苻坚于是作罢。从此每次入见苻坚，周虓都伸开腿坐在地上，称他为“氐贼”。苻坚不高兴。适逢元旦朝会，仪式非常整齐，苻坚让人用车载周虓来，对他说：“晋家的元旦朝会，与这相比如何？”周虓捋起袖子，大声说：“戎狄聚集，就像犬羊成群，怎么敢与天子相比！”后来苻坚派吕光征讨西域，亲自出城送行，士兵二十万，旌旗绵延数百里。又问周虓：“朕的军队和力量如何？”周虓说：“从戎夷以来，从未有过。”苻坚身边的人认为周虓不恭敬，多次请求除掉他，苻坚对待他更加优厚。太元三年，周虓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后，他秘密逃归，到达汉中。苻坚抓获他，与苻苞密谋袭击苻坚，事情泄露，苻坚提审周虓。周虓说：“从前渐离、豫让，是燕国晋国的微小臣子，尚且漆身吞炭，不忘忠节。何况我世代承受晋恩，怎敢忘记？我生为晋臣，死为晋鬼，还有什么可问的？”有司请求依法处决他，苻坚说：“杀了他正好成全他的名声。”于是杖打一百，流放到太原。后来苻坚又攻陷顺阳、魏兴，两位太守都坚守节操不屈服，苻坚感叹说：“周孟威在前不屈服，丁彦远在后洁身自好，吉祖冲绝食而死，都是晋的忠臣啊。”周虓最终病死。消息传来，谢玄亲自前往哭悼，并上疏说：“表彰节义，是国家的典制。”皇帝悲伤，追赠他为益州刺史。这一年，三吴的士大夫设置东冶作为饯行的场所。

八年春二月癸未日，黄色雾气弥漫四方。三月，始兴、南康、庐陵发生大水，平地水深五丈。夏四月甲子日，太白星白天出现在参宿。秋九月，伪秦的苻坚大举出兵，亲自率军来犯，号称百万之众。九月，下诏让司徒琅琊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征讨大都督。谢安于是任命弟弟谢石为都督，推举冠军将军谢玄为前锋元帅，西中郎将桓伊、辅国将军谢琰等统率八万军队，在淮南抵御秦军。冬十月，苻坚到达项城，派弟弟苻融及张地等二十万人先过淮水，攻陷寿春。又派梁成、王显、慕容屈等分别驻扎在洛涧。谢玄渡过江后，派鹰扬将军、广陵相刘牢之率领精锐士卒五千人直指洛涧，大破秦军，斩梁成及其弟梁云，活捉王显、慕容屈等，完全收缴了军用物资。甲戌日，大军逼近寿春。当初秦军入侵时，谢安先派龙骧将军胡彬增援寿春。寿春陷落后，胡彬粮尽路绝，于是派人从小道送信给谢石等，说现在贼军强盛，粮草已尽，恐怕见不到大军了。秦军巡逻的人截获了这封信，飞马报告苻坚说，晋军害怕，恐怕谢石等人要逃走，应当迅速进军。苻坚大喜，从项城亲自率领轻骑八万，兼程赶往寿春。下令军人有说我来的人，拔掉舌头并灭族。到达后登上寿春城墙，看见晋军阵势整齐，又看八公山上的草木都像人形，回头对弟弟苻融说：“这是强敌，怎么能说少呢？”怅然若失，面有惧色。于是派朱序去劝降谢石、谢玄，大肆夸耀兵力强大，想胁迫他们投降。朱序到达后，秘密对谢石等说：“如今苻坚已进入寿春，如果百万大军全部到达，就没有谁能抵挡了。趁他们还未会合，攻击他们，可以得志。”谢石与谢玄、谢琰等听说苻坚在寿春，请求交战，秦军答应了。乙亥日，谢琰进军淝水北岸。苻坚派苻融结阵于淝水边，谢玄不能渡河，派人告诉苻融说：“您远道来到我国境内，却临水布阵，是不想速战。请您稍后退，让将士们得以周旋，我与诸位骑马缓缓观看，不也是乐事吗？”苻融的部众不同意，苻融报告苻坚。苻坚说：“只管退军，让他们渡过，我自当用十万铁骑向水边逼近而杀掉他们。”苻融于是指挥军队后退，队伍因此混乱，不能停止。谢玄、谢琰与桓伊等渡过淝水，擂鼓呐喊决战，在淝水南岸大破秦军，临阵斩杀苻融。苻坚被流箭射中，部队奔逃溃散，自相践踏，投水而死的人不可胜数，淝水因此不流。苻坚与数骑丢弃铠甲连夜逃跑，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他们在草丛中行军，露天住宿，饥饿冻死的人十有七八。缴获苻坚的乘舆、云母车、仪仗服饰、器械军资堆积如山，牛马骆驼驴十余万，而朱序、张天锡都投奔晋朝。冬十一月庚申日，下诏让卫将军谢安在金城犒劳凯旋的军队。壬午日，立陈留王世子司马灵诞为陈留王。乙未日，任命朱序为龙骧将军，任命张天锡为员外散骑常侍。十二月，因为敌寇刚刚平定，大赦天下，解除禁酒令，开始增加百姓税米每人五石。仇池公杨世逃回陇右，派使者前来称臣归附，下诏让诸将分别进军攻取。

九年春正月辛亥，谒建平等四陵。当月，刘牢之攻克谯城，车骑将军桓冲攻取上庸、魏兴、新城三郡。二月辛巳，使持节都督荆江梁宁益交广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州刺史桓冲去世。桓冲字幼子，是桓温的弟弟，有武干，桓温很看重他。起初父亲去世后，兄弟都年幼，家境贫寒，母亲患病需要羊来治疗，没有办法得到，桓温便用桓冲作为人质向羊主换羊，羊主不想让他做人质，便说：“希望替养买德郎。”买德郎是桓冲的小字。等到桓冲任江州刺史时，厚报了羊主。桓温去世后，桓冲进位扬州、豫州刺史，代替桓温执政。桓冲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威望的人以独揽大权，桓冲不听从。等到谢安辅政，桓冲自行解除扬州刺史职务，请求出京镇守外地。桓氏党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没有不扼腕叹息、苦苦劝谏的，郗超也深加劝阻，桓冲不采纳，淡然处之，不以为恨。忠诚之言、良善之谋，总是尽心尽力。专门都督荆江梁宁益交广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将要赴镇时，孝武帝在西堂为他饯行，赐钱五十万、酒三百四十石、牛五十头，犒赏文武官员。谢安亲自送至溧州，桓冲于是上表请求移镇上明。当时苻坚举全国之师入侵，桓冲深以为国家根本的忧虑，派兵三千来赴京师。谢安认为三千人不足以增减利害，表面装作闲暇，坚持不听从，派人回报朝廷说已安排妥当，兵甲无缺，应当防守西蕃。桓冲听说后对左右说：“谢安有朝堂的器量，不熟悉将略，让年轻人抵御大敌，我恐怕要受异族统治了。”不久听说秦军被击败，内心羞愧愤恨，发病去世，时年五十七岁。桓冲生性节俭朴素，谦虚爱士。曾洗澡时，妻子送来新衣，桓冲大怒，命人立即拿走。妻子又送来，说：“衣服不经新，怎么能有旧？”桓冲笑着穿上了。在荆州时，任命处士南阳刘𬴊之为长史，𬴊之不屈从，桓冲亲自去迎接他，礼节很恭敬。逸人刘𬴊之住在南平阳歧村，桓冲将去拜访他，正值𬴊之在树上采桑，桓冲派人通报，𬴊之说：“使君忘记我的卑贱，屈尊光临，请先到我家见父亲。”桓冲于是去拜见他父亲，父亲命𬴊之到内室取浊酒和菜葅，桓冲令人代𬴊之斟酒，他父亲推辞说：“如果让官人代劳，不是野民的意思。”桓冲为此尽欢而去。𬴊之曾赈济穷困，亲身做事，村民很感激。远村有一孤老太婆病将死，对人说：“谁能埋葬我，只有刘长史。”𬴊之前往看视，亲自为她置办棺材殡葬。侍中张玄奉诏到江陵，经过阳歧村，看见一人拿着半笼生鱼来船上，请求寄放，待系船时取鱼，问其姓名，就是𬴊之。张玄素闻其名，很礼敬他，𬴊之吃完饭便返回，最终没有留下。又征辟处士长沙邓粲为别驾，礼数完备，诚意恭敬，邓粲感念他好贤，便起身应命。等到他临终，言语不涉及私事，只给谢安写信说：“妙灵、灵宝还小，亡兄的托付不能完成，以此为恨。”议论者更加赞许他。及至丧事下江陵，士女沿江号哭送行。有七个儿子，按晋书为嗣、谦、修、崇、弘、羡、怡七人。三月，进卫将军谢安为太保。苻坚的将领姚苌在北地背叛苻坚，自称秦王。夏四月己卯，增置太学生一百人。封张天锡为西平公。派竟陵太守赵统攻取襄阳，攻克。六月癸丑，崇德太后褚氏崩。太后名蒜子，河南阳翟人，是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都乡侯褚裒的女儿。年少聪明，有器识。康帝即位，立为皇后；穆帝即位，尊为皇太后。皇帝年幼，未亲政事，群臣上奏请太后临朝称制，及至皇帝加冠，才归还政权，居住在崇德宫，告诫宫卿同心辅佐，以匡正不足。哀帝、海西公时期，太后再次临朝称制。及至海西公被废，简文帝即位，尊为崇德太后。及至简文帝驾崩，孝武帝即位，年幼，桓温又去世，群臣再次启请太后临朝，皇帝加冠后归还政权。至此年六十一岁崩，在位四十年，共三次临朝摄政。起初康帝建元二年十月，卫将军营兵士陈凟的女儿，脚上有文字说“天下之母”，灸之更加明显，京城喧哗，有司将其收捕上报，不久从建康县狱中逃亡。次年康帝驾崩，献后临朝，这就是征兆。七月戊戌，派兼司空高密王纯之前往洛阳修谒五陵。己酉，葬康献皇太后于崇平陵。八月，下诏谢玄出驻彭城，经略中原。谢玄率诸军筑堰拦吕梁水，树立栅栏，建立七埭，分导两岸的水流以利漕运，进而攻伐青州，所以称为青州派。当时苻丕被慕容垂所逼，从邺城派参军焦逵进献谢玄青铜镜、黄金碗、宛转绳床、玉如意，请求救援，谢玄派人送到京师。戊寅，司空郗愔去世。郗愔字方回，高平金乡人，太尉郗鉴的长子。善写草书隶书，常与姐夫王羲之、高士许玄度等栖心绝谷十多年，方才出仕，官至司空去世。郗愔的儿子郗超，字嘉宾，年少卓荦，有旷世之度。桓温征辟为参军，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比父亲先去世。按三十国春秋，郗超既与桓温交好，而桓温有不臣之心，郗愔深为厌恶，以此告诫郗超。郗超临死时对门人说：“我有与桓温往来的书疏草稿一箱，本想烧掉，恐怕父亲年尊，必定悲伤成疾。我死后，如果父亲大损眠食，可呈上这箱书。”及至郗超去世，郗愔果然悲痛成疾，门人呈上这些书，都是与桓温谋事的内容，郗愔大怒，立即烧掉，说：“小子死得太晚了。”起初王献之兄弟在郗超未死时，见郗愔常穿鞋问候，很尽舅甥之礼；及至郗超死后，见郗愔怠慢，穿着木屐来候命，入席便拖延推辞回避，郗愔很不平，叹气说：“假使嘉宾不死，鼠辈敢这样吗？”九月甲午，加太保谢安为大都督扬州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冬十月辛亥朔，日食。己丑，因玄象乖度，大赦天下。中书侍郎车胤上表议论立明堂辟雍之事。庚午，伪秦青州刺史苻朗来降。当月，前荥阳太守习凿齿去世。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宗族富裕兴盛，世代为乡里豪族。凿齿年少博学广闻，以文章著称。桓温为荆州刺史，征辟为从事，不久转西曹主簿，多次升迁至荥阳太守，以书信文牍著称。罢郡后，给桓秘写信说：“我于去年五月三日到达襄阳，探望舅家。从北门进城，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怀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德之远。未曾不徘徊多时，惆怅不尽。”当时有僧人释道安，与凿齿初次相见，道安说：“弥天释道安。”凿齿应对：“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是佳对。当时桓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著《汉晋春秋》以裁正，起自汉光武，终于晋愍帝，共五十四卷，认为三国之时，蜀以宗室为正统，魏武帝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文帝平蜀，才是汉亡而晋兴，引世祖讳炎兴而为禅授，表明天心不可凭势力强求。凿齿不久因脚疾废居乡里。及至苻坚攻陷襄阳，与道安一同被俘到秦。秦主与他交谈，非常高兴，赐予甚厚。又因其跛疾，给征镇说：“昔日晋灭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士人仅一人有半。”后来苻坚败归，襄阳、襄邓反正，朝廷想征召凿齿，使他掌管国史，未成行便去世。临终上疏，并抄写所著论一篇，陈述自晋超越继于汉，不应以魏后为三恪。其子习辟疆，才学有父风，官至骠骑从事中郎。按晋书：凿齿为桓温西曹主簿时，桓温有大志，平定蜀地后，召见蜀人知天文者，至夜间执其手问国祚长短，那人回答说：“世祀方永。”桓温怀疑他不好说，便掩饰言辞说：“如君所言，岂独是我的福分，也是苍生之幸。但今日之语，自然可尽说，必有小小厄运，也应说明。”星人说：“太微、紫微、文昌三宫气侯如此，必无忧虞。五十年外，不论耳。”桓温不悦，便停止。后来送绢一匹、钱五千给他。星人驰去见习凿齿说：“家在益州，受命远下，今受旨自裁，无法使骸骨归乡。因君仁厚，乞求为我标一块碣、置一口棺木。”凿齿问其故，星人说：“赐绢一匹，令我自裁；惠钱五千，是买棺木。”凿齿说：“您几乎……”你曾听说算命的人有‘不覆’的含义吗？用这匹绢戏弄你，用钱供你路上花费，这是听凭你离开罢了。算命的人非常高兴，第二天便去拜访桓温告别。桓温问他离开的意图，他便用习凿齿的话回答。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你误死，你定是误活。然而白白读了三十年儒书，不如去拜访一次习主簿。’十二月，伪秦将领吕光在河右自称制度，号称酒泉公。这一年，慕容冲在阿房僭越皇帝位。十年春，尚书令谢石因学校衰落，上疏请求在太庙之南兴复国学。（案《舆地志》说在江宁县东南二里一百步，古御街东，东边靠近淮水，当时人称为国子学。西边有夫子堂，画有夫子和十弟子像。西边又有皇太子堂。南边有诸生中省，门外有祭酒省和两个博士省。旧时设置博士二人，梁大同年间又设置正言博士一人，加助教理礼。起初显宗咸康三年，立太学在秦淮水南，今升桥对，东府城南小航道西，在今县城东七里，废丹阳郡城东至德观西，其地仍名为故学。江左没有两学，到武帝时设国学，并入今处。）三月，蜀郡守任权斩杀苻坚的将领益州刺史李丕，益州平定。夏四月，苻坚被姚苌、慕容冲逼迫，派使者求救。诏令太保谢安率众救秦。皇帝亲自到西池宴请群臣，为谢安饯行，赋诗者五十八人。（案地志：西池是吴宣明太子孙登所创，称为西苑。中宗即位，明帝为太子时更加修整，多养武士于池内，筑土为台，当时人称为太子西池，今惠日寺后池也。）甲子，谢安从石头出发。五月，苻坚逃奔五将山。六月，坚太子宏从长安来奔。慕容冲进入长安。秋七月，老人星出现，大旱，井和沟渎都干竭，太官共膳都靠天泉池的水。八月丁酉，使持节侍中中书监大都督扬荆等十五州诸军事卫将军太保谢安去世。谢安，字安石，是镇西将军谢尚的堂弟。父亲谢裒，任太常卿。谢安四岁时，桓彝见到他而感叹说：‘这个孩子风神秀澈，不减王东海。’到童年时，神识沉敏，风韵调畅，擅长行书。二十岁时，拜访王濛，清谈很久。谢安离开后，王濛的儿子王修问：‘刚才的客人如何？’王濛说：‘这个客人勤勉不倦，来势逼人。’王导也深深器重他。因此年轻时就有重名。起初被征召为司徒府，授佐著作郎，都因病推辞，寓居会稽，与王羲之、许玄度、支遁等交游相处，外出则渔弋山水，入内则言咏属文。扬州刺史庾冰因谢安有重名，必定想招致他，多次征召为尚书郎，不起任。后来吏部尚书范汪举荐谢安为吏部尚书，谢安写信拒绝。有司上奏谢安被召多年不到，禁锢终身，于是安于东土。每次前往临安山中，坐在石室，面对深谷，悠然叹息说：‘这离伯夷多远！’曾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都害怕，谢安吟啸自如。船夫认为谢安高兴，仍划不止。谢安慢慢说：‘这样将如何回去？’船夫听言立即回船，众人都佩服他的雅量。谢安虽然放情丘壑，但每次游赏必定带妓女随从。当时谢安的弟弟谢万为西中郎将，总揽藩任的重任，谢安虽然身处简陋之门，其名声仍超过谢万，自然有公辅之望。他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既见家门富贵，而谢安独静退，于是对谢安说：‘大丈夫不如此吗？’谢安掩鼻说：‘恐怕免不了。’到谢万被废黜，谢安开始有仕进之心，当时年已四十多。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为司马，将发新亭，朝士都来祖送。中丞高崧戏弄他说：‘卿屡次违背诏旨，高卧东山，诸人常互相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如今苍生也将如安石何？’谢安有愧色。到了之后，桓温非常高兴，言谈生平，欢笑终日。谢安出后，桓温问左右：‘曾见我有这样的客人吗？’桓温后来拜访谢安，正值他理发，谢安天性迟缓，很久才完毕，让人取头巾。桓温见到留下他说：‘令司马戴帽。’他被看重如此。不久任吴兴太守，在官无当时的声誉，去后被人思念。不久征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受简文帝顾命。当时桓温希望简文禅让给自己，至此怀疑谢安与王坦之等更改遗诏，非常愤怒。入京赴山陵，停留在新亭，大陈兵卫，将移晋室，派使者召公卿，埋伏勇士于座中，将杀害执政。王坦之非常害怕，谢安神色自若，言笑折服他，阴谋最终没有施行。起初坦之与谢安齐名，至此方知优劣。桓温曾以谢安所作简文谥议给座客看，说：‘这是安石的碎金。’及皇帝年幼，政事不由自己，桓温振威内外，人情纷扰，互有异同，只有谢安与王坦之尽忠匡正辅佐。及桓温病重，暗示朝廷加九锡，派袁宏起草，谢安想缓其事，见后就修改，因此历时十天不完成。适逢桓温去世，锡命于是搁置。（案《王彪之传》：桓温既病，暗示朝廷求九锡，袁宏作文给彪之看，彪之叹美其文，对他说：‘卿固然大才，怎么可以把这给人看？’当时谢安见其文，又频繁让袁宏修改，袁宏于是迟疑其事，既多次拖延日期，便与彪之谋划。彪之说：‘听说他病日增，也不当再支撑多久，自然可以稍作延迟。’袁宏听从。桓温不久也去世。袁宏字彦伯，少有逸才，曾在牛渚夜间自诵所作咏史诗，当时风清月朗，袁宏音韵清致。谢尚出为镇西，夜同渚泊，寻声未曾听过，奖叹良久，于是访问，才知是袁宏，非常器重他，为桓温记室参军。曾著《东征赋》，赋末尽数列举过江诸贤，而不提及桓彝。有人告诉桓温，桓温遗憾，召于幕府，因游青山，命袁宏同乘，行数里而问：‘闻君作《东征赋》多称先贤，何不提及吾家君？’袁宏答道：‘对贤尊君的称谓，不是下官敢自专，故未及启禀，不敢显扬。’桓温疑其不实，命他说明。袁宏即说：‘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殒，则宣城节信也。’桓温泫然而泣。）谢安在太元初进位尚书仆射，代替王坦之总关中事。谢安心存辅佐，虽会稽王道子也依赖他的辅弼之益。当时强寇在边境，边书连续到来，谢安以和静镇之，以长算御之。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理。人们都把他比作王导，而文雅过之。每次与王羲之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王羲之说：‘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思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安说：‘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耶？’又领扬州刺史。及皇帝亲理政事，迁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坚决辞让军号。不久加司徒，后军文武尽配大府，又让不拜。复加侍郎、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及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太元八年，秦苻坚率众号称百万，驻扎在淮淝，京师震动恐惧。加谢安征讨大都督。谢玄入问计策，谢安夷然无惧色，回答说：‘已别有旨。’既而寂然。谢玄不敢再言，于是令张玄重新请示。谢安乃命驾出土山别墅，宴请亲朋毕集，方留谢玄围棋赌别墅。谢安常棋艺劣于玄，玄是日有惧心，便不胜。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把别墅给你。’（今俗所谓檀城，是也，在今墅城东八里。案地图云谓之城子墅，宋时属檀道济，谓之檀城。自兴业寺过清溪东二里。）谢安游陟至夜方还府内。到天明，指授将帅，各当其任。谢玄等既破秦军，有驿书到时，谢安正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收拾放在床上，了无喜色，下棋如故。客问之，谢安慢慢说：‘小儿辈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以总统功进拜太保。既破苻坚，方欲混一文化，上疏请求自北征，于是进都督荆扬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其本官皆如故。性喜好音乐，自弟谢石丧后，遂十年不听。及登台辅，期功之丧不废音乐，衣冠效之，于是成为风俗。又在土山营建别墅，楼馆种植竹林树木很茂盛，每次携带中外子侄往来游集，肴馔日费百金，世人颇以此讥讽他，谢安毫不介意。常怀疑刘牢之既不可独任，又知王味之不适合。专门守城一方的牢之，既然以作乱而终，而味之也因贪财而败，因此有见识的人都佩服他能预知人事。后来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而奸邪谄媚之人互相煽动构陷，谢安于是出镇广陵的步丘，筑堡垒叫做新城而躲避。谢安虽然接受朝廷的寄托，但隐居东山的志向始终不变，想要等治理好天下后归隐东山，但未能实现本志，就得了重病。他上疏请求根据实际情况考虑班师回朝，并召儿子谢琰解除武装、停止军事行动。皇帝下诏派遣侍中慰问劳军，于是回京。听说应当乘车进入西州门时，自己觉得本志不能实现，因此惆怅地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桓温在世时，我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己，忽然梦见乘坐桓温的车走了十六里，看见一只白鸡就停下了。乘坐桓温的车，是取代他的位置；十六里，是停止在今天十六年了；白鸡主酉，今年太岁在酉，我的病恐怕不能好了吧！”于是上疏请求退位，皇帝下诏派遣侍中、尚书传达旨意。在这之前，谢安从石头城出发时，金鼓忽然破裂，又说话从未有错而忽然有一次失误，众人感到奇怪。不久去世，时年六十六岁。皇帝下诏追赠太傅，谥号文靖。（案：《晋书》说谢安年轻时很有名声，当时很多人爱慕他。同乡有罢官中宿县回来的，去拜访谢安，谢安问他回家的资财，回答说有五万把蒲葵扇。谢安就取其中一把拿着，京城士人庶民争相购买，价格涨了几倍。谢安本来能作洛阳书生的吟咏，因为有鼻病，所以声音浑浊，名流喜爱他的吟咏而比不上，有人用手掩着鼻子来模仿他。到他在新城时，在城北筑堤，后人追思他，因此把这地方叫邵伯埭。按《三十国春秋》，王珣的妻子是谢石的女儿，王珣的弟弟王珉的媳妇就是谢安的女儿，都因大义而不能善终，于是与王氏有嫌隙，王珣多次辞职。王珣的母亲荀氏对王珣说：“如果职务不是你所喜欢的，自然可以坚持辞去，天下哪里有不死的郎官。”谢安去世后，王珣前去哭吊，先到族兄王献之那里，叙述他哭谢安的意思。王献之甩袖起身说：“这正是我所期望于你的。”到了谢安门前，门人说：“公平生时不见你，为什么现在来呢？”王珣拨开众人勉强上前，痛哭后退出。）这个月，姚苌杀了苻坚，在渭北僭越皇帝位，也伪称秦。九月，苻坚的儿子苻丕在晋阳僭越帝位。冬十月，下诏评定淮淝之战的功劳，追封谢安为庐陵郡公，谢石为南康郡公，谢玄为康乐郡公，谢琰为望蔡郡公，桓伊为永修郡公，其余封赏各有差等。十二月，太白星侵犯岁星，天下大饥荒。这一年，乞伏国仁自称大单于、秦河二州牧。

十一年春正月辛未，伪后燕慕容垂在中山僭越皇帝位。这个月，冠军将军、豫州刺史桓石虔去世。桓石虔字镇恶，是征西将军桓豁的儿子。年少时有才干，敏捷超人。跟随父亲在荆州时，在打猎的围场中看见猛虎被几箭射中伏地，各位督将平时知道他的勇猛，故意戏弄他，叫他去拔箭。桓石虔就快速前往拔出箭，猛虎跳起，桓石虔也跳得比猛虎高，猛虎伏下，又拔出一箭回来，当时的人佩服他。后来跟随伯父桓温讨伐关中，当时叔父桓冲被苻健围困，几乎陷没，桓石虔跃马赶去，在数万兵众中救出桓冲，三军感叹，威震敌国。当时有患疟疾的人，有人说：“桓石虔来了！”用来吓唬他，病人多痊愈，他被畏惧如此。后来任命为竟陵太守，因父亲丧事离职。不久苻坚又侵犯淮南，下诏停止服丧，起用为奋威将军、南平太守，不久进封冠军将军，打败苻坚的将领阎震。桓冲去世后，以冠军将军监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过了一段时间，命令移镇马头，请求留在历阳，朝廷允许。去世后，追论平定阎震的功劳，进爵为作塘侯。二月戊申，太白星白天出现在东井。夏四月，代王拓跋珪开始自称魏。八月庚午，下诏封孔靖之为奉圣亭侯，供奉宣尼的祭祀，建立宣尼庙，在旧丹阳郡城前隔路东南。（案：地志说齐朝将庙迁到淮水北岸的蒋山安置，因为旧地建立孔子寺，也叫那巷子为孔子巷，在现在县城东南五里二百步，长乐桥东一里。）冬十月，后燕慕容垂派将军冯该在東垣追上斩杀苻丕，将首级传送到京师。甲申，海西公司马奕去世。十一月，苻丕的将领苻登在陇东僭越帝位。这一年，辽东上表送呈孙盛的《魏晋春秋》三十卷。孙盛字安国，太原人。孙盛因学问知名，多次升迁至秘书监。著有魏晋等二国春秋，言辞正直而道理公正，都称赞是良史。桓温看到书中说枋头失利太过分，大怒。孙盛的儿子孙放向父亲叩头请求修改，本书于是两种版本并存，正本寄存在前燕慕容隽那里，到这时才得到它。按《晋书》，孙盛的儿子孙放字齐庄，年纪几岁时，父亲在荆州，庾翼的儿子庾爰客来拜访孙盛，看见孙放就问道：“安国在哪里？”孙放回答说：“在庾稚恭家。”庾爰客大笑说：“孙家子孙很盛，有这样的儿子。”孙放说：“不如庾家的翼翼啊。”

太元十二年春正月乙巳日，任命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镇守淮阴。丁未日，大赦天下。壬子日，暴风刮毁房屋，折断树木。二月戊寅日，荧惑星进入月亮。夏四月戊辰日，尊崇夫人李氏为皇太妃。六月，用束帛征聘隐士戴逵。逵字安道，谯国人。年少时博学多闻，喜好谈论，善于写文章，能弹琴，擅长书画，其他技艺无不精通。童年时，用鸡蛋汁搅拌白瓦屑制作郑玄碑，又撰写碑文并亲自镌刻，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其文辞华丽、器艺精妙。太〔原书字形：SKchar〕武陵王司马晞听说他善于弹琴，派人召见他，戴逵对使者摔破琴说：'戴安道不做王侯门下的伶人。'司马晞发怒，于是改召他的哥哥戴述，戴述听到命令欣然抱着琴前往。戴逵后来居住在会稽的剡县，性情高洁，常以谨慎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于是著论说：'父母去世而采药不归的人，是不仁的儿子；君主危难而屡次出入近关的人，是苟且免死的大臣。古人未曾以那些行为损害名教的根本，是因为他们通达其宗旨。现在的人可以说是喜好隐遁形迹而不求其根本，所以有弃本逐末的弊病，舍弃实在追求虚名的行为，这就像赞美西施而学她皱眉，仰慕有道之士而折下他的头巾角，能不考察吗？'太元年间，皇帝接连征召，郡县敦促逼迫不止，于是逃到吴地。吴国内史王珣在虎丘山有别墅，戴逵暗中前往与王珣游玩相处十天。会稽内史谢玄担心他不回来，于是上疏请求断绝征召他的命令，皇帝同意了。秋八月辛巳日，立皇子司马德宗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加文武官员爵位二等，大宴饮酒五日，赐百官布帛各有差等。冬十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在南斗。

十三年夏季六月干旱，乞伏国仁去世，他的弟弟乞伏干归继承伪位，僭越称河南王。闰月戊辰日，天狗星从北方向下坠落，有声音像打雷。秋季八月戊子朔日，宁州刺史费统上奏说嘉瓠生长在州界。冬季十二月戊子日，海涛涌入石头城，毁坏大航，有人被淹死。乙未日，大风刮起，白天昏暗，延贤堂发生火灾。丙申日，螽斯堂、百堂、客馆、骠骑库都发生火灾。庚子日，尚书令、卫将军、仪同三司谢石去世。谢石字石奴，是太傅谢安的弟弟。初入仕途任秘书郎，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仆射，以将军身份假节，任征讨大都督，与兄长的儿子谢玄、谢琰在淮淝击败苻坚。先前有童谣说：“谁谓尔坚石打碎。”所以桓豁用“石”来给儿子命名，以期待其功绩。等到苻坚失败，功劳虽然开始于刘牢之在洛涧的胜利，而最终由谢玄、谢琰完成，但谢石当时是都督。最终是谢安石、谢石奴等人打败了苻坚。升任尚书令，封南康公。兄长谢安去世后，谢石升任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因疾病辞官，朝廷不允许。病情加重，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加鼓吹，未受任就去世了，时年六十二岁。追赠司空，谥号为襄。儿子谢汪继承爵位。（按《晋书》记载，谢石年少时患面疮，治疗不好，于是自己藏匿起来，夜晚有东西来舔他的疮，随舔随愈，舔过的地方很白，人们称他为“谢白面”。但在职务上注重文书刻薄，没有其他才能和声望，只是因为宰相弟弟的身份，加上有大功勋，于是位居清要显贵，但聚敛无厌，被世人讥讽。）这一年，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康乐公谢玄去世。谢玄字幼度，是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的儿子。年少时聪明颖悟，与堂兄谢朗都被叔父谢安所器重。谢安曾告诫子孙，于是说：“子弟们也何尝参与人事，而正想使他们成为好人呢？”众人没有回答的。谢玄回答说：“譬如芝兰玉树，想使它们生长在庭院台阶罢了。”谢安很高兴。谢玄年少时喜欢佩戴紫罗香囊，垂挂在脚上。谢安担心他，但不想伤害他的心意，于是假装赌博去赢得它，随即烧掉。谢玄从此就不再佩戴了。长大后，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谋略。初入仕途任桓温府掾，转任征西将军桓豁司马，兼南郡相，监北征诸军事。当时伪秦苻坚强盛，边境多次被侵扰，朝廷寻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守防御北方的人，谢安于是推荐谢玄应举。中书郎郗超虽然一向与谢玄不睦，听后感叹说：“谢安违背众人推荐亲人，是明智；谢玄必定不辜负推荐，是人才。”当时人们都认为不是这样，郗超说：“我曾与他共事于桓公府，见他任用人才，即使是鞋履木屐之间也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知道他。”于是征召回京，拜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谢玄驻军泗口，进军救援戴𨔵，在白马大破苻坚将领彭超。等到苻坚亲自率领军队渡过淮水，谢玄以八千人在淝水打败了他。诏书因功加授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封康乐县公，驻守彭城，北固黄河上游，西援洛阳，内为朝廷藩屏。后来适逢翟辽在黎阳反叛，黄河以北骚动，谢玄自认为处置失当，上疏送还符节，请求解除所任职务，诏书慰劳，让他暂且返回镇守淮阴，以朱序代镇彭城。不久病情沉重，苦于上表请求归乡，诏书慰劳，派给医生一人治病。谢玄奉诏便返回，病久不愈，又上疏。很久之后，才转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带病乘车到郡，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儿子谢瑍继承爵位。（按《晋书》记载，谢瑍任秘书郎，早卒，儿子谢灵运继承。谢瑍年少时并不聪慧，而谢灵运幼时就有文采，艳丽超逸。谢玄常说：“我尚且生了谢瑍，谢瑍怎能不生出谢灵运？”当初谢玄在会稽时，吏部尚书张玄之也出任吴兴太守。张玄之的名声仅次于谢玄，当时人称“南北二玄”，议论者赞美此事。）十四年春季正月癸亥日，诏令将淮南所获俘虏交给各作部的，一律遣散，男女自行配对，赐给百日粮食。那些被充当军赏没为奴隶的，全部赎出。襄阳、淮南土地肥沃的地方，各设立一个县来安置他们。龙骧将军刘牢之在皇丘讨伐彭城妖贼刘黎，平定了他。二月，伪秦将领吕光僭越称三河王。这一月，扶南国进贡地方特产。三月，张道在太山造反，太山太守向钦攻击赶走了他。夏季四月甲辰日，翟辽侵犯荥阳，俘虏了太守张卓。六月，会稽王司马道子将扬州治所移到东第七。秋季七月干旱。甲寅日，雷击宣阳门四柱，发生火灾。冬季十月己巳日，下雨，树木结冰。

十五年春天正月，征虏将军朱序在太行山击败慕容永。三月己酉朔日，发生地震，东北方有声响如雷。戊辰日，大赦天下，释放囚徒。秋天七月壬申日，有彗星出现在西北方，经过太微垣、三台星，进入文昌星和北斗星，颜色白，长十余丈，到后月戊戌日进入紫微垣才消失。八月己丑日，京师发生地震。冬天十月，朱序、刘牢之等人在滑台大败翟辽，张援前来投降。十六年春天正月，下诏让徐广校对秘阁四部的现存书籍，共三万六千卷。壬辰日，有喜鹊在太极殿东边的鸱吻上筑巢。二月庚申日，改建太庙。秋天九月，新庙建成。（据《地志》记载，太庙是中宗时设置，郭璞迁卜确定在今天的位置，事迹详见元帝卷内。等到帝即位后，常嫌庙东边逼近淮水，西边逼近道路，到这一年因修筑，想依照洛阳的样式迁入宣阳门内。尚书仆射王珣上奏认为龟筮占卜不违背，帝听从了他，在旧地不迁移，更开扩墙垣，东西四十丈，南北九十丈，五代仍沿用，到陈朝才废除。）冬天十月，新建朱雀门。十一月，江州刺史、护军将军、永修侯桓伊去世。桓伊字叔夏，谯国铚人。父亲桓景，是侍中、长社侯。桓伊有武干，从家中被起用，多次升迁至建威将军、历阳太守，进而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与谢玄等人一起在淝水击败苻坚，因功被封为永修侯。桓伊性情谦虚朴素，虽然有大功，但始终不变。他擅长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他有蔡邕的柯亭笛，经常自己吹奏。王徽之应召赴京师，把船停泊在溪边，平素与桓伊不相识。桓伊在岸上经过船边，船中的客人称呼桓伊的小字说：“桓野王也。”徽之便派人告诉桓伊说：“听说您善于吹笛，试为我奏一曲。”桓伊当时已经显贵，平素听说徽之的名声，便下车，蹲坐在胡床上，作了三调，吹完便上车而去，客主没有交谈一句话。当时皇上嗜酒，司马道子专政昏乱，谢安的女婿王国宝谄媚道子，谢安厌恶他的为人，常常抑制他。国宝的谗言谀辞渐渐在君主和宰相之间施行，因为谢安功名极盛而构陷会合，嫌隙于是产生。帝时常召桓伊饮宴，谢安在座侍奉。帝命桓伊吹笛，桓伊就吹了一弄，然后放下笛子说：“臣对于筝的造诣，比不上笛，但自然足以韵合歌管，请允许我用筝歌，并请一位吹笛人。”帝赞赏他的调达，于是敕令御妓吹笛。桓伊又说：“御府的人对臣来说必定不配合，臣有一个奴仆，善于配合。”帝更加欣赏他的放率，于是允许召他来。奴仆吹笛，桓伊便抚筝而歌怨诗说：“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声节慷慨，俯仰可观。谢安泪下沾湿衣襟，便越席而就他，捋着他的胡须说：“使君在此不凡。”帝很有惭愧之色。桓冲去世后，桓伊代替他担任都督荆江十郡、豫州四郡诸军事、江州刺史，将军如故，假节。在任数年，征拜为护军将军，在任去世。追赠右将军，加散骑常侍，谥号为烈。临死时上表，献上马具装百具、步铠五百领。下诏嘉奖他的忠诚，深深哀悼。儿子桓肃之继承爵位。（《三十国春秋》说：桓伊喜欢挽歌，羊昙善于唱乐，袁山松能行路，当时人认为三绝。）

十七年春正月己巳朔，大赦天下，免除拖欠的租税和旧债。夏六月癸卯，京师发生地震。甲寅，涛水冲击石头城，毁坏大航。永嘉郡潮水涌起，靠近海边的四个县有很多人淹死。秋七月丁丑，太白星白天出现。八月，新建东宫，迁移左卫营。（案：晋初太子宫在宫西，虽然名为东宫，实际上有皇后之宫，在现在台城西南角外，西边靠近运沟。到这一年，烈宗才开始在宫城东南新建，迁移左卫营，用其地建造，就是安帝为太子时所居的宫。义熙年间讨伐卢循，刘裕毁坏其材建造舟舰，地点在现在县东五里护身寺西，在御街东。）九月，任命南郡公桓玄为义兴太守。冬十一月癸酉，任命黄门侍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冬十二月，干旱，从秋天起不下雨，一直到这个月。这一年，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征虏将军朱序去世。朱序字次伦，义阳人。父亲朱焘，任益州刺史。世代为名将，因征讨有功，拜征虏将军。太和初年，迁兖州刺史。宁康初年，迁为梁州刺史，镇守襄阳。当时苻坚派苻丕围攻襄阳，朱序固守，苻丕率众苦攻。朱序病重，母亲韩氏亲自登城巡视，说西北角会先受攻击，于是带领百余婢女和城中女丁，在西北角斜着筑城二十余丈。贼军果然进攻，人们称此城为“夫人城”。后来督护李伯护反叛，招引贼军，城才陷落于秦。（案：晋书说，起初苻丕围襄阳紧急，李伯护秘密与秦军相应，襄阳于是陷落，朱序被苻坚俘虏。苻坚听说后，反而抓住李伯护杀掉示众，以警戒为人臣而不忠的人。后来苻坚南侵，朱序随军到寿春，趁着苻坚军败而逃归，拜龙骧将军、琅琊内史、豫州刺史，驻军洛阳，讨伐丁零翟辽，进征虏将军，加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后来慕容永向洛阳进军，朱序打败他，追击到上党之白水。不久又镇守襄阳，因年老多病多次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不被允许，在任上去世。追赠左将军、散骑常侍。）

十八年春正月癸卯朔，发生地震。二月，有客星出现在尾宿，到九月才消失。乙未日又发生地震。夏六月己亥日，始兴、南康、庐陵等郡发大水，水深五丈。秋七月，发生旱灾。闰月，刘牢之在马头击败妖贼司马徽。

十九年夏六月壬午日，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秋八月己巳日，尊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其宫室名为崇训。这一年，苻登被姚兴所杀，登的太子苻崇逃到湟中，僭越即皇帝位。

二十年春二月，建造宣太后庙，称为小庙，位于今县东二里，古迹已湮没。后来讳称阿春，她是荥阳人，父亲名恺，字祖元，曾任安丰太守。太后年少时丧父，没有兄弟，只有姐妹四人，太后最长，先前嫁给渤海田氏，生了一个男孩后守寡，依靠舅舅濮阳吴氏。中宗为丞相时，敬后已先去世，想要娶吴氏女为夫人。太后和吴氏女一起在后园游玩，有人看见她们，对皇帝说：郑氏女虽是寡妇，但贤德远超吴氏女。建武元年，被纳为琅琊王夫人，非常受宠。太后虽贵幸，但常有忧色，皇帝问原因，她回答说：妾有妹妹排行中间，已嫁给长沙王裦，其余两个妹妹还未出嫁，恐怕姐姐做了人家的妾，不再有人求娶。皇帝因此从容对刘隗说：郑氏两个妹妹，你可为她们找好配偶，使不失旧家。刘隗举荐其从子刘佣娶了第三个，以小者嫁给汉中李氏，都成为旧门。中宗召王裦为尚书郎以取悦太后，太后生琅琊悼王、简文帝、寻阳公主。咸和元年去世，至此时追尊。三月庚辰朔，日食。秋七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在太微。九月，有流星如粉絮，向东南行，经过女宿、虚宿，到达哭星。冬十一月，魏王拓跋圭大破慕容垂之子慕容宝于黍谷。这一年，会稽王道子与尚书王珣接连上疏，推荐会稽处士戴逵参与侍奉东宫，恰逢戴逵病死。二十一年春正月，在华林园修建清暑殿。三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在羽林。夏四月，新建永安宫。丁卯，大冰雹。后燕慕容垂之子慕容宝继位。六月，吕光在敦煌僭即天王位。秋八月，岁星侵犯哭星。九月庚申夜，皇帝在清暑殿突然驾崩。皇帝年幼时聪明，简文帝驾崩时，他年十岁，到傍晚不哭临，左右进谏，他回答说：哀痛到了自然会哭，哪里有什么常规。谢安常赞叹，认为他精理不减先帝。既然威权已出自已，有君主的度量，但后来沉溺于酒色，亲近左右，几乎成为长夜之饮。吴国内史虞啸父本性好酒，皇帝召他饮酒，醉后让虎贲扶他，啸父说：臣的职位不到扶的程度，醉不到乱的程度，不应该这样。当时被认为是知言。末年长星多次出现，皇帝心中很厌恶，夜晚在华林园举酒祝祷说：长星劝你一杯酒，自古哪有万岁天子？太白星连年白天出现，地震水旱等变异相继，毫不介意。醒时日子少，而身边没有正人，最终不能改正。当时张贵人有宠，年纪将近三十，皇帝开玩笑说：你按年龄应当被废了。贵人暗怒，傍晚皇帝醉，于是被缢杀暴崩。当时司马道子昏惑，元显专权，竟不能追究其罪。皇帝初建清暑殿，有识者认为清暑反为楚声，是哀楚的征兆，不久皇帝驾崩。（案图经记载：武帝游于清暑殿，有一黄衣人自称天泉池神，名淋岑君，对皇帝说：若善待我，当福祐你。皇帝惊怪，投以佩刀，神怒说：你做不善，将使你知道。因而不见，随即听到鼓鼙声而去。皇帝乃请大沙门斋戒，夜中转诵，见一臂长三丈，来摸经案，非常怪异。后来皇帝与宫妓泛龙舟，在池中饮宴，有怠慢之色，神于是现形，攀龙舟沉之，皇帝溺死，与今本纪不同。考究其实，则是暴崩清暑殿，并非谬误。）冬十月甲申，葬于隆平陵，在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之南，不起坟。皇帝十一岁即位，在位二十四年，年三十五岁。谥曰孝武皇帝，庙号烈宗。论曰：前史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若乃天挺惟神，光膺嗣位，迈油云而骧首，济沉川而能跃。少康一旅之众，所以阐帝图；成汤七十之基，所以兴王业。静河海于既泄，补穹圜于已紊。事异于斯，则不由也。简文以虚白之姿，在屯如之会，政由桓氏，祭则寡人。太宗晏驾，宁康纂业，天诱其衷，奸臣自殒。于时土境西逾剑岫而跨灵山，北振长河而临清洛，荆吴战旅啸咤成云，名贤间出，旧德斯在。谢安可以镇雅俗，彪之足以正纲纪，桓冲之夙夜王家，谢玄之善料军事。于是上天乃眷，强氐自泯，五尺童子振袂临江，思所以挂旆天山封泥函谷。而条纲弗垂，威恩罕树，道子荒乎朝政，国宝汇以小人，拜受之荣初非天旨，鬻刑之货自走权门，毒赋年滋，愁民岁广。是以闻人许荣驰书诣阙，烈宗嘉其抗直而恶闻逆耳，肆一醉于崇朝，飞千觞于长夜。虽复昌明表梦，安听神言，而金行颓弛，抑亦人事。语曰：大国之政未陵夷，小邦之乱已倾覆也。属苻坚百六之秋，弃淝水之众，帝号为武，不亦优哉？

建康实录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