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第三十七章

作者:房玄龄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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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峤,字太真,是司徒温羡弟弟的儿子。父亲温憺,任河东太守。温峤天性聪慧敏捷,有见识度量,博学能写文章,年少时因孝顺友爱在乡里宗族中闻名。风度仪表秀美端庄,善于言谈议论,见到他的人都喜爱他。十七岁时,州郡征召他,都不去就任。司隶命他为都官从事。散骑常侍庾敳有很高的名望,却很能聚敛财物,温峤检举上奏他,京城为之整肃。后来举荐为秀才、灼然。司徒征召他为东阁祭酒,补任上党潞县令。

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妻子,是温峤的姨母。刘琨非常礼遇他,请他为参军。刘琨升任大将军,温峤任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建威将军、督护前锋军事。率兵讨伐石勒,多次有战功。刘琨升任司空,以温峤为右司马。当时并州土地荒芜残破,寇盗纷纷兴起,石勒、刘聪占据边境,温峤做刘琨的主谋,是刘琨所依靠的人。

等到洛阳、长安两都陷落,国家祭祀断绝,元帝刚在江东建立政权,刘琨真心系念王室,对温峤说:“过去班彪预知刘氏会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帝可以辅佐。如今晋朝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未改,我想在河朔立功,让你在江南传扬美名,你愿意去吗?”温峤回答说:“我虽然没有管仲、张良的才能,而贤公有齐桓公、晋文公的志向,想要成就匡扶联合的大功,怎么敢推辞使命。”于是任命他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知华夷,奉上表文劝元帝即帝位。温峤到后,被引见,详细陈述刘琨的忠诚,志在效节,并说社稷无主,上天和民众都寄予期望,言辞慷慨。整个朝廷都注目看他,元帝器重并且喜欢他。王导、周顗、谢鲲、庾亮、桓彝等都和他亲近友善。当时江东刚创立,法纪纲常尚未建立,温峤特别为此担忧。等到见到王导一起交谈,高兴地说:“江东自有管仲,我还忧虑什么!”多次请求返回复命,不被允许。恰逢刘琨被段匹磾杀害,温峤上表称刘琨忠诚,虽然功业未成,但家破身亡,应当加以褒扬尊崇,以安慰海内之民的愿望。元帝认为对。

授任散骑侍郎。当初,温峤将要奉命出行,他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去。后来母亲去世,温峤因战乱阻隔不能回去安葬,因此坚决辞让不接受任命,苦苦请求北归。皇帝下诏让三司、八坐讨论此事,都说:“过去伍员立志报私仇,先借助诸侯之力,东奔吴王阖闾,位居上将,然后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如果温峤因为母亲未安葬而沦陷在胡虏之地,就应该竭尽他的智谋,仰仗皇灵,使叛逆的贼寇如冰消融,然后回到墓前哀悼,怎么可以因小的嫌隙,废弃他的远大图谋呢!”温峤不得已,才接受任命。

后来历任骠骑将军王导的长史,升任太子中庶子。在东宫时,深得宠遇,太子和他结为布衣之交。多次陈述规劝讽谏,又进献《侍臣箴》,很有益处。当时太子建造西池楼观,颇为耗费人力物力,温峤上疏认为朝廷刚刚创立,大敌尚未消灭,应当节俭以为下属表率,致力农业,重视军事,太子采纳了。王敦起兵内向,朝廷军队战败,太子将要亲自出战,温峤拉住马缰绳劝谏说:“我听说善于作战的人不恼怒,善于取胜的人不逞武,怎能以万乘之尊的储君而亲身轻视天下!”太子于是停止。

明帝即位,授任侍中,机密大谋都参与统管,诏命文书也都参与。不久转任中书令。温峤有栋梁的重任,皇帝亲近并倚靠他,很被王敦忌惮,因而请他为左司马。王敦拥兵不朝见皇帝,多做欺凌放纵的事,温峤劝谏王敦说:“过去周公辅佐成王,勤劳谦逊,吐哺握发,难道是喜好勤劳而厌恶安逸吗!实在是由于身处大任的人不能不这样。而您自从回到京师,入朝辅政,却缺少拜见觐见的礼节,简慢人臣的礼仪,不了解圣心的人没有不为此忧闷的。过去帝舜服事唐尧,伯禹在虞庭竭尽身心,文王虽然兴盛,臣节没有过失。所以有庇佑人的大德,必定有事奉君的谨慎之心,使功烈传扬百世,美风流播万代。至圣留下的法则,不应忽视。希望您思考舜、禹、文王服事的勤勉,想着周公吐哺握发之事,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王敦不采纳。温峤知道他终究不会醒悟,于是假装对他表示敬意,总理他府中的事务,参与谋划,以投合他的欲望。深交钱凤,为他制造声誉,常说:“钱世仪精神满腹。”温峤一向有知人之称,钱凤听说后很高兴,深交于温峤。恰逢丹阳尹空缺,温峤劝王敦说:“京尹是京师喉舌,应当用文武兼备的人,您应该自己选拔合适的人才。如果朝廷用人,或许不尽合理。”王敦认为对,问温峤谁可以担任。温峤说:“我认为钱凤可以。”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意推辞。王敦不听从,上表补授温峤为丹阳尹。温峤还担心钱凤为他谋划奸计,趁王敦为他饯别,温峤起身行酒,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喝,温峤便假醉,用手版打落钱凤的头巾,变色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喝!”王敦认为他醉了,把两人都劝开。临去告别时,泪流满面,出门又进来,这样再三,然后上路。等出发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很亲密,又和庾亮深交,未必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醉了,稍微有点声色,怎能因此就离间他。”因此钱凤的阴谋不行,而温峤得以回到都城,于是详细奏报王敦的叛逆阴谋,请求预先防备。

等到王敦叛逆,加授温峤中垒将军、持节、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王敦给王导写信说:“太真离别才几天,竟做这样的事!”上表请求诛杀奸臣,以温峤为首。悬赏活捉温峤的人,当自己拔掉他的舌头。等到王含、钱凤突然到都城,温峤烧毁朱雀桁以挫败他们的锋芒,皇帝恼怒他,温峤说:“如今宿卫兵少力弱,征兵未到,如果贼寇横冲直撞,危及社稷,陛下何必吝惜一座桥。”贼兵果然不能渡河。温峤亲自率众与贼隔水交战,攻打王含,打败了他,又督率刘遐追击钱凤到江宁。事情平定后,封为建宁县开国公,赏赐绢五千四百匹,进号前将军。

当时规定王敦的僚属除名,参佐禁锢,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忍心施行杀戮,亲近任用小人,疏远君子,朝廷不能抑制,骨肉不能离间。在他朝廷中的人常怕危亡,所以士人闭口,道路以目,确实是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的时候。况且王敦做大逆之事时,拘捕士人,自身无法避免,推究他们的私心,哪里有空闲安居,如陆玩、羊曼、刘胤、蔡谟、郭璞常和我说,完全知道这些。如果确实是凶恶悖乱,自然可以抓到罪人;如果冤枉被牵连进奸党,应当宽大处理。加上陆玩等人的忠诚,被圣上听闻,如果承受同贼的责罚,实在辜负他们的心。陛下仁慈圣明含弘,思求公允中正;我因缘博纳,干预并非分内之事,实在是爱惜人才,不忘忠诚有益。”皇帝听从了他。

这时天下凋敝,国家用度不足,下诏公卿以下到都坐讨论时政所当先办的事,温峤于是奏陈军国要务。其一说:“祖约退驻寿阳,将有未来的祸难。如今双方守御,做功夫还容易。淮泗都督,应当尽力资助他。选拔名望重的人,配给征兵五千人,又选择一员偏将,率领二千兵,以增援寿阳,可以保卫稳固徐豫,援助司土。”其二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必定有受他饥饿的人。如今不耕种的农夫,动辄以万计。春天废弃劝课农桑的制度,冬天加重征收租税的命令,下面未见施惠,只听说征收赋税。赋税不能停止,应当思考使百姓能殷实。司徒设置田曹掾,每州一人,劝课农桑,考察官吏能否,如今应当依旧设置。必须得到清正谨慎奉公,足以宣示惠化的人,那么收益实在很大。”其三说:“各外州郡统兵的人及都督府非临敌的军队,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又先朝让五校出去屯田,如今四军五校有兵的人,以及护军所统的外军,可以分派二军出去,一起屯驻在要地。沿江上下游,都有良田,开荒须一年之后就容易了。而且军人有家属累赘在外,有砍柴采菜的人,于事方便。”其四说:“设置官职以治理世事,不是为私人的。这样则官职少而人才精。周制六卿理事,春秋之时,入朝作卿辅,出朝统率三军。后代设官渐渐增多,确实因为事务有繁简罢了。然而如今江南六州的土地,尚且荒芜残破,比起平常,只有数十分之一。三省军校没有兵的,九府寺署可以合并兼领的,可以省减一半的,粗略计其闲剧,随事减少。荒残的县,有的同在一城,可以合并。这样选拔既可精,俸禄可以优厚,令足以代替耕作,然后可以要求他们清正公廉。”其五说:“古代天子亲耕藉田以供给祭祀的黍稷,旧制设置藉田、廪牺的官员。如今临时到市场购买,既对上亵渎至敬,对下浪费生灵,不是虔敬奉行宗庙祭祀的意旨。应当依照旧制,设立这两个官。”其六说:“使命越远,越应得到人才,宣扬王化,传扬美名于四方。人情不乐意,就选取卑下品级的人,亏损辱没国命,生长祸患。所以应当重视选拔,不可减少二千石现任二品的人。”其七说:“罪不相及,是古制。近来大逆,确实由凶戾之人所致。凶戾至极,一时权宜使用。如今便施行,不是圣朝的善典,应当如先朝废除三族之制。”议论上奏,多被采纳。

皇帝病重,温峤与王导、郗鉴、庾亮、陆晔、卞壸等一同接受遗诏辅政。当时历阳太守苏峻藏匿亡命之徒,朝廷怀疑他。征西将军陶侃在荆楚有威名,又因西夏为忧,所以让温峤为上流声援。咸和初年,代替应詹为江州刺史、持节、都督、平南将军,镇守武昌,很有仁政,识别举荐有异行才能的人,亲自祭奠徐孺子的坟墓。又陈述豫章十郡的要害,应当以刺史居于此。寻阳靠近长江,都督应镇守此地。如今以州附于府,进退不便。况且古时镇将多不领州,都是因为文武形势不同的缘故。应当选单车刺史另外安抚豫章,专门治理百姓。”下诏不许。在镇所见到王敦的画像,说:“王敦大逆不道,应当加以斫棺之戮,受崔杼之刑。古人盖棺而定谥号,《春秋》推重居正,崇尚王父之命,没有受戮于天子而图形于群下的。”命人削去画像。

温峤听说苏峻的征召,忧虑必有变故,请求回朝以防备不测,不被允许。不久苏峻果然反叛。温峤屯驻寻阳,派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等率水军赴难。等到京师陷落,温峤听说后嚎哭悲痛。有人来探望他,相对悲哭。不久庾亮来投奔,宣读太后诏书,进升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温峤说:“今日的急务,消灭贼寇为先,未建功勋而接受荣宠,不是我所听说的,拿什么来昭示天下呢!”坚决辞让不接受。当时庾亮虽奔逃败退,温峤总是推崇他,分兵给庾亮。派王愆期等约请陶侃共同赴国难,陶侃恨自己没有受遗诏辅政,不允许。温峤起初听从了,后来用部将毛宝的劝说,再次坚决请求陶侃出兵,说话在毛宝传中。当初,温峤和庾亮互相推举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对温峤说:“征西将军位重兵强,应当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王愆期奉陶侃为盟主。陶侃答应了,派督护袭登率兵到温峤处。温峤于是列上尚书,陈述苏峻罪状,有部众七千人,洒泪登船,向四方征镇发布檄文说:

叛贼祖约、苏峻狼狈为奸,生出邪恶之心。上天夺走了他们的魂魄,死期即将到来。他们背弃天地,自绝于人伦。对敌寇不能放纵,应当增兵讨伐剿灭,我就地驻扎在湓口。当天护军庾亮来到,宣读了太后的诏书,敌寇逼近宫城,朝廷军队战败,太后出告藩臣,谋划安定社稷。后将军郭默、冠军将军赵胤、奋宗将军袭保与我(温峤)的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率领他们的部众,相继赶到。逆贼肆意凶残,践踏宗庙,大火蔓延到宫禁,箭矢飞入太极殿,两位君主被幽禁逼迫,宰相陷入困境,残忍虐待朝中大臣,劫掠侮辱子女。我接到消息后悲痛惶恐,魂飞魄散。我软弱不勇武,不能为国殉难,悲痛自责,五内俱摧,惭愧辜负了先帝托付的重任,大义要求我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如今我亲自率领所部,做士卒的表率,催促各军,同时如闪电般出击。西阳太守邓岳、寻阳太守褚诞等连旗相继,宣城内史桓彝已统率所属部队驻扎在江边要地,江夏相周抚也一心求战,军队已经上路。

从前包胥是楚国的卑微之臣,双脚磨出老茧以表达诚心,大义感动诸侯。蔺相如是赵国的陪臣,以国君受辱为耻,在秦廷按剑相抗。皇汉末年,董卓作乱,劫持迁都献帝,残害忠良,关东州郡相继结盟。广陵功曹臧洪,不过是郡中小吏,登坛歃血,泪流满面,慷慨的气节,确实激励了众人。何况如今位居三公、据守州郡、名列邦国、受国家恩典的人呢!不约而会,不谋而同,不也是应该的吗!

这两个叛贼合兵,不足五千人,而且外部畏惧胡寇,城内饥饿匮乏,后将军郭默已经在战场上俘获杀死贼军千人。贼军如今虽然残破都城,但原先的宿卫士兵立即四散,不为贼所用。况且祖约性情狭隘狠毒,忌妒刻薄不仁,苏峻这小子,唯利是图,残酷骄横猜忌,只是暂时相互勾结。江南兴起义军,在他们前面抵抗,强大的胡寇在外,从后面追击,运输粮道断绝,物资粮食空虚,内部匮乏外部孤立,这样的形势怎么能长久!

各位公卿、征镇将领,职责在于抵御外侮。征西将军陶公,是国家的老成德望之人,忠诚肃敬,义正言辞,功勋卓著。各方镇州郡都应同心协力,共同遵从谋划,以洗雪国耻,只要有利于国家,生死都在所不惜。我虽然怯懦低劣,愧居一方,依靠忠贤的谋划,文武的协助,君子竭尽诚心,小人竭尽力量,高尚节操的人穿着粗布衣从军,背柴的人也匍匐前来效命,率领自己的私仆,献出自己的私杖,人们的诚心,连竹帛都记载不完。难道是我没有德行而能招致这些吗?是士人秉承义风,人们感念皇恩。况且护军庾公,是皇帝的亲舅,德望隆重,率领郭后军、赵、龚三将,与我同心协力,使我有所依靠,既悲伤又庆幸,如同朝廷没有灭亡。各位应各自明确统率所部,不要错过战机。赏赐招募的信用,明如日月。有能斩杀祖约、苏峻的,封五等侯,赏布万匹。忠是美德,行仁在于自己,万里同心,大义不在言语。

当时陶侃虽然答应出兵但尚未出发,又追回他的督护龚登。温峤再次写信给陶侃说:

我认为军队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只应增加不可减少。近来已经向远近发布檄文,在盟府声明,约定下月半大举进攻。南康、建安、晋安三郡军队都在路上,一同赴会,只等仁公所部到来,便一起前进。仁公如今召回军队,使远近疑惑,成败的关键,将在于此。

我才能轻微而责任重大,实在依靠仁公的深厚爱护,远承既定的规划。至于首先起兵,我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应当像常山之蛇,首尾相互护卫,又好比唇齿相依。恐怕不明事理的人不理解仁公的深意,会说仁公对讨贼懈怠,这样的名声难以挽回。我与仁公同样肩负方岳重任,安危休戚,按理应当相同。况且近来交往密切,情深义重,传于众人之口,一旦有急,也希望仁公率全部兵马来救援,何况是社稷之难!

我只掌管一州,州中文武官员无不翘首企盼。假如此州失守,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长,荆州西边逼近强胡,东边接邻逆贼,又加上饥荒,将来的危机将比此州现在更严重。从大义来说,社稷颠覆,主辱臣死,您进应当做大晋的忠臣,参与桓文之义,开国承家,功勋铭刻于天府;退也应当以慈父之心为爱子雪恨。

祖约、苏峻凶逆无道,囚禁人士,裸露其身体。近来逃来的人,惨状不忍目睹。骨肉生离,痛感天地,人心一致,都咬牙切齿。如今进讨,如同以石击卵!如今出兵已经迟缓,又召回军队,人心离散,这是功败垂成。希望您深入考虑我所陈述的,以满足三军的期望。

苏峻当时杀了陶侃的儿子陶瞻,因此陶侃受到激励,于是率领所部与温峤、庾亮一同赶赴京师,军队六万人,旌旗连绵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动百里,直指石头城,驻扎在蔡洲。陶侃驻军查浦,温峤驻军沙门浦。当时祖约占据历阳,与苏峻首尾呼应,看见温峤等军势强盛,对他党羽说:“我本来知道温峤能做出四公子那样的事,如今果然如此。”

苏峻听说温峤将至,逼迫皇帝前往石头城。当时苏峻军多马,南军依靠舟船,不敢轻易与之交锋。采用将军李根的计策,占据白石修筑营垒以自固,让庾亮防守。贼军步骑一万余人来攻,未能攻下而退,我军追击斩首二百余级。温峤又在四望矶筑垒以逼近贼军,说:“贼军必来争夺,设伏兵以逸待劳,这是制服贼军的一个奇策。”当时义军屡战失利,温峤军粮耗尽,陶侃发怒说:“使君先前说不愁没有将士,只差老仆做主将。如今几次作战都败北,良将在哪里?荆州接邻胡、蜀两敌,粮仓应当防备不测,如果再无粮食,我就要西归,再想良策。但按今年计算,消灭贼军也不算晚。”温峤说:“不对。自古成功之例,军队取胜在于和睦。光武帝在昆阳获胜,曹公在官渡攻拔,以寡敌众,是仗义的结果。苏峻、祖约是小贼,为海内所忧患,今日之举,决于一战。苏峻勇而无谋,凭借骄胜之势,自认为无敌,如今向他挑战,可以一鼓而擒。怎能舍弃垂成之功,考虑进退之计!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社稷危殆,四海臣子,肝脑涂地,我与您同受国恩,这正是效命之时,事情如果成功,则臣主同享国运,如果不胜,我虽身死灰灭,也不足以谢责于先帝。如今事势,义无反顾,骑上猛虎,怎能中途下来!您若违众独自返回,人心必然沮丧。沮丧众心败坏大事,义旗将转向指向您。”陶侃无话可答,于是留下不走。

温峤于是建立行庙,广设坛场,祭告皇天后土祖宗之灵,亲自宣读祝文,声气激昂,泪流满面,三军无人能抬头仰视。当天陶侃督率水军向石头城进发,庾亮、温峤等率精勇一万从白石挑战。当时苏峻犒劳将士,因醉酒,突阵时马失前蹄,被陶侃部将斩杀,苏峻之弟苏逸及儿子苏硕据城固守。温峤于是建立行台,布告天下,凡原二千石官吏、台郎御史以下,都命赴行台。于是来者云集。司徒王导因而上奏温峤、陶侃录尚书事,派密使宣旨,二人均辞让不受。贼将匡术献台城投降,被苏逸攻击,向温峤求救。江州别驾罗洞说:“如今水猛涨,救援不便,不如进攻榻杭。榻杭军若败,匡术之围自解。”温峤听从,于是攻破贼军石头城守军。奋威长史滕含抱着天子逃到温峤船上。当时陶侃虽为盟主,但一切安排谋划都出自温峤,待贼灭后,温峤被拜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

起初,苏峻党羽路永、匡术、贾宁中途都率众归顺,王导打算褒扬显扬他们,温峤说:“匡术等人首倡叛乱,罪莫大焉。虽然后来悔悟,不足以弥补前过。留他们性命,已是过分侥幸,怎能再宠信授官呢!”王导无法改变他的意见。

朝廷议论打算留温峤辅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所任,坚决辞让回到藩镇。又因京城荒废残破,物资供应不足,温峤借给物资积蓄,备办器用,然后返回武昌,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人说水下多怪物,温峤于是点燃犀角照水。不久,看见水族覆盖火光,奇形怪状,有的乘马车穿红衣。温峤当夜梦见有人对自己说:“与君阴阳两隔,为何要照我呢?”心中十分厌恶。温峤先前有齿疾,到此拔牙,因而中风,到镇不到十天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二岁。江州士人百姓听说,无不相对哭泣。皇帝下策书说:“朕以渺小之身,继承大业,不能光大大道,使时政和洽,以至于狂妄狡诈之徒气焰滔天,社稷危迫。惟公明鉴特达,见识深远,忧虑皇纲不振,愤恨凶寇横行,倡议率领群臣,五州响应,首先起兵,元凶授首。王室危而复安,三光暗而复明,功盖宇宙,勋著八方。正要依靠大谋以拯救华夏,上天不怜悯,过早去世,朕心中悲痛哀悼。褒扬功德铭记功勋,是先王的明典,今追赠公侍中、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公爵如故,赐钱百万,布千匹,谥号忠武,以太牢祭祀。”

起初葬于豫章,后来朝廷追念温峤功勋德望,打算在元帝、明帝二陵之北建造大墓,陶侃上表说:“故大将军温峤忠诚显于圣世,勋义感动人神,非臣笔墨所能陈述。临终之际,与臣写信告别,臣藏在箱中,时时翻看,每思念述说,未曾不中夜抚胸,临饭哽咽。‘人之云亡’,温峤确实担当得起。谨抄写温峤书信呈上,伏望陛下亲览,哀怜其情旨,死不忘忠,身没黄泉,追恨国耻,与臣同心戮力,救济艰难,假使死者有知,抱恨结草,岂会乐于今日劳费之事。愿陛下慈恩,停止移葬,使温峤棺柩无风波之危,魂灵安于后土。”下诏听从。其后温峤后妻何氏去世,其子温放之便载丧回京。诏令葬于建平陵北,并赠温峤前妻王氏及何氏始安夫人印绶。

温放之继承爵位,年少时历任清贵官职,累升至给事黄门侍郎。因贫困,请求任交州刺史,朝廷准许。王述给会稽王写信说:“温放之是温峤之子,应当给予优待,却放逐到岭外,私下感到惊愕。希望远循周礼,近察人情,则名实相符。”当时竟不采纳。温放之到南海后,很有威严恩惠。准备征伐林邑,交阯太守杜宝、别驾阮朗都不听从,温放之认为他们阻挠众人,便杀了他们,率军前进,于是攻破林邑而还。死于任上。

其弟温式之,封新建县侯,官至散骑常侍。

郗鉴,字道徽,是高平金乡人,汉朝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博览经书典籍,亲自耕种田地,吟诵诗书不知疲倦。以儒雅著称,不接受州府的征召。赵王司马伦征召他做属官,他察觉司马伦有叛逆的迹象,便称病离职。等到司马伦篡位,他的党羽都做了大官,而郗鉴闭门自守,不沾染叛逆的行为。惠帝复位后,他担任司空军事参军,多次升迁至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主簿,推举他为贤良,他没有赴任。征东大将军苟晞发公文召他担任从事中郎。苟晞与司马越正互相争斗,郗鉴没有应召。他的堂兄郗旭是苟晞的别驾,担心祸及自身,劝他应召,郗鉴始终没有改变主意,苟晞也没有逼迫他。等到京城失守,敌寇祸乱蜂拥而起,郗鉴被陈午的贼军俘获。同乡人张实先前请求与郗鉴结交,郗鉴没有答应。到这时,张实到陈午的营中来探望郗鉴的病情,之后用“卿”称呼郗鉴。郗鉴对张实说:“我们同乡,道义上本不应私交,你怎么能趁着祸乱到如此地步!”张实非常惭愧地退去。陈午因为郗鉴闻名于世,打算逼迫他做主帅,郗鉴逃走才得以幸免。陈午不久溃散,郗鉴得以回到乡里。当时各地发生饥荒,州中的士人平时有感于他的恩义,一起资助他。郗鉴又分出自己的所得,用来救济宗族和乡里的孤老,依赖他得以保全的人很多,大家都说:“如今天子流亡,中原没有领袖,应当归依仁德之人,可以保命。”于是共同推举郗鉴为首领,率领千余家一起到鲁地的峄山避难。

元帝最初镇守江东时,以皇帝名义任命郗鉴为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当时荀籓任用李述,刘琨任用兄长的儿子刘演,都担任兖州刺史,各自驻守一个郡,互相倾轧,整个州的编户百姓,不知该归附谁。此外徐龛、石勒左右交相侵犯,战事不断,外无救援,百姓饥饿,有人挖掘野鼠和蛰伏的燕子来吃,始终没有叛离的人。三年间,部众达到数万人。元帝就地加授他为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永昌初年,征召他入朝任领军将军,到京后,转任尚书,因病没有就任。当时明帝刚刚即位,王敦专权,朝廷内外危急逼迫,计划依靠郗鉴作为外援,因此任命他为安西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假节,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请求任命他为尚书令,征召回朝。途经姑孰时,与王敦相见,王敦对他说:“乐彦辅不过是个才短之人。后生浮躁放荡,言语违背名教,以实际考察,怎能胜过满武秋呢?”郗鉴说:“衡量人必须根据他的同类。彦辅道韵平淡,体识冲和纯粹,身处倾危的朝廷,不可亲近或疏远。等到愍怀太子被废时,可以说是柔顺而正直。武秋是失节之人,怎能相提并论!”王敦说:“愍怀太子被废流放之际,形势危急,人怎能以死守节呢!以此相比,他的不差是明显的。”郗鉴说:“大丈夫既已洁身北面称臣,道义上等同于三事,岂能偷生屈节,厚颜活在世间!如果天道命运到了尽头,自当以生死相从。”王敦素来怀有无君之心,听了郗鉴的话,非常愤怒,于是不再相见,拘留他不放。王敦的党羽天天诋毁他,郗鉴举止自如,毫无惧色。王敦对钱凤说:“郗道徽是儒雅之士,名望地位既然重要,怎能害他!”于是放他回朝廷。郗鉴于是与明帝谋划消灭王敦。

不久钱凤攻打逼近京都,明帝假授郗鉴符节,加授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郗鉴认为对实际战事没有益处,坚决推辞不接受军号。当时议论的人认为王含、钱凤兵力百倍,苑城小而简陋,应当趁敌军阵势未成,皇帝亲自出战迎击。郗鉴说:“群逆放纵,其势不可阻挡,可以用计谋征服,难以凭借武力相争。况且王含等人号令不一,抢劫掠夺不断,百姓鉴于往年的暴行,都各自为守。利用顺逆的形势,何往不胜!而且贼军没有长远谋略,只靠一冲击战,如果旷日持久,必定会激发义士之心,让计谋得以施展。如今以这点弱小之力对抗强敌,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呼吸之间,即使有申包胥之类的人,存有奋起之义,对已成之事又有何补!”明帝听从了他。郗鉴以尚书令的身份统领各屯营。

等到钱凤等人被平定,温峤上奏提议,请求赦免王敦的佐吏,郗鉴认为先王崇尚君臣之教,所以看重伏死之节;而对于昏亡之主,则开放待放之门。王敦的佐吏虽然多是被逼迫,但身处逆乱之朝,没有出关的节操,比照前训,应当加以道义上的谴责。他又上奏说钱凤的母亲年已八十,应当蒙受保全宽宥。明帝听从了。封郗鉴为高平侯,赐绢四千八百匹。明帝因为他有器量声望,各种事务动静都询问他,于是下诏让郗鉴专门草拟上表疏奏,以便简易行事。王导提议想追赠周札官职,郗鉴认为不妥,这件事记载在《周札传》中。王导没有听从。郗鉴于是驳斥说:“王敦的叛逆阴谋,积渐已久,因为周札开门,导致王师不振。如果王敦前番举动,道义上与齐桓公、晋文公相同,那么先帝岂不成了周幽王、周厉王吗?”朝臣虽然无法反驳,但未能听从。不久升任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兖州刺史、假节,镇守广陵。随即明帝驾崩,郗鉴与王导、卞壸、温峤、庾亮、陆晔等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进位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

咸和初年,兼任徐州刺史。等到祖约、苏峻反叛,郗鉴听说祸乱,便想率领所部向东奔赴。朝廷下诏因北方的寇贼没有允许。于是他派司马刘矩率三千人入京守卫。不久王师战败,刘矩便退回。中书令庾亮宣布太后的口头诏命,进位郗鉴为司空。郗鉴离贼军很近,城孤粮绝,人心惶惶,没有固守的意志,他奉命流泪,设立坛场,杀白马,在三军前大声誓师说:“贼臣祖约、苏峻不敬天命,不惧王诛,凶恶肆虐叛逆,干犯国家纲纪,废乱五常,侮弄神器,于是胁迫幽禁主上,拔本塞源,残害忠良,祸害百姓,使天地神祇无所依归。因此普天之下怨恨酷痛,万民泣血,都愿奉辞伐罪,以除元凶。昔日戎狄灭周,齐桓公会盟诸侯;董卓欺凌汉室,群后起兵讨伐。道义存于君亲,古今一体。如今主上危困,百姓倒悬,忠臣正士志在报国。凡我同盟,既盟之后,协力同心,以救社稷。如果二寇不灭,义无反顾。有违背此盟者,明神诛之!”郗鉴登坛慷慨激昂,三军争相效命。于是派将军夏侯长等从小路前往,对平南将军温峤说:“如今贼军打算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应当先建立营垒,屯据要害,既防其逃窜,又断其粮运,然后静守京口,坚壁清野以待贼军。贼军攻城不下,野外无所掠,东路既断,粮运自绝,不过百日,必定自行崩溃。”温峤深以为然。

等到陶侃为盟主,进升郗鉴为都督扬州八郡军事。当时抚军将军王舒、辅军将军虞潭都受郗鉴节制,率军渡江,与陶侃会师于茄子浦。郗鉴修筑白石垒并据守。恰逢王舒、虞潭作战不利,郗鉴与后将军郭默退回丹徒,建起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抵御贼军。而贼将张健来攻大业,城中缺水,郭默窘迫,于是突围而出,三军失色。参军曹纳认为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军便可并排前进,劝郗鉴退回广陵以图后举。郗鉴于是大会僚属,斥责曹纳说:“我蒙受先帝厚恩,肩负托付之重,即使捐躯九泉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寇在郊,众心危迫,你是心腹之佐,却生长异端,将何以率先义士,镇慑三军!”准备杀他,很久才释放。恰逢苏峻死,大业之围解除。等到苏逸等人逃往吴兴,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斩杀,降服男女万余人。拜司空,加侍中,解除八郡都督,改封南昌县公,将先前爵位封给他的儿子郗昙。

当时贼帅刘征聚集数千人,渡海劫掠东南诸县。郗鉴于是在京口筑城,加授都督扬州之晋陵吴郡诸军事,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进位太尉。后来因卧病,上疏请求退休说:“臣病重弥留,以至于沉重,自忖气力,难以企望康复。有生有死,是自然的定分。只是臣忝居高位,才能不及,终无以回报,上愧先帝,下愧日月。伏枕哀叹,抱恨黄泉。臣如今虚弱匮乏,朝夕之间惟救命而已,现将府事交付长史刘遐,乞求辞官归田。只愿陛下崇山海之量,弘大治国之道,任贤使能,处事简易,使康哉之歌复兴于今,那么臣虽死,犹如生也。臣所统辖的部众复杂,多是北方人,有的被逼迫迁徙,有的是新近归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之心。臣宣扬国恩,昭示好恶,为他们置办田宅,渐渐得以稍安。听说臣病重,众人惊动,如果北渡,必定引发寇心。太常臣蔡谟,平易正直,素有声望,认为可以任都督、徐州刺史。臣亡兄之子晋陵内史郗迈,谦和爱士,很受流亡者尊崇,又是臣的门户子弟,可胜任兖州刺史。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因此斗胆效法祁奚之举。”奏疏呈上,以蔡谟为郗鉴的军司。郗鉴不久去世,时年七十一岁。皇帝在朝堂早晚哭泣,派御史持节办理丧事,赠赐一切依照温峤旧例。册书说:“惟公道德深邃,体识弘远,忠亮雅正,行为世表,历任内外,功勋愈加显著。当时祖约、苏峻狂狡,毒流朝廷,社稷之危,赖公得以安宁。功绩等同古代烈士,勋劳超越桓文。正要倚重大道,藩屏时难,上天不佑,忽然逝世,朕心震动哀悼。爵位用以彰显德行,谥号用以表彰行为,所以崇明轨迹,光大美名。今赠太宰,谥曰文成,用太牢祭祀。魂而有灵,嘉此宠荣。”

当初,郗鉴遭遇永嘉丧乱,在乡里非常穷困饥饿,乡人因郗鉴的名望德行,共同接济他。当时兄长的儿子郗迈、外甥周翼都还小,他常带着他们去就食。乡人说:“各自都饥饿困乏,因为您的贤德,想一起接济罢了,恐怕不能同时养活。”郗鉴于是独自前往,吃完后,将饭含在两颊边,回去吐给两个孩子吃,后来都得以存活,一同渡江。郗迈官至护军,周翼任剡县令。郗鉴去世时,周翼追念他抚育之恩,辞职回乡,睡草席守丧三年。有两个儿子:郗愔、郗昙。

郗愔字方回。年少时不喜交往竞争,二十岁时,任散骑侍郎,没有就任。生性极为孝顺,为父母守丧,几乎哀伤过度而丧命。服丧期满,袭爵南昌公,被征召为中书侍郎。骠骑将军何充辅政,征北将军褚裒镇守京口,都任命郗愔为长史。两次升迁任黄门侍郎。当时吴郡太守空缺,想任郗愔为太守。郗愔自认为资历声望不足,不应越级担任大郡长官,朝廷议论称赞他。转任临海太守。恰逢弟弟郗昙去世,更加没有处世之意,在郡中优游闲适,颇以简默著称,与姐夫王羲之、高士许询都有超脱世俗之风,都潜心绝食,修炼黄老之术。后来因病离职,于是在章安修建住宅,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十余年间,人事完全断绝。

简文帝辅政时,与尚书仆射江某等人推荐郗愔,认为他执守德行,心存正直,识见深沉敏捷,而辞职让荣,有不可动摇的节操,但成事需要人才,岂能让他独善其身,应当征召引荐,以参与政务。于是征召为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到任后,又任命为太常,坚决推辞不就。深怀谦退之心,乐于补任边远郡职,朝廷听从了他,出京任辅国将军、会稽内史。大司马桓温因为郗愔与徐兖之地有旧恩义,于是升任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虽然位居藩镇,并非他的喜好。

不久恰逢桓温北伐,郗愔请求率所部出兵河上,用儿子郗超的计策,认为自己并非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旅事务,又坚决辞官卸职,劝桓温兼领自己的部众。转任冠军将军、会稽内史。

等到皇帝登基后,就地加封他为镇军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过了一段时间,他因年老请求退休,于是定居在会稽。朝廷征召他担任司空,诏书措辞优美,敦促勉励十分殷勤,但他坚决推辞没有就任。太元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有三个儿子:郗超、郗融、郗冲。郗超最为知名。

郗超字景兴,又字嘉宾。年轻时卓越不凡、不受拘束,有超越世俗的器度,交游士林,常常提拔优秀人才,善于谈论,义理精微。他的父亲郗愔信奉天师道,而郗超信奉佛教。郗愔又喜好聚敛钱财,积攒了数千万钱,曾经打开仓库,任凭郗超取用。郗超生性好施舍,一天之内就把钱全部分散给亲戚朋友。他任性独行、随心所欲,都是这类情况。

桓温征召他担任征西大将军掾属。桓温升任大司马后,又转为参军。桓温英气超群,很少推崇别人,但和郗超说话,常说自己测不透他,于是倾心礼遇。郗超也主动结交。当时王珣担任桓温的主簿,也被桓温器重。府中的人说:“长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让您欢喜,能让您发怒。”这是因为郗超胡子多、王珣个子矮的缘故。不久授任散骑侍郎。当时郗愔在北府,徐州人大多强劲勇悍,桓温常说“京口的酒可以喝,士兵可以使用”,很不希望郗愔占据这个地方。而郗愔对时机懵懂不明,派人送信给桓温,想要共同辅佐王室,修复皇家园陵。郗超取来信看,一寸一寸地撕毁,然后重新写了一封信,自称年老多病,很不适应人间事务,请求一块闲散之地自己修养。桓温收到信后大喜,立即调任郗愔为会稽太守。桓温心怀不轨,想要建立霸王基业,郗超为他出谋划策。谢安和王坦之曾经到桓温那里讨论事情,桓温让郗超藏在帐中躺着听,风吹动帐子掀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

太和年间,桓温将要征讨临漳的慕容氏,郗超认为路途遥远、汴水又浅、运粮通道不通畅而劝谏。桓温没有听从,于是率军从济水进入黄河。郗超又向桓温进策说:“清水进入黄河,没有通运的道理。如果敌寇不交战,运输通道又困难,没有可凭借的物资,实在是深深的忧虑。现在正值盛夏,全力直接奔赴邺城,敌军畏惧您的威略,必定望阵而逃,退回到幽朔之地。如果能决战,片刻之间便可定局。假如想要在邺城固守,很难奏效。百姓遍布原野,都将成为官府所有。易水以南,必定拱手请降。只是担心这个计策过于轻率,您一定务求持重。如果这个计策不被采纳,就应当在河济一带驻军,控制粮运,使物资储备充足,足以支撑到明年夏天,虽然看似迟缓,最终也能成功。如果舍弃这两条计策而连军西进,前进不能速决,后退必定缺乏粮草,贼寇凭借这种形势,时间一天天拖延,勉强撑到秋冬,船道阻塞,而且北方早寒,三军穿皮裘褐衣的人很少,恐怕不能过冬。这是大的障碍,不只是缺粮而已。”桓温没有听从,果然有枋头之败,桓温深感惭愧。不久有寿阳之捷,桓温问郗超说:“这足以洗雪枋头的耻辱吗?”郗超说:“还不能满足有识之士的心意。”后来郗超到桓温那里留宿,半夜对桓温说:“明公有什么忧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呢?”郗超说:“明公既已肩负重任,天下的责任将归于您。如果不能行废立大事、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举动,就不足以镇压四海、震服宇内,怎么能不深思呢!”桓温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定下废立之事,这是郗超最初谋划的。

升任中书侍郎。谢安曾经和王文度一起去拜访郗超,直到太阳偏西还没能见到,王文度就想离开,谢安说:“不能为了性命忍一会儿吗?”当时郗超的权势就是这样。转任司徒左长史,因母亲去世离职。他常说自己的父亲是名公之子,地位待遇应当在谢安之上,而谢安入朝掌管机要权柄,郗愔却悠闲无事,常常心怀愤恨,说话慷慨激昂,因此与谢氏不和。谢安也深深恨他。服丧期满,授任散骑常侍,没有就任。任命为临海太守,加宣威将军,不接受任命。四十二岁时,先于郗愔去世。

当初,郗超虽然实际是桓氏的同党,但因为郗愔忠于王室,没有让他知道。临死时,拿出一箱书信,交给门生说:“本想烧掉,但恐怕父亲年事已高,必定因伤心而受损。我死后,如果父亲严重失眠进食,可以呈上这箱信。否则,就烧掉。”郗愔后来果然哀悼成病,门生按照嘱咐呈上,原来都是与桓温往来密谋的计策。郗愔于是大怒说:“小子死得晚了!”不再哭泣。凡郗超所结交的,都是当时的杰出之士,即使是寒门后辈,也提拔并与之交友。他死的那天,无论贵贱执笔撰写诔文的有四十多人,他就是如此被众人所推崇敬重。王献之兄弟,在郗超未死时,去见郗愔,常常穿着鞋去问候,很注重舅甥之礼。等到郗超死后,去见郗愔就怠慢无礼,穿着木屐去问候,命坐时就拖延推辞回避。郗愔常常感慨说:“如果嘉宾不死,鼠辈敢这样吗!”他生性喜好听闻他人隐居,有能够辞去荣华拂衣归隐的人,郗超就为他建造房屋、制作器物服饰、蓄养仆从,花费百金而不吝惜。又,僧人支遁以清谈闻名于当时,风流名士、富贵之人,无不崇敬,认为他达到玄微之功,足以参预正始之音。而支遁常推重郗超,认为他是当世俊杰,很是相互赏识。郗超没有儿子,堂弟郗俭之把儿子郗僧施过继给他。

郗僧施字惠脱,袭爵南昌公。二十岁时,与王绥、桓胤齐名,多次担任清要显职,兼任宣城内史,入朝补任丹阳尹。刘毅镇守江陵,请他担任南蛮校尉、假节。与刘毅一同被杀,封国被废除。

郗昙字重熙,年少时赐爵东安县开国伯。司徒王导征召他为秘书郎。朝廷舆论认为郗昙是名臣之子,常常用制度逼迫他,三十岁时才授任通直散骑侍郎,升任中书侍郎。简文帝担任抚军时,引荐他做司马。不久授任尚书吏部郎,拜御史中丞。当时北中郎将荀羡有病,朝廷任命郗昙为荀羡的军司,加散骑常侍。不久,荀羡被征召回朝,郗昙被授任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下邳,后来与贼帅傅末波等交战失利,降号为建威将军。不久去世,时年四十二岁。追赠北中郎,谥号简。儿子郗恢继承爵位。

郗恢字道胤,年少时袭父爵,任散骑侍郎,多次升迁至给事黄门侍郎,兼任太子右卫率。郗恢身高八尺,胡须漂亮,孝武帝很器重他,认为他有藩伯的声望。恰逢朱序上表自行离职,提拔郗恢为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军事、建威将军、雍州刺史、假节,镇守襄阳。郗恢很得关陇一带的民心,投降归附的人动辄上千。

当初,姚苌的部将窦冲前来投降,被任命为东羌校尉。窦冲后来举兵反叛,进入汉川,袭击梁州。当时关中有巴蜀的部众,都背叛姚苌,据守弘农以联络苻登。而苻登署任窦冲为左丞相,迁驻华阴。河南太守杨佺期派上党太守荀静戍守皇天坞以抵抗。窦冲多次来进攻,郗恢派将军赵睦守卫金墉城,而杨佺期率部众驻扎湖城,讨伐窦冲,击退了他。

不久慕容垂在潞川包围了慕容永,慕容永困迫窘急,派儿子慕容弘向郗恢求救,并献上一枚玉玺。郗恢将玉玺进献给朝廷,又陈述说:“慕容垂如果吞并了慕容永,他的势力难以预测。如今在国家大计上,认为应当救援慕容永。慕容永和慕容垂并存,自然互为仇敌,就像连在一起的鸡不会同栖,不能成为祸患。然后乘机消灭双方,那么河北就可以平定了。”孝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命令王恭、庾楷救援,还没出发慕容永就灭亡了。杨佺期因病离职。

郗恢任命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守,戍守洛阳。姚苌派儿子姚略攻打湖城和上洛,又派部将杨佛嵩围攻洛阳。郗恢派建武将军辛恭靖救援洛阳,梁州刺史王正胤率部众从子午谷出兵,作为声援。姚略害怕而退兵。郗恢因功升任征虏将军,又兼任秦州刺史,加督陇上军事。

当时魏国强盛,皇陵受到威胁,郗恢派江夏相邓启方等率一万人抵御,与魏主拓跋珪在荥阳交战,大败而归。

等到王恭讨伐王国宝,桓玄、殷仲堪都起兵响应王恭,郗恢与朝廷形成掎角之势对付桓玄等人。襄阳太守夏侯宗之、府司马郭毗都认为不可,郗恢将他们杀死。不久桓玄等人退守寻阳。朝廷任命郗恢为尚书,他带着家眷返回京都,到杨口时,殷仲堪暗中派人在路上杀了他,以及他的四个儿子,谎称是被群蛮杀害。灵柩送回京城,追赠镇军将军。儿子郗循继承爵位。

郗隆字弘始,正直诚实有尽忠不顾自身的节操。起初任尚书郎,转任左丞,在朝廷中被百官畏惧,因泄露机密事被免职。不久,任吏部郎,又被免职。补任东郡太守。

郗隆年少时被赵王司马伦善待,等到司马伦专权,征召他为散骑常侍。司马伦篡位时,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僚属有犯法的,他就依据朝廷制度严加惩处,远近都怨恨。不久加宁东将军,还没接受任命,齐王司马冏的檄文就到了,在军中的中州人都想前往赴义,郗隆因为侄子郗鉴是赵王的掾属,几个儿子都在京城洛阳,所以犹豫不决。主簿赵诱、前秀才虞潭对郗隆说:“当今的上策,是明使君亲自率领精兵直接奔赴齐王那里;中策,明使君可以留下督管,迅速派遣猛将率领精兵快速奔赴;下策,是表面派兵将相助,但声称背叛司马伦。”郗隆一向敬重别驾顾彦,私下与他谋划。顾彦说:“赵诱的下策,正是上策。”西曹留承听到顾彦的话,请求接见,说:“不知道明使君如今准备怎么办?”郗隆说:“我同样受到两位皇帝的恩遇,没有偏助哪一方,只想守住本州罢了。”留承说:“天下是世祖皇帝的天下。太上皇继承帝位已有十年,如今皇上(指司马伦)夺取天下,四海不平,齐王顺应天时,成败之事显而易见。使君如果顾念两位皇帝,自己可以不去,但应当迅速下发檄文,速遣精兵猛将。如果犹豫不决,这个州难道能保得住吗!”郗隆没有回答,而将檄文搁置了六天。当时宁远将军陈留王司马邃领东海都尉,镇守石头城,郗隆的部下有很多人向西投奔司马邃。郗隆派人在牛渚禁止,不能阻止。将士愤怒,夜里挟持司马邃为主而攻打郗隆,郗隆父子都死了,顾彦也被杀。朝廷诬陷郗隆聚集远近,图谋不轨。郗隆死后,当时议论的人没有不痛惜的。

史臣说:忠臣出于孝子,侍奉君主凭借爱护亲人,从自家推及国家,在这里达到了极点。郗鉴性情纯厚深笃,声誉流传于宗族乡里,开始时承顺父母脸色,老莱子也不能超过他;后来辞别亲人投身大义,申包胥又有什么可推崇的呢!远征万里,投身不顾;面对众多凶险,探穴忘死。最终能为王室效力,在本朝扬名,担负托孤重任,保全节操至终。想到主上受辱,义声震动天地;奔赴国难,信誓明于日月。枕戈泣血,如同要洗雪分天的仇恨;皇帝车驾回返,终于恢复太平大路。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诚恳,大盗几乎要改变国运了!郗鉴儒雅,柔和而正直,与安帝协德,好比并列的玉璧。郗愔继承父业,累世登台辅。以露冕为装饰,援引高人以同志,大概只有大隐之士吧!爱子去世,看到遗文而停止哭泣,特别有大义的风范。

赞语说:郗鉴怀有忠贞,勤勉表达诚意。谋划铲除王敦、沈充,奋发节操,播扬名声。郗愔忠诚刚劲,高洁芬芳远映。郗愔能继承父业,郗超有愧于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