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回施妙法游戏助义士谈心事冷语惊贼人

话说段山峰和刘文通从铺子里出来，直奔庆丰楼。刚一进城，就看到街上有三三两两的官兵，都带着武器，穿着号衣。官兵都认识段山峰和刘文通，大家喊着：“刘爷、段爷，你们二位去哪里？”段山峰说：“随便逛逛，各位有什么差事？”官兵们说：“我们奉上级命令在这儿等着，也不知道什么事，听说要办紧要的事，跟机密案子有关。”官兵们也不知道是要抓段山峰。知县给城守营老爷发了文书，调了二百名官兵埋伏在庆丰楼周围，听王雄和李豹的招呼，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刘文通心里明白，和段山峰一起来到庆丰楼，上了楼，楼上没有一个座位。掌柜的告诉伙计不要安排座位，因为衙门借楼办案，所以不敢设座。刘文通和段山峰两人坐下，伙计心里有数，马上擦桌子，先把干鲜果品和各样酒菜摆上。两人正要点菜，就听楼梯一响，有人喊：“我吃饭给银子，哪个红了毛的不让我上楼？”伙计一看，来了一个穷和尚。

原来和尚从肉铺打完架走了，看见刘文通和段山峰进了庆丰楼，和尚也跟了过来。刚一进饭馆，伙计就说：“大师父，楼上不卖座，有人包了。”和尚说：“我就吃顿饭，今天我得了点外财，也就在楼下吃点。要不然，我也不敢进饭馆。楼上都是阔大爷，明明一百六十文的菜楼上要卖二百四十文，我和尚也吃不起。”伙计一想楼下不要紧，就让和尚进去了。跑堂的一转身，和尚上了楼梯，说：“哪个红了毛的不让我上楼来？”

到楼上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楼上的伙计一努嘴，说：“大师父。”和尚说：“干什么呀？”伙计当着刘文通和段山峰的面又不敢明说，掌柜的也怕被段山峰看出来，赶紧叫伙计说：“大师父要什么菜，给他点。”伙计这才说：“大师父要什么酒菜？”和尚说：“你们有什么酒？”伙计说：“有白干、陈绍、玫瑰露、五加皮、状元红、茵陈莲花、白荷叶青、人参露。”和尚说：“给我来两壶梅花鹿吧。”伙计说：“没有梅花鹿，是玫瑰露。”和尚说：“对了，你们有什么菜？”伙计说：“煎炒烹炸，烧烩白煮，应时小卖，午用果酌，上等高摆海味席都有。”和尚说：“就是把肉拿刀一切，放锅里一炒，就那个。”伙计说：“炒肉片呀？”和尚说：“对。”伙计一会儿就端来了。和尚一看，说：“不是这个，这么一切，还有那么一切。”伙计说：“那是炒肉丝，你将就着吃吧。”和尚说：“你这菜卖多少钱一个？”伙计说：“一百六。”和尚说：“给八十钱吧。”伙计说：“饭馆哪有还价的？”和尚说：“你也将就点，你叫我吃东西将就点吗？”刘文通那边一看，说：“把炒肉片给我们吃，伙计你再给大师父要。”伙计把菜端给刘文通，又给和尚要了一个炒肉丝。和尚一看，说：“不是，那么一切，还得那么一切。”

伙计说：“那是肉丁炒辣酱。”和尚说：“我不要这个。”伙计没办法，又把肉丝卖给别人，又给和尚要了肉丁炒辣酱来。和尚一看，说：“你成心搅我，我不要这辣酱。”伙计说：“你到底要什么？”和尚说：“你没等我说完，把肉那么一切，这么一切，团成蛋。”伙计说：“那是丸子。你要炸丸子、溜丸子、籴丸子、四喜丸子、海参丸子、三鲜丸子？说明白了。”和尚说：“炸丸子卖多少钱？溜丸子卖多少钱？”伙计说：“炸丸子卖二百，溜丸子卖二百四。”和尚说：“怎么溜丸子比炸丸子多卖钱呢？”伙计说：“溜丸子多点卤汁。”和尚说：“你给我要一个炸丸子，白要点卤行不行？”伙计说：“不行，你就要炸丸子吧。”一会儿把丸子端来，和尚一看，说：“我要一个炸丸子，你怎么给我来十一个？”伙计说：“这就是一个菜，大师父你再挑剔，我就要不干了。”和尚说：“我愿意吃一个大的，捧着吃香，这个可以将就点。可是有一节，我要喝醉了，我可就摔酒盅子。”这一句把刘文通吓了一跳，心里说：“我定的击杯为号，如果还没把段山峰灌醉，他一摔，回头官人都上来，段山峰肯定抓不住。”就听那伙计说：“大师父，别摔呀。”

和尚说：“我一摔有不愿意的，请请我和尚，别惹着我，我就不摔。”伙计说：“没惹你。”刘文通暗想：“这个和尚真怪。”立刻说：“大师父，你别闹了，别让伙计担不是，回头吃多少钱我给。”段山峰说：“贤弟哪有这工夫理他。”刘文通说：“我看这个和尚太讨人嫌。”两个人说着话，越喝越高兴，杯杯净，盏盏干。段山峰老不醉，刘文通心里说：“往常段山峰没有这么大酒量，今天怎么老不醉，醉了才好抓他。”他听和尚那里自言自语说：“人要喝酒不醉，有主意，一提烦事，叫他心里一烦，准得醉。”刘文通一听，“对呀，这话听起来有理。”这才说：“段大哥，兄弟我拿你当亲哥哥一样，我有什么事没瞒过你，你就没拿我当兄弟待承，有事就瞒着我，你这就不对。”段山峰说：“贤弟，这话差矣，哥哥我有什么瞒着你了？”

刘文通说：“大哥做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其实纸里包不住火。”段山峰说：“我做什么事了？”刘文通说：“就是梁官屯那件事。”段山峰一听这句话，立刻脸变红，酒往上撞。

书中交代，梁官屯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他做的。段山峰原籍是湖南衡州府人，当初是绿林中的江洋大盗，擅长飞檐走壁，逃到萧山县来，开了一家肉铺，自己手里也有钱，没有家眷，孤身一人，很安分守己，没人知道他是绿林出身。这天段山峰到西关乡去要账，走在梁官屯见有一个妇人在门前买绒线，段山峰一看，这个妇人长得十分美貌，头上脚下无一不好。对门就是杂货烟铺，段山峰就来到烟铺里，掌柜的都认识，说：“段掌柜上哪去了？”段山峰说：“我去要账来，我跟你们打听打听，这个买线的妇人是谁家的媳妇？”烟铺掌柜的说：“你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同行的卖肉刘喜的家里。”段山峰一听一愣，说：“凭刘喜长得不压众，貌不惊人，他会有这么好的媳妇？”烟铺说：“那可不是别的，人各有命定。”段山峰问明白，自己回铺子就问伙计：“刘喜买咱们的肉，欠咱们多少钱？”伙计说：“刘喜不欠钱，现钱取现货，也不赊给他。”段山峰说：“刘喜来取肉，别叫他走，我有话跟他说。”众伙计答应了。第二天早晨刘喜来了，伙计一告诉段山峰，段山峰出来就问：“刘喜，你一天能卖多少钱？”

刘喜说：“卖二十多斤肉。”段山峰说：“你家里几口人够吃的吗？”刘喜说：“家里人口倒不多，就是我们两口子，一天就卖这两吊多钱的本钱，我也不敢赊账。”段山峰说：“你要有货，一天能卖多少呢？”刘喜说：“有货呢，能卖五六十斤，那也就有利了，我没有那些本钱。”段山峰说：“不要紧，我赊给你一千斤肉，你只管卖，到年节你再给我结账。我看你也很诚实，你瞧好不好。”刘喜说：“那更好。”段山峰这么做是为了套近乎跟刘喜交朋友，没想到刘喜是个老实人，也不往家里让。

这年到了七月十五，段山峰就问：“刘喜，你外头放的账怎么样了？”刘喜说：“我今天晚上上东乡里要账去，不能回来。”段山峰听说刘喜不回来，他晚上带了钢刀，带着五十两银子，就到刘喜家去了。翻墙进去，见杨氏正在灯下做活，院里独门独院，三间北房，门没关着。段山峰推门进去，杨氏就问：“谁？”段山峰说：“我姓段，名叫段山峰，久仰小娘子这一副芳容，今天我特意来求小娘子，赐片刻之欢。我这里有白银五十两，赠给小娘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杨氏本是贤惠人，说：“呦，你休要满口胡说，这幸亏我丈夫不在家，你趁此快走，我绝口不提。要不然，我要喊嚷，你可就没命了。”段山峰说：“你敢喊嚷，你来看。”用手一指刀，把杨氏吓得就嚷：“救人。”段山峰恐怕有街坊听见过来，街坊都认识，急忙拉刀，竟将妇人结果了性命，将人头包上，扔进隔壁院子里。院中有一位老头正在出恭，见扔进一个包裹来，还说：“这可是财神爷给的。”叫老婆点灯，一看吓呆了，急忙包上，扔在大洼的苇塘里，却正好被李福捡到。

段山峰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今天刘文通一提梁官屯这件事，段山峰吓得脸色大变。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