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邵续，字嗣祖，是魏郡安阳人。父亲邵乘，曾任散骑侍郎。邵续为人朴素，有远大的志向和节操，博览群书，善于谈论理义，精通天文。起初担任成都王司马颖的参军，司马颖将要讨伐长沙王司马乂，邵续劝谏说：“我听说兄弟如同左右手，如今明公正要面对天下的敌人，却要砍掉一只手吗？我私下感到困惑。”司马颖没有采纳。后来担任苟晞的参军，被任命为沁水县县令。

当时天下逐渐混乱，邵续离开县衙回到家乡，召集流亡之人，得到数百人。王浚暂任邵续为绥集将军、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乂为督护。邵续安抚流亡之人，很多人归附他。石勒击败王浚后，派邵乂回去招降邵续，邵续因孤立危险没有援助，暂且依附石勒，石勒也任命邵乂为督护。不久段匹磾在蓟城，写信邀约邵续一起归附晋元帝，邵续听从了他。他的部下劝谏说：“如今抛弃石勒归附段匹磾，作为人质的儿子就危险了。”邵续流泪说：“我挺身而出为国家，怎能只顾儿子而做叛臣呢？”于是与石勒断绝关系，石勒就杀害了邵乂。邵续担心石勒进攻，先向段匹磾求救，段匹磾派弟弟段文鸯救援邵续。段文鸯还没到，石勒已率领八千骑兵包围了邵续。石勒一向畏惧鲜卑，又听说段文鸯来了，就丢弃攻城器械向东逃走。邵续与段文鸯追击石勒到安陵，没有追上，俘虏了石勒所任命的官员，并驱赶了三千多户人家，又派骑兵进入石勒北部边境抄掠，劫掠常山，也得到两千户人家才返回。

段匹磾杀死刘琨后，夷人和晋人大多怨恨反叛，于是率领他的部众投靠邵续。石勒的南和县令赵领等人率领广川、渤海的一千多户人家背叛石勒归附邵续。晋元帝任命邵续为平原乐安太守、右将军、冀州刺史，升任平北将军、假节，封为祝阿子。邵续派侄子武邑内史邵存与段文鸯率领段匹磾的部众到平原就食，被石季龙击败。邵续先前与曹嶷互相侵扰劫掠，曹嶷趁邵存等人战败，就攻破邵续的屯田，又抄掠他的户口，邵续首尾救援，疲于奔命。太兴初年，邵续派邵存和段文鸯驻扎在济南黄巾固，以此逼近曹嶷，曹嶷害怕，请求讲和。不久段匹磾率众攻打段末杯，石勒知道邵续孤立危险，派石季龙乘虚包围邵续。石季龙的骑兵到达城下，劫掠当地居民，邵续率众出城救援，石季龙埋伏骑兵切断他的后路，于是邵续被石季龙俘获，石季龙让他劝降城中。邵续呼喊他哥哥的儿子邵竺等人说：“我的志向是洗雪国难，以报答所受的恩遇，不幸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要努力自勉，就奉段匹磾为主，不要有二心。”

当时元帝已听说邵续被俘，下诏说：“邵续忠诚刚烈为公，义气诚恳激昂，安抚聚集流亡之人，为国忧虑献出生命。功勋尚未完成，不幸被俘，朕心中哀悼遗憾。他所统率的责任重大，应当及时有人接替。他的部属文武官员，已共同推举他的儿子邵缉为营主。邵续的忠诚，显著于公私，现在立他的儿子，足以安定部众，就将邵续原来的职位授予邵缉，让他总领所统率的部众，为国难效力，洗雪他家的仇恨。”

石季龙派使者把邵续送到石勒那里，石勒派使者徐光责备他说：“我大赵顺应符命拨乱反正，天下归心，残余的晋朝畏惧声威，远逃到扬越。而你邵续像蚂蚁一样在海边筑巢，违抗王命，认为夷狄不配做君主吗？为什么如此目无尊上！国家有固定的刑罚，你甘心承受吗？”邵续回答说：“晋朝末年饥荒战乱，无处投奔，我保全聚合乡里宗族，希望保全老幼。适逢大王如龙飞腾之初，我委身归顺并送人质，精诚未能感通，没有得到您的慈爱宽恕。后来我回归残余的晋朝，仍然承蒙恩宠授职，发誓竭尽忠诚节操，实在没有二心。况且如果接受了他们的厚禄，却又反复无常，恐怕也不被您这样清明的朝廷所容吧。周文王生于东夷，大禹出于西羌，帝王的兴起，大概只是天命所归，德行所招，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我伏惟大王神圣勇武出自上天，道德高于虞夏，凡是有生命的人，谁不伸长脖子盼望您的神妙教化，以被皇风阻隔为耻，何况是囚徒呢！假如囚徒我舍弃真主归附伪朝，不能早日叩拜天门，那是大王辜负了囚徒，囚徒没有辜负大王。用我的血来涂战鼓，是囚徒本分，只恨这是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石勒说：“他的话慷慨深切，我很惭愧。忠于自己君主的人，正是我所寻求的。”命令张宝请他住进馆舍，优厚安抚他，不久任命他为从事中郎。从此以后，凡是攻克敌军擒获俊杰，都送到他那里，不得擅自杀害，希望获得像邵续这样的人。

当初，石季龙攻打邵续时，朝廷正受王敦逼迫，顾不上救援抚恤。邵续被石勒俘获后，亲自浇园卖菜，来供给衣食。石勒多次派人去察看，叹息说：“这真是高尚的人啊。不这样，哪里值得尊敬呢！”赞赏他的清苦，多次赏赐谷物布帛。每次上朝都感叹，以此勉励群臣。

邵续被俘之后，邵存、邵竺、邵缉等人与段匹磾据城抵抗敌寇，元帝又暂任邵存为扬武将军、武邑太守。石勒多次派石季龙攻打他们，作战防守疲惫艰苦，无法自立。很久以后，段匹磾和他的弟弟段文鸯以及邵竺、邵缉等全部被俘，只有邵存突围南逃，在路上被盗贼杀害。邵续最终也被杀害。

李矩，字世回，平阳人。童年时，与一群小孩聚集游戏，就做他们的首领，筹划指示，有成年人的气量。长大后，做小吏，送前任县令到长安，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任命他为牙门将。讨伐氐人齐万年立有殊功，封为东明亭侯。回来后担任本郡督护。太守宋胄想用自己的亲信吴畿代替他，李矩称病离职。吴畿担心李矩再回来，暗中派人刺杀李矩，恰好有人救他，所以得以幸免。适逢刘元海攻打平阳，百姓奔逃，李矩一向被乡人爱戴，于是被推举为坞主，向东驻扎在荥阳，后来移驻新郑。

李矩勇敢刚毅，多谋略，志在立功，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汝阴太守。永嘉初年，派李矩与汝南太守袁孚率领部众修筑洛阳的千金堨，以利于漕运。等到洛阳失守，太尉荀籓逃奔阳城，卫将军华荟逃奔成皋。当时发生大饥荒，贼帅侯都等人经常抢掠人吃，荀籓、华荟的部属多被吃掉。李矩讨伐侯都等人消灭了他们，于是保护荀籓、华荟，为他们各自建造房屋，运送谷物供给他们。等到荀籓秉承皇帝旨意，建立行台，暂任李矩为荥阳太守。李矩招纳安抚离散的民众，远近很多人归附他。

石勒亲自率领大军袭击李矩，李矩派老弱进入山中，命令各地散放牛马，于是设下伏兵等待敌军。贼兵争抢牛马。伏兵发起攻击，齐声呐喊，声音震动山谷，于是大败敌军，斩杀俘虏很多，石勒于是退兵。荀籓上表元帝，加授李矩冠军将军，赐给轺车幢盖，进封阳武县侯，兼任河东、平阳太守。当时饥荒接连不断，又有很多瘟疫，李矩用心抚恤，百姓依靠他。适逢长安群盗东下，到处掳掠，李矩派部将击败他们，全部夺回贼寇抢掠的妇女一千多人。各位将领认为这些妇女不是李矩部属，想要留下她们。李矩说：“都是国家的臣妾，哪里有这种彼此之分！”于是全部遣送回家。

当时刘琨所任命的河内太守郭默被刘元海逼迫，请求归附李矩，李矩准备派他的外甥郭诵迎接他，但郭诵不敢前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领鲜卑范胜等五百多骑兵前往长安，恰好郭默被围，道路不通，准备返回投靠邵续，走到李矩营中，李矩对张肇说：“郭默是刘公所任命，为国家做事，知道该做的就没有不做的。”屠各人一向畏惧鲜卑，于是邀请张肇作为声援，张肇答应了。贼兵望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郭诵秘密派出轻舟渡河，派勇士夜袭怀城，袭击贼兵留下的营寨，又大破敌军。郭默于是率领部属归附李矩。

后来刘聪派堂弟刘暢率步兵骑兵三万人讨伐李矩，驻扎在韩王旧垒，相距七里，派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暢突然到来，李矩来不及防备，派使者献上牛酒假装向刘暢投降，暗中隐藏精锐勇士，只让老弱露面。刘暢没有怀疑，大宴部下首领，人人都喝醉吃饱了。李矩谋划夜袭敌军，士兵因为敌人众多，都有畏惧之色。李矩命令郭诵向郑子产祠祷告说：“您从前辅佐郑国，恶鸟不叫。凶恶的胡羯，怎敢经过此庭！”让巫者扬言：“东里有命令，将派神兵相助。”将士听了，都踊跃争先。于是派郭诵及督选杨璋等人挑选勇敢士兵千人，夜袭刘暢营寨，缴获铠甲战马很多，斩首数千级，刘暢仅以身免。

在此之前，郭默听说李矩被攻，派弟弟郭芝率众救援。不久听说击破刘暢，郭芝又驰马来投李矩。李矩于是给郭芝马五百匹，分军为三路，连夜追击贼兵，又大获全胜而回。

先前，刘聪派部将赵固镇守洛阳，长史周振与赵固不和，秘密陈述赵固的罪状。李矩击破刘暢时，在营帐中得到刘聪的书信，命令刘暢平定李矩后，经过洛阳，逮捕赵固杀掉，便让周振代替赵固。李矩把信送给赵固看，赵固立即斩杀周振父子，于是率领一千骑兵来投降，李矩让他回去守洛阳。

几个月后，刘聪派太子刘粲率领刘雅生等步兵骑兵十万人驻扎在孟津北岸，分派刘雅生攻打洛阳的赵固。赵固逃奔阳城山，派弟弟告急，李矩派郭诵驻守洛口以救援他。郭诵派将领张皮挑选精兵千人夜渡黄河。刘粲的哨兵报告有兵到来，刘粲仗着人多，不以为意。不久郭诵等人突然到达，十路一起进攻，刘粲部众惊慌骚扰，一时奔逃溃散，杀伤大半，于是占据了他们的营寨，缴获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到天亮，刘粲看到张皮等人人少，又和刘雅生率领全部剩余部众进攻，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下。李矩进军救援，派壮士三千人乘船迎接张皮。贼兵临河列阵，制作长钩来钩船，连续交战几天不能渡河。李矩夜里派部将格增秘密渡河进入张皮营垒，与张皮挑选精骑一千多人，杀死所获牛马，焚烧器械，连夜挖开包围圈冲出来，逃奔武牢。刘聪追击他们，没有追上就退兵了。刘聪因此愤怒，发病而死。元帝嘉奖他的功劳，任命李矩为都督河南三郡军事、安西将军、荥阳太守，封为修武县侯。

等到刘粲继位，昏庸暴虐一天比一天厉害，他的部将靳准于是起兵杀死刘粲，并杀其宗族，掘开刘聪的坟墓，砍他的尸体，派使者归顺李矩，声称：“刘元海是屠各小丑，趁大晋多变故之时，在幽并作乱，假称天命，致使两位先帝被囚禁死于胡庭。我擅自率众护送灵柩，请求上报朝廷。”李矩迅速上表给元帝，元帝派太常韩胤等人奉迎灵柩，还没到而靳准已被石勒、刘曜所灭。李矩因为部众少不足以立功，常常慷慨愤叹。

等到元帝即位，任命他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改封平阳县侯，将军职务依旧。当时弘农太守尹安、振威将军宋始等四支军队都驻扎在洛阳，互相猜疑阻碍，没有固守的决心。李矩、郭默各派一千骑兵到洛阳以镇守。尹安等人于是共同谋划向石勒告密，石勒派石生率领五千骑兵到洛阳，李矩、郭默的军队都退回去了。不久四将又背叛石勒，派使者请求迎接，郭默又派步兵五百人进入洛阳。石生因为四将互相谋议，不能自安，于是俘虏了宋始一军，渡河向南。百姓相继归附李矩，于是洛阳城中就空了。李矩于是上表任命郭诵为扬武将军、阳翟令，依水筑垒，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制定消灭贼寇的计划。适逢赵固去世，石生派骑兵袭击郭诵，郭诵多谋略，贼兵到来，就设伏击败他们，掳掠一无所获。石生发怒，又亲自率领四千多骑兵大肆劫掠各县，于是进攻郭诵的营垒，交战片刻，退军到堮坂。郭诵率领劲勇五百人追击石生到磐脂故亭，又大破石生。李矩因为郭诵功劳多，上表加授赤幢曲盖，封为吉阳亭侯。

郭默想要侵犯祖约，李矩阻止他但没能成功，于是郭默被祖约打败。石勒派他的养子石匆袭击郭默，郭默害怕后患无穷，打算投降刘曜，派参军郑雄到李矩那里商议，李矩拒绝没有答应。后来石勒派他的将领石良率领五千精兵袭击李矩，李矩迎战失利。郭诵的弟弟郭元又被敌人俘获，敌人派郭元送信劝降李矩说：“去年东边平定曹嶷，西边归附猗卢，李矩如同牛角一样（处境艰难），为什么不归顺投降？”李矩把信给郭诵看，郭诵说：“从前王陵的母亲在敌人手中，尚且不改变心意，我弟弟又有什么可说的！”石勒又送给郭诵麈尾和马鞭，以示殷勤，郭诵没有回应。石勒的将领石生屯兵洛阳，在河南大肆劫掠，李矩、郭默严重饥荒，郭默于是又劝李矩投降刘曜。李矩已被石良打败，就听从了郭默的计策，派使者到刘曜那里。刘曜派他的堂弟刘岳驻军河阴，想与李矩合谋攻打石生。石勒派将领包围刘岳，刘岳闭门不敢出战。郭默后来被石匆打败，从密县向南逃奔建康。李矩听说后大怒，派他的将领郭诵等人带着信去见郭默，又命令郭诵说：“你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吗？迎接郭默，都是由于你，他临难逃走，一定要把他留下。”郭诵追到襄城，郭默自知对不起李矩，抛弃妻子儿女逃走了。郭诵收编了他的剩余部众返回，李矩对待郭默的妻子儿女像当初一样。刘岳因为外援不到，投降了石季龙。

李矩所统率的将士中有人暗中想归附石勒，李矩知道后却不能讨伐，于是率领部众向南逃走，打算回归朝廷，部众都在路上逃亡，只有郭诵和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一百多人抛弃家业护送李矩。到达鲁阳县，李矩坠马而死，葬在襄阳的岘山。

段匹磾，是东部鲜卑人。他的部族强劲勇健，世代为首领。父亲务勿尘，曾派军队帮助东海王司马越征讨有功，王浚上表请求封他为亲晋王，封为辽西公，并把女儿嫁给务勿尘，以结邻援。怀帝即位后，任命务勿尘为大单于，段匹磾为左贤王，率领部众帮助国家征讨，暂代抚军大将军。务勿尘死后，弟弟涉复辰让务勿尘的儿子疾陆眷继承封号。

刘曜逼近洛阳，王浚派督护王昌等人率领疾陆眷以及弟弟文鸯、堂弟末杯到襄国攻打石勒。石勒战败退回营垒，末杯追入营垒大门，被石勒抓获。石勒以末杯为人质，派使者向疾陆眷求和，疾陆眷准备答应，文鸯劝谏说：“我们受命讨伐石勒，怎么能因为末杯一个人，就故意放走已经擒获的敌人？既违背了王浚的意旨，又会有后患，一定不能答应。”疾陆眷不听，用二百五十匹铠甲马、各一箱金银送给末杯。石勒放回了末杯，又用丰厚的金银珠宝和彩绢回报疾陆眷。疾陆眷让文鸯与石季龙结盟，约为兄弟，于是率领骑兵返回。王昌等人不能独自坚守，也退兵了。

建武初年，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结盟讨伐石勒，并传檄给涉复辰、疾陆眷、末杯等人，约定三面同时会聚襄国，刘琨、段匹磾进军驻扎在固安，以等候各路军队。石勒害怕，派密使用厚礼贿赂末杯。但末杯既想报答石勒的旧恩，又因为段匹磾在外，想袭击夺取他的国家，于是向涉复辰、疾陆眷离间段匹磾说：“你们做父兄的却要听从子弟的吗？即使一旦有功，段匹磾也会独自占有。”涉复辰等人认为说得对，就率军撤回。段匹磾也停止了进军。恰逢疾陆眷病逝，段匹磾从蓟城赶去奔丧，到达右北平。末杯扬言段匹磾将要篡位，出兵击败了他。末杯于是杀害了涉复辰以及他的子弟党羽二百多人，自立为单于。

等到王浚失败，段匹磾兼任幽州刺史，刘琨从并州前来依附他，又和段匹磾结盟，一同讨伐石勒。段匹磾又被末杯打败，兵士离散，他害怕刘琨图谋自己，于是杀害了刘琨，从此晋人离散了。段匹磾不能自保，向北投靠邵续，末杯又进攻并打败了他。段匹磾受伤，对邵续说：“我虽是夷狄却仰慕大义，以至于家破人亡，你如果不忘记旧约，和我一起进兵讨伐，就是你的恩惠了。”邵续说：“依靠您的威望仁德，我才得以效忠。如今您有难，怎敢不一起行动！”于是合力追击末杯，斩杀俘虏几乎殆尽。又让文鸯向北到蓟城讨伐末杯的弟弟，等到返回，离城八十里，听说邵续已经战死，部众害怕而逃散，又被石季龙截击，文鸯率领他的亲兵数百人奋力作战打败了石季龙，才得以入城。石季龙又在城下抄掠，文鸯登上城墙临望，想出击，段匹磾不允许。文鸯说：“我因勇猛闻名，所以百姓依靠我。看到百姓被掠夺却不救援，不是大丈夫所为。让众人失望，谁还会为我效死呢！”于是率领数十名壮士骑马出战，杀了很多胡人。遇到战马疲乏，伏在地上起不来。石季龙喊道：“大哥我和你都是戎狄，长久以来都盼望共同相处。上天不违背愿望，今日相见，为什么还要再战？请放下武器。”文鸯骂道：“你是为寇作恶的人，早就该死了，我兄长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让你能到这一步，我宁愿死，也不被你活捉。”于是下马苦战，长矛折断，又拿着刀奋力战斗不止。石季龙的军队四面解下马鞍上的罗衣作为屏障，上前捉拿文鸯。文鸯从辰时战到申时，力气耗尽才被俘。城内非常恐惧。

段匹磾想单骑回归朝廷，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集合军队，不允许，邵洎又想捉拿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季龙，段匹磾严厉地责备他说：“你不能遵行兄长的志向，逼迫我不能回归朝廷，也太过分了，又想捉拿天子的使者，我虽然是胡人，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于是对王英说：“我段匹磾世代蒙受重恩，不忘忠孝。如今形势紧迫，想归罪于朝廷，却被逼迫，忠心不能实现。如果能够苟延残喘，在未死之日，心中不忘根本。”于是渡黄河南下。段匹磾穿着朝服，手持符节，带着宾客随从出来见石季龙说：“我受国家恩典，志在消灭你。不幸我国自乱，以至于此。既然不能死，也不能对你恭敬。”石勒和石季龙平素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季龙起身拜见他。段匹磾到了襄国，又不向石勒行礼，经常穿着朝服，手持晋朝的符节。过了一年，国中有人谋划推举段匹磾为主，事情泄露，段匹磾被害。文鸯也服毒而死，只有末波存活。等到末波死后，弟弟牙即位。牙死后，其后来的堂祖就陆眷的孙子辽即位。

自从务勿尘以后，正值晋朝丧乱，他们自称位号，占据辽西地区，而统治晋人。其地西边到幽州，东边以辽水为界。所统辖的胡人和晋人约三万余家，能拉弓的骑兵约四五万，而与石季龙互相侵掠，连年战争不止，最终被石季龙击败，迁徙其遗民数万家到司州、雍州地区。他的儿子兰又聚集兵力，与石季龙为患很久。等到石氏灭亡，末波的儿子勤聚集胡人羯人得到一万多人，据守枉人山，自称赵王，归附慕容俊。不久被冉闵击败，迁到绎幕，僭越称帝号。慕容俊派慕容恪攻击他，勤害怕而投降。

魏浚，是东郡东阿人，寄居关中。起初担任雍州小吏，河间王司马颙败乱之际，任命他为武威将军。后来担任度支校尉，有才干。永嘉末年，与流民数百家向东退保河阴的硖石。当时京城荒芜粮缺，魏浚劫掠得到谷麦，献给怀帝，怀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职务照旧。因战乱没有去上任。等到洛阳陷落，他屯兵于洛北的石梁坞，抚养剩余的民众，逐渐整修军械。那些依附贼寇的人，他都先开导劝谕，说明大晋国运长久，自己已经建立功业，归附的人很多。那些仗着偏远不听从命令的，派将领讨伐，只让他们服从而已，不加侵犯暴虐。于是远近感动喜悦，背着婴儿前来的人逐渐增多。刘琨秉承皇帝旨意，任命魏浚为河南尹。当时太尉荀籓在密县设立行台，魏浚到荀籓那里咨询谋划军事，荀籓非常高兴，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打算连夜赶去，李矩的属官认为魏浚不可信，不宜夜间前往。李矩说：“忠臣同心，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等到会面，宾主都感叹，魏浚于是与李矩结交后离去。刘曜忌惮魏浚得人心，率领大军包围他。刘演、郭默派军来救援，刘曜分兵在黄河以北迎击，又设伏兵在深隐之处，以邀击刘演、郭默的军队，大败他们，全部俘虏了刘演等人的骑兵。魏浚趁夜逃走，被刘曜抓获，于是遇害。追赠平西将军。同族的儿子魏该率领他的部众。

魏该又名亥，原本寄居京兆阴磐。河间王司马颙讨伐赵王司马伦时，任命魏该为将兵都尉。等到刘曜攻打洛阳，他跟随魏浚赴难，先领兵守卫金墉城，所以得以无事。刘曜退兵后，剩余的部众依附他。

当时杜预的儿子杜尹担任弘农太守，屯兵在宜阳界的一泉坞，多次被各贼寇抄掠。杜尹邀请魏该共同抵御，魏该派他的将领马瞻率领三百人赶赴杜尹。马瞻知道杜尹没有防备，趁夜袭击杀死了杜尹，迎接魏该占据该坞。坞中的人震惊恐惧，都服从了魏该。于是魏该与李矩、郭默结交以抵御贼寇。荀籓随即任命魏该为武威将军，统领城西的雍州、凉州人，派他讨伐刘曜。元帝秉承旨意，加封他为冠军将军、河东太守。督护河东、河南、平阳三郡。

刘曜曾攻打李矩，魏该击败了他。等到李矩准备迎接郭默，魏该派军相助，又与河南尹任愔相互联结。后来逐渐饥荒疲惫，刘曜的侵犯日益频繁，魏该想率领部众南迁，部众不服从，魏该于是单骑逃走到南阳。元帝又任命他为前锋都督、平北将军、雍州刺史。马瞻率领魏该的剩余部众投降了刘曜。刘曜征发劳役很苦，马瞻又骄横暴虐，部曲派人呼唤魏该，魏该秘密前往，他的部众杀死马瞻而接纳了魏该。魏该迁到新野，率领部众帮助周访讨平杜曾，下诏任命魏该为顺阳太守。

王敦反叛时，梁州刺史甘卓没有顺从，想观察魏该的动向，试探着用王敦的意旨劝说他。魏该说：“我本是脱离贼寇，只忠于国家。如今王公起兵攻打天子，不是我所应该参与的。”于是拒绝没有回应。等到苏峻反叛，魏该率军救援朝廷，军队驻扎在石头城，接受陶侃指挥。苏峻尚未平定，魏该病重返回驻地，死于途中，葬在武陵。侄儿魏雄统领他的部众。

郭默，是河内怀县人。年少时微贱，因强壮勇猛侍奉太守裴整，担任督将。永嘉之乱时，郭默率领残余部众自任坞主，用渔船抢劫东归的行旅客商，多年后积累了巨额财富，流民依附他的人逐渐增多。他安抚慰问将士，很得他们的欢心。郭默妻子的兄长同郡人陆嘉拿了官米几石送给妹妹，郭默认为违反制度，要杀陆嘉，陆嘉害怕，投奔了石勒。郭默于是亲自射杀妻子，以表明无私。他派使者谒见刘琨，刘琨加封郭默为河内太守。刘元海派侄子刘曜讨伐郭默，刘曜设置三座屯垒包围他，想让他饿死。郭默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并请求买粮，买粮完毕后，设置守备。刘曜大怒，将郭默的妻子儿女沉入黄河而进攻他。郭默派弟弟郭芝向刘琨求救，刘琨知道郭默狡猾，留下了郭芝而延缓救援。郭默又派人告急。恰逢郭芝出城洗马，郭默派人强迫他与自己一起回去。郭默于是派郭芝到石勒那里做人质，石勒认为郭默多诈，把郭默的信封好送给刘曜。郭默派人侦察得到了石勒的信，便突围投奔李矩。后来与李矩合力抵御刘曜、石勒，事情见于李矩传。

太兴初年，郭默被任命为颍川太守。郭默与石匆作战失败，李矩的势力日益削弱，郭默深感忧惧，解下官印交给他的参军殷峤，对他说：“李使君待我很好，如今我要弃他而去，没有脸面告辞，三天后你可以禀报说我走了。”于是逃奔阳翟。李矩听说后大怒，派他的将领郭诵追击郭默，追到襄城，赶上了他。郭默抛弃家人，单马驰去。郭默到了京都，明帝任命他为征虏将军。刘遐死后，任命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军事、假节。刘遐的旧部李龙等人谋反，下诏命郭默与右卫将军赵胤讨平了他们。

朝廷将要征讨苏峻，害怕他作乱，征召郭默任命为后将军，兼任屯骑校尉。起初作战有功，等到六军战败，他向南逃奔。郗鉴建议在曲阿北的大业里修筑营垒，以分散贼寇的势力，让郭默守卫。苏峻派韩晁等人猛攻郭默，垒中严重缺水，郭默害怕，分出人马到外面，于是暗中从南门突围而出，留下人坚守。恰逢苏峻死亡，围困解除，郭默被征召为右军将军。

郭默乐意担任边防将领，不愿意在宫中值宿护卫。等到被征召时，他对平南将军刘胤说：“我能抵御胡人却不被任用。右军主管禁兵，如果边境有战事，被派去出征，才临时配给部队，将领和士兵平时不熟悉，恩信没有建立，用这样的军队去迎敌，很少有不失败的。当时应当为官职选择人才，如果臣子自己选择官职，怎么能不出乱子呢？”刘胤说：“您所谈论的事情虽然是这样，但这并非我所能触及的。”临出发时，郭默向刘胤请求资助。当时刘胤被皇帝下诏免官，没有立即回去认罪，正在为自己申辩理直，然而骄横奢侈更加严重，远近的人都感到奇怪。

当初，郭默被征召去抵抗苏峻时，驻扎在寻阳，见到刘胤。刘胤的参佐张满等人轻视郭默，光着身子注视他，郭默常常咬牙切齿。到这时，刘胤在腊日送给郭默一壶酒、一头猪，郭默当着信使的面把酒和猪扔进水里，愤怒更加厉害。又有侨居的人盖肫先前抢占了祖焕所杀的孔炜的女儿为妻，孔家来索要，张满等人让他把女儿还回去，盖肫不肯，因此与刘胤、张满有了仇怨。到这时，盖肫对郭默说：“刘江州不接受免官的命令，秘密有反叛的图谋，与长史司马张满、荀楷等人日夜谋划，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只是顾忌郭侯您一个人，说应当先除掉郭侯然后起事。灾祸就要到了，应当严密防备。”郭默本来就心怀怨恨，便率领他的部众等候天亮城门打开时突袭刘胤。刘胤的将吏想要抵抗郭默，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奉诏命有所讨伐，敢动的人诛灭三族。”于是进入内室。刘胤还和妾室躺着，郭默把他拉下来斩首。出来捉拿刘胤的僚佐张满、荀楷等人，用大逆的罪名诬陷他们。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假造诏书，向朝廷内外宣告。掠夺刘胤的女儿和各位妾室，以及金银财宝回到船上。当初说要到都城去，不久又返回，停留在刘胤原来的府邸，招纳桓宣、王愆期。王愆期害怕被逼迫，劝郭默担任平南将军、江州刺史，郭默听从了他。王愆期于是逃往庐山，桓宣坚守不响应。

司徒王导害怕不能制服他，便大赦天下，将刘胤的首级悬挂在大航，任命郭默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武昌太守邓岳飞马报告太尉陶侃，陶侃听说后，甩动衣袖站起来说：“这一定是欺诈。”当天率领部众讨伐郭默，上疏陈述郭默的罪恶。王导听说后，便收回了刘胤的首级，下诏让庾亮帮助陶侃讨伐郭默。郭默想要向南占据豫章，但陶侃已经到达城下修筑土山逼近他。各路大军集结，将城包围了好几层。陶侃爱惜郭默的骁勇，想让他活命，派郭诵去见郭默，郭默答应投降。但郭默的将领张丑、宋侯等人害怕被陶侃杀死，所以拖延进退，不能及时出来。攻打越来越急迫，宋侯于是捆绑郭默请求投降，随即在军门将其斩首，同党死的有四十人，将首级传送到京师。

史臣说：邵续、李矩、魏该、郭默等各位将领，在丧乱的时代历经艰辛，在戎马之际驰骋奋战，威望和怀柔足以容纳众人，勇气和谋略足以制服他人。他们坚守危城，挫败千里之外的敌人，招集义勇之士，抵抗仇敌，虽然历尽艰难险阻，但都一心向着王室。而李矩能以少击多，获胜多次，最终使得慕容玄明愤怒，石世龙挫败。可惜他兵力薄弱，功亏一篑。与这些人相比，他大概是最优秀的吧！郭默从危亡中崛起，参与朝班，因怒于瞪眼的小事，致使祸及灭族，若不是狂妄悖逆，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段匹磾本来自远方，却心系朝廷，开始时尽忠国难，最终在敌国坚守气节，自从苏子卿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刘琨被段氏杀害，实在是因为威名太盛；段匹磾被石世龙杀死，也是由于众望所归：祸福的报应，多么迅速啊！《诗经》说：“没有言谈不得到酬报，没有德行不得到回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赞辞说：邵续、李矩等各位将领，实在是忠贞壮烈。蒙受艰险危难，在亭障间驰驱。力小任重，功亏身死。段匹磾刚烈，杀身全节。郭默实在凶残，自己招来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