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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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荣,字彦先,吴国吴县人,是南方土著大姓。祖父顾雍,是吴国丞相。父亲顾穆,任宜都太守。顾荣天资聪颖,二十岁左右在吴国出仕,任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国平定后,他与陆机兄弟一同来到洛阳,当时人称他们为“三俊”。按惯例被授任为郎中,历任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他常常纵酒畅饮,对朋友张翰说:“只有酒可以忘忧,但无奈会因此致病。”
正值赵王司马伦诛杀淮南王司马允,逮捕司马允的僚属交给廷尉,都想杀掉他们,顾荣公平处置,很多人得以保全宽免。等到司马伦篡位,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虔任大将军,任命顾荣为长史。当初,顾荣与同僚宴饮,看见端烤肉的人相貌不凡,有想吃烤肉的神色,顾荣割下烤肉给他吃。在座的人问他原因,顾荣说:“哪有整天端烤肉却不知道味道的道理!”等到司马伦失败,顾荣被逮捕,将被处死,而那个端烤肉的人成了督率,于是救了他,得以免死。
齐王司马冏召顾荣为大司马主簿。司马冏专权骄横,顾荣担心祸及自身,整天沉醉酒中,不处理府中事务,把情况告诉了朋友长乐人冯熊。冯熊对司马冏的长史葛旟说:“任命顾荣为主簿,是为了选拔才能名望之士,把事务机要交给他,不再考虑南北亲疏,想要安定天下人心。如今府中事务繁多,不是酒徒所能治理的。”葛旟说:“顾荣是江南名士,而且任职时间短,不宜轻易替换他。”冯熊说:“可以调任他为中书侍郎,顾荣不失清要显贵的职位,而府中又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葛旟认为说得对,报告了司马冏,任命顾荣为中书侍郎。顾荣在职后不再饮酒。有人问他:“为什么以前醉而现在醒呢?”顾荣害怕获罪,于是又重新饮酒。他给同乡杨彦明的信中说:“我担任齐王主簿,常常担心祸事临头,看见刀和绳子,总想自杀,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等到葛旟被杀,顾荣因讨伐葛旟有功,被封为喜兴伯,转任太子中庶子。
长沙王司马乂任骠骑将军,又任命顾荣为长史。司马乂失败后,转任成都王司马颖的丞相从事中郎。惠帝到临漳,任命顾荣兼侍中,派他去巡视陵园。正值张方占据洛阳,无法前进,便避居陈留。等到惠帝西迁长安,征召顾荣为散骑常侍,他因世乱没有应召,于是返回吴地。东海王司马越在徐州聚集军队,任命顾荣为军谘祭酒。
正值广陵相陈敏反叛,南渡长江,驱逐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内史王旷,凭借军队占据州郡,分别安排子弟为各郡长官,收罗礼遇豪杰,有像孙氏那样鼎足而立的想法。他假借顾荣的官职为右将军、丹阳内史。顾荣多次处于危亡之际,总是以恭谨谦逊自我勉励。正值陈敏想诛杀各位士人,顾荣劝说他:“中原丧乱,胡夷内侵,看太傅今日不能再振兴华夏,百姓将无法存活。江南虽有石冰之乱,但人才尚全。我常忧虑没有窦氏、孙、刘那样的策略,来保存他们。如今将军怀有神武谋略,有孙吴的才能,功勋已经显著,勇略冠于当世,拥有数万甲兵,战船堆积如山,上游虽有数州之地,也可以传檄而定。如果能信任君子,让他们各尽其心,消除小小的怨恨,堵塞谗言谄媚之口,那么大事可图。”陈敏采纳了他的建议,全部召集各豪族委任他们。陈敏又派甘卓出兵横江,精良的铠甲和锋利的武器,全部交给他。顾荣私下对甘卓说:“如果江东大事可以成功,我们应当共同完成它。但你看事势有没有成功的道理?陈敏是平常之才,本来没有大略,政令反复无常,计策没有定准,而他的子弟已经各自骄横,他的失败是必然的。而我们安然接受他的官禄,事情失败时,让江西各军把我们的头装在盒子里送到洛阳,题上‘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止是我们自身覆灭,还会辱及万世,怎能不图谋!”甘卓听从了他。第二年,周玘与顾荣、甘卓、纪瞻暗中谋划起兵攻打陈敏。顾荣拆毁桥梁,在南岸聚集船只,陈敏率领一万多人出战,无法渡河,顾荣挥动羽扇指挥,他的部众溃散。事情平定后,顾荣返回吴地。永嘉初年,征召顾荣为侍中,走到彭城,看到祸难正要发生,于是乘轻舟返回,此事记载在《纪瞻传》。
元帝镇守江东时,任命顾荣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有谋划,都向他咨询。顾荣是南方名士,亲自担任要职,朝野上下非常推崇尊敬他。当时元帝宠幸的郑贵嫔有病,因祈祷而荒废了朝政,顾荣上书进谏说:“以前文王父子兄弟共有三圣,可以说是穷尽事理的人。而文王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周公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日理万机,不可不处理;一句话失误,祸患必定会降临的缘故。当今正值衰败末世,遭遇离乱之运,而天子流离,豺狼当道,您应在野外露营,披星戴月早起,凭轼鼓励勇士,悬胆于庭显示辛苦。贵嫔身体不安,医药确实紧急;祈祷祭祀之事,确实也可以进行;怎能因此就阻塞属官禀报事务,断绝宾客问候?如今强敌临境,流言满国,人心各异,去留纷纭。希望您谦虚纳下,广招贤才,考虑今日要务,杜绝鬼道淫祀,弘扬九合诸侯的勤勉,洗雪天下的耻辱,那么百姓就有依靠,太平就有希望了。”
当时南方士人未能尽用其才,顾荣又说:“陆士光贞正清贵,金玉其质;甘季思忠诚恳切,胆略才干极快;殷庆元质朴有谋略,文武均可任用;我族兄顾公让明亮守节,困窘不变操守;会稽杨彦明、谢行言都信奉儒学,足以成为公望;贺生深沉,是青云之士;陶恭兄弟才干虽少,但办事极好。所有这些人都南方才俊。”奏疏呈上后,元帝都采纳了。
永嘉六年,顾荣在任上去世。元帝亲临丧礼极尽哀悼,想上表追赠顾荣,依照齐王功臣的规格。吴郡内史殷祐上书说:
“过去贼臣陈敏凭借宠爱权势,滔天作乱,兄弟姻亲盘踞州郡,威逼士庶成为臣仆,当时无论贤愚都无计可施。已故散骑常侍、安东军司、嘉兴伯顾荣誉道德体大道,谋略深远,忠贞的节操,在困境中更加坚定。在艰难险阻之中,在奸逆逼迫之下,每每想到国家,发愤慷慨。他秘密结交心腹,共同谋划讨伐。信义在众士中显著,名声在东夏第一,德声所震,无不响应,持戈奔来,会合如林。顾荣亲冒矢石,为众人表率,忠义奋发,忘家为国,多年的流寇,一朝土崩瓦解,兵不血刃,荡平六州,功勋超越前代,义声昭著天下。
“我听说论功依照已故大司马齐王的规格,不在帷幄密谋参议之列,却下附州郡征伐野战之比,不能进爵开拓疆土,赐封子弟,远近同叹,江南失望。齐王是皇室近亲,位为方伯,持节握兵,都督近畿,外有五国支援,内有宗室帮助,起兵多时,战事连天下,大功虽建,但损失也多。顾荣部众不足一旅,责任并非藩镇,孤绝于江外,王命不通,临危独断,以身殉国,官府没有花费一文钱,百姓没有终日的劳苦。元凶既灭,他高尚成功,封闭仓库,等待大军,所以国家安定,物产丰富,以义成俗,今日匡扶霸业之举,未必不是因此兴盛。与齐王相比,强弱不同,优劣也异。至于齐王府的参佐,扶助正义,助长强势,并非创谋之主,都赐珪受瑞,或公或侯。顾荣首先建立密谋,为一方盟主,功高于元帅,赏赐却低于佐吏,上有亏于治国纪功的班次,下辜负了忠义效命之士。
“考核官员的幽明,是王教所崇尚的,何况像顾荣这样的人,济难宁国,应天行事,纵观古今,没有立功如此而酬报如此之少的。”
因此追赠顾荣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等到元帝为晋王,追封顾荣为公,开国,食邑。
顾荣一向喜好弹琴,去世后,家人常把琴放在灵座上。吴郡张翰哭他非常悲痛,之后上床弹奏了几支曲子,抚琴而叹说:“顾彦先还能欣赏这琴声吗?”于是又痛哭,没有吊唁丧主就离去了。儿子顾毗继承爵位,官至散骑侍郎。
纪瞻,字思远,丹阳秣陵人。祖父纪亮,是吴国尚书令。父亲纪陟,是光禄大夫。纪瞻少年时以方正正直闻名。吴国平定后,迁家到历阳郡。被举荐为孝廉,没有应命。
后来被举荐为秀才,尚书郎陆机策问他说:“从前三代明王,开创大业,文质制度不同,而美名一致。然而夏人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是朴陋,补救朴陋不如用恭敬。殷人变革而修治,恭敬的弊端是迷信,补救迷信不如用文饰。周人矫正而改变,文饰的弊端是浮薄,补救浮薄则又返回到忠厚。那么王道的反复难道没有一定之规吗?还是因为所依据的不同而功业各异呢?自从没有圣王,人心离散很久了。三代的增减,百姓的变迁,其中原故可以听到吗?如今要返古来补救弊端,明确风尚来荡除污秽,三代的制度将遵从哪一种?远古的教化有什么不同的道理?”纪瞻回答说:“我听说有国有家的人,都想推行教化隆盛政治,以使各种事业安康,歌颂流传亿年,永远传于后世。然而风俗变化事务弊端,不得不随时变迁,虽然经过圣哲,也无法改变。所以忠厚的弊端是质朴粗野,恭敬失于繁琐礼节。周朝借鉴夏商二王的弊端,崇尚文饰来分辨等级差别,而流于浮薄的人归向轻薄而无诚意,诚意的缺失,则又返回到忠厚。三代相循,如水救火,这就是所谓的顺应时势的道理,补救弊端的方法。伏羲氏简朴,无为而治;后代圣人继承,所致力的事务或有不同。并非圣贤不同,而是时世变化使他们这样。如今大晋开创,圣功日益上升,承天顺时,天下统一,荒服之君,无不前来归附。然而大道既已远去,人事变化由来已久,我认为当今的政治应当去掉文饰保存质朴,以返归根本,那么万民逐渐教化,太和可致。”
又问:“从前哲王效法事物备制器物,明堂用来尊崇上帝,清庙用来安宁祖考,辟雍用来颁行礼教,太学用来讲习艺文,这大概是有国家的盛典,为邦国的大法。秦朝废弃学校,制度荒废缺失。诸儒的议论,增减不同。汉朝遗留的制作,居处成为不同的事物,而蔡邕《月令》说它们是一物。将遵从哪一种?”回答说:“周代制度明堂,用来宗祀其祖先以配享上帝,恭敬明祀,永远发扬孝道。其大致有六种。古代圣帝明王面前听取政事,其六种以明堂为主。又其中正中央,都称为太庙,以顺应天时,施行法令,宗祀养老,训学讲习,朝诸侯而选拔造士,备礼辩物,都是教化的缘由。所以取其中宗祀之类,称为清庙;取其中正室之貌,称为太庙;取其室,称为太室;取其堂,称为明堂;取其四门之学,称为太学;取其周围水圆如璧,称为璧雍。名称不同而事物相同,其实是一物。因此蔡邕说它是一物。”
又问:“‘庶明亮采’,所以唐尧时期天下和睦;‘有命既集’,所以周朝人才众多。因此《尚书》赞美明良之歌,《周易》重视金兰之美。这是长治久安与衰败兴废的原因,也是国家兴盛衰替的根源。成就功业的君主勤于求才,建立名声的士人急于招揽世人,按理说世代不会没有对应,但事情却千年背离。古代兴盛的君王用什么方法做到那样?后世衰败的时代又缺失了什么而如此?”回答:“兴隆的政治关键在于得到贤才,清平教化急于选拔人才,所以八元八恺被任用,百官就井然有序;有乱臣十人,天下就太平。武丁提拔傅说这类人,周文王携带渭水边的姜尚,让他们位居高官,委以国政,所以能像龙一样飞腾在天,功勋垂留百代。先王亲自礼待贫寒之士,搜罗提拔隐逸之人,使山中无遗贤,民间无《伐檀》之讽咏。因此教化深厚万物感应,神灵来应,祥凤飘飞,甘露频降,醴泉涌出,朱草自生,万物茂盛,日月重光,和气充满四方,大道因此而成;序定君臣之义,敦厚父子之亲,明辨夫妇之道,分别长幼之宜,从九州到八荒,海外归心,通过辗转翻译来朝贡,颂声和美,君主南面垂拱而治。如今进献贤才的途径已开,但教学的事业未能推广,所以进取竞争之心总是锐利,而务学之心不修。如果广开四门以延揽人才,宣扬五教以明示美德,考核政绩优劣,审察其好坏,安排百官,设置众司,使事物协调适宜,节宣国典,必定能协和成功,符合往代,明良相应,金兰之道复存。”
又问:“从前唐虞设立五刑之教,周公明确四罪之制,所以世人赞叹清明的政治而歌颂光明。奸宄既多,刑法也随之增多。衰世推崇三辟之文,暴秦增加族诛之律,滥刑牵连,残虐过分。汉魏沿袭,未能改革。这也是因为险恶与太平不同,而救世方法各异,不得已而用之的缘故。在宽严之中,该确立什么原则?族诛之法足以成为永制吗?”回答:“天地分则万民生,万民生则利害生。利害的产生,有其原因。太古之时,推行道德教化,轻视勇力而重视仁义。仁义被重视则强者不欺凌弱者,人多不欺负人少。三皇结绳而天下太平,不只是象征性刑罚就光明和乐而已。况且太古知道法律,是为了远离刑狱。到了末世,不能放过有罪之人,因此刑狱使用更加频繁,而人更加残暴,法令越是繁多,盗贼越多。《尚书》说:‘要谨慎使用五刑,以成就三德。’衰世道德衰败,既已兴起三辟,而文公的弊政,又加上族诛,滥刑牵连,感伤和气,影响后代,不能改变。所以汉高祖指挥而六合响应,魏继承汉末,沿袭未改,是因为习俗改变需要长久,是权宜之计。如今四海一统,人们想返本归真,逐渐崇尚简朴,那么贪夫就不会争利;尊贤弃恶,那么不仁之人就会远离。这样斟酌参夷之刑,废除族诛之律,万物各顺其生,光明和乐与往世相同。”
又问:“五行更替,阴阳相须,天地因此孕育化生,四时因此化育生长。《周易》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形象的产生,是相须之道。如果阴阳不调,那么大数不得不否塞;一气偏废,则万物不能独成。这是相应相同的至验,不偏的明证。如今有温泉而无寒火,是什么缘故?希望听你辨析,以解释不同的道理。”回答:“听说阴阳升降,山泽通气,初九是纯卦,潜龙勿用,泉源所托,其温是适宜的。至于水润下,火炎上,刚柔燥湿,是自然之性,所以阳动而外,阴静而内。内性柔弱,以含容为质;外动刚直,以外接为用。所以金水之明内照,火日之光外辉,刚施柔受,阳胜阴伏。水之受温,是含容之性。”
又问:“穷神知化,是才能的极致;备物致用,是功用的最高目标。以此施政,则可遵循黄帝伏羲的规矩;以此治乱,则可继承远古淳朴之风。然而唐虞严密了上古之人的宽简纲纪,夏殷繁复了帝王的约法,机巧之心兴起而日益进步,淳厚之德一去不返。难道是因为太古淳朴一旦离散,道理就无法振兴,还是圣人之道稍有降等呢?”回答:“政治因时势而兴起,机巧随事物而动,所以圣王探究穷通之源,审察始终之理,顺应时宜,以期济世。皇代质朴,祸难不发生,结绳为信,人们知道所守。大道既已离散,智巧扰乱事物,夷险不同,否泰异数,所以唐虞严密上古之纲,夏殷繁复帝王之法,都是废兴有原因,轻重有节度,这是穷神之道,知化之术,随时制宜,并非有降等。”
永康初年,州里又举荐寒素之士,大司马征辟为东阁祭酒。同年,授鄢陵公国相,没有赴任。次年,降职为松滋侯相。太安年间,弃官回家,与顾荣等人共同诛杀陈敏,事情记载在顾荣传中。
征召授尚书郎,与顾荣同赴洛阳,在途中共同讨论《周易》中的太极。顾荣说:“太极,大概是指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光辉,八卦隐其神妙,天地混其形体,圣人藏其自身。然后廓然变化,清浊才呈现,天地著象,阴阳交泰,万物开始萌生,六合开阔。《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确实是《易》的太极。而王弼说‘太极就是天地’,我认为不太妥当。所谓两仪,以形体而言就是天地;以气而言就是阴阳。现在如果认为太极就是天地,那就是天地自生,没有产生天地的东西。《老子》又说‘天地所以能长久,是因为它不自生,所以能长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资始的冲气作为和。推究元气的根本,寻求天地的根源,恐怕应该以此为准则。”纪瞻说:“从前伏羲画八卦,阴阳的道理已经穷尽。文王、孔子继承其遗业,三位圣人相承,共同一致,称《易》取法天地,没有别的了。天清地平,两仪交泰,四时推移,日月辉映其间,这是自然的规律,虽然经过诸圣,谁知道它的开始。您说‘蒙昧未分’,难道是这样吗!圣人也是人,怎么能进入混沌之初而藏身于未分之内!老子先于天地的言论,这大概是虚诞的说法,不是《易》的本意。我以为您神通体解,不该有疑问。我的意思是,太极只是至极的称呼,是说其理至极,没有外在形态;外在形态既已至极,便生出两仪。王弼的指向可以说接近了。古人举出至极作为验证,说两仪生于此,并非说另有父母。如果一定有父母,除了天地还有谁呢?”顾荣于是停止争论。到了徐州,听说祸乱日益严重,打算不再前行。恰逢刺史裴盾收到东海王司马越的书信,如果顾荣等人观望,就以军礼遣送,于是与顾荣及陆玩等人各自解船弃车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得以回到扬州。
元帝任安东将军时,引荐他为军谘祭酒,转任镇东长史。皇帝亲自到纪瞻宅第,与他同车而归。因讨伐周馥、华轶之功,封都乡侯。石勒入侵,加授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以抵御石勒。石勒退兵后,授会稽内史。当时有人伪造大将军府符令逮捕诸暨县令,县令已被拘禁,纪瞻察觉其诈,便打破囚槛放出县令,讯问使者,果然承认伪造。不久迁任丞相军谘祭酒。论讨伐陈敏之功,封临湘县侯。西台授侍中,未就任。
等到长安失守,与王导一同入朝劝进。皇帝不许。纪瞻说:“陛下天性合于天道,尚且劳心于史籍,观察古人成败,如今世事一目了然,不难看清。两位皇帝失位,宗庙空虚废弃,神器离开晋室,至今已有两年,梓宫未殡,人神失主。陛下膺受图录,是上天所授。使天下改面,远方来朝,宗庙既建,神主复安,亿万百姓向往教化,殊俗之人全部来归,如同众星环绕北极,百川归向大海,而陛下还想坚守匹夫之谦,这不是用来显扬七庙、兴隆中兴的办法。只是国贼应当诛杀,应当以此委屈自己向天下谢罪。而想违背天时,违反人事,失去地利,三者一旦失去,即使将来再努力匡救,又怎能挽救祖宗的危急呢!顺应时宜的方式有很多,能够维系大业的,只有理和当。晋朝的国运困厄,理尽于今。抓紧就能得到,可以隆中兴之祚;放松就会失去,反而资助奸寇的权谋:这就是所谓的理。陛下身当厄运,继承帝业,看看宗室,还有谁可让!应当承继大位,这就是所谓的当。四祖开创宇宙,大业如此。如今五都焚毁,宗庙无主,刘载窃取神器于西北,陛下却想高让于东南,这就是所谓揖让而救火。我等区区之心,尚且不许,何况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同明,岂可失机误时!”皇帝仍不许,派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纪瞻呵斥韩绩说:“帝座对应星宿,敢有动的斩首!”皇帝为之动容。
等到皇帝即位,授侍中,转任尚书,上疏谏诤,多有匡正补益,皇帝非常赞赏他的忠烈。适逢久病,不能朝请,上疏说:
臣疾病不愈,旷废已久,近来陈述诚心,未蒙哀怜体察。加之尸位素餐,抱罪枕席,忧责之重,不知临终之余当如何处置。臣听说易失的是时机,不再来的是年华,所以古代志士义人负鼎奔走,在市中唱歌,确实是想及时效忠规谏,名传不朽。但失去机会的有亿万,得到的只有一两个。常人之情,贪求荣利。臣以凡庸之才,偶然遭遇,劳无负鼎之功,口不唱商歌之曲,偏逢大运,屡次贪享禄位。虽思慕古人自效之志,终究无丝毫报效之功,而犬马之年衰老,众病废顿,僵卧救命,已百余日,叩棺曳衾,一天比一天衰弱。如果上天再赐余年,蒙陛下行苇之惠,仅可薄存性命,枕息陋巷,也无由再厕身八座之位,升降于台阁之中。臣眼昏齿落,胸腹冰冷,创病不愈,脚又偏跛,为病所困,已经痛苦。七十之年,是礼典所遗,衰老之征,明显可见。臣虽想勤自藏护,又能隐伏何处!
臣的职责是掌管户口租税,这是国家重事。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未安居,刚刚蒙受大化,百事草创,发兵转运,都需人力。以臣平素强健,加上日夜操劳,尚且不能成事,如今命在旦夕,而长久停滞职务,使国事荒废。若朝廷以此广施恩惠,则忧责日益加重;以此安排官职,则官废事弊;等臣病愈,则臣日益衰退。如今凭天慈,使官旷事滞,臣受偏私之宽宥,于大望也有亏损。如今万国改过自新,贤俊接踵,而空悬好爵,不以此笼络贤才,以臣秽病之余,妨碍官职,实在不合古今进退之道。惟愿陛下割舍不忍之仁,赐以敝帷,臣倒下之时,得以裹尸;及时选拔俊杰,使官修事举,臣免罪戮,死生幸甚!
于是因病免职。不久授尚书右仆射,多次辞让未获准,于是宣称病重,回到府第,不被允许。
当时郗鉴占据邹山,多次被石勒等人侵犯逼迫。纪瞻认为郗鉴有将相之才,担心朝廷放弃而不加抚恤,上疏请求征召他,说:“我听说皇朝的兴起,必定有得力助手作为捍卫城池的工具,这是帝王的利器。所以虞舜举荐十六位贤相而垂拱南面。我看到前辅国将军郗鉴,少年时树立高尚节操,体态清正,名望崇高,文武谋略,是当世的优秀人才。从前他与戴若思一起被征召,被放逐到荒僻之地,所处孤立无援,部队不足一旅,救援不至。但他能安抚聚集残余部众,凭借险要坚守多年,终于使凶恶的敌人不敢南侵。只是士众单薄,无法建立功勋,既统领名州,又担任常伯。如果让郗鉴在朝廷从容任职,出入传达王命,必定能尽到正直规谏的职责,弥补朝廷的缺失。自先朝以来,各种授官任用,已有先例。戴若思以尚书身份任六州都督、征西将军,又加常侍;刘隗镇守北方,陈𪉃镇守东方。以郗鉴的年龄,则与戴若思相同;以资历,则都属八座之列。何况郗鉴雅望清高,是一代名器。圣朝以最公正的态度治理天下,只求公平,所以我困居陋巷,想尽我所知所见,只愿陛下敞开圣怀,垂问臣王导,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效果。”
晋明帝曾独自召见纪瞻于广室,感慨地忧虑天下,说:“社稷之臣,想要没有十个,怎么办?”于是屈指计数说:“你就是其中一个。”纪瞻推辞谦让。明帝说:“正想与你说说好话,又何必如此崇尚谦让呢!”纪瞻文武兼备,朝廷称赞他忠诚正直。不久转任领军将军,当时的人都敬畏他的严厉刚毅。虽然经常生病,但六军都敬畏他。纪瞻因长期生病,请求辞官,不被允许,又加授散骑常侍。到王敦叛乱时,明帝派人对纪瞻说:“你虽然生病,但为朕卧床保护六军,益处很多。”于是赐布千匹。纪瞻没有带回家,而是分赏给将士。叛乱平定后,他又上表请求回家,明帝不许,他坚决辞官不出。下诏说:“纪瞻忠诚正直,识见器局能治理国家,多次因年老久病,迟疑恳切相告。朕深明此节操,难以违背高远之志,现在听从你的请求,任命为骠骑将军,常侍如故。服饰器物制度,全部按照旧典。”派使者到家里任命,在家设立府署。不久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册命追赠本官、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穆,派御史持节监护丧事。评议讨伐王含的功劳,追封华容子,降原爵二等,封次子一人为亭侯。
纪瞻性格沉静寡言,很少交游,喜欢读书,有时亲手抄写,所著诗赋笺表共数十篇。又通晓音乐,几乎尽得其妙。生活上优厚自养,在乌衣巷建造宅第,馆宇高大华丽,园中水池竹林树木,足以赏玩。谨慎行事,爱惜士人,年老更加笃诚。尚书闵鸿、太常薛兼、广川太守河南褚沈、给事中宣城章辽、历阳太守沛国武嘏,都与纪瞻素来关系疏远,都凭借他的高义,临终时把后代托付给纪瞻。纪瞻全部照顾保护他们的家庭,为他们建造住宅,如同亲生骨肉。年轻时与陆机兄弟亲密友好,到陆机被诛杀,他周到地赡养抚恤陆机家人,并嫁出陆机的女儿,资助送嫁如同自己的女儿。长子纪景早逝。纪景的儿子纪友继嗣,官至廷尉。纪景的弟弟纪鉴,任太子庶子、大将军从事中郎,先于纪瞻去世。
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他的祖先庆普,在汉代传授《礼》,是世称的庆氏学。同族高祖庆纯,博学有盛名,汉安帝时任侍中,为避安帝父亲的名讳,改姓贺氏。曾祖贺齐,在吴国任名将。祖父贺景,任灭贼校尉。父亲贺邵,任中书令,被孙皓杀害,家属被迁徙到边郡。贺循幼年遭遇家难,被流放到海边,吴国灭亡后才回到本郡。他操守高尚严厉,自幼与众不同,言行举止,必定遵循礼让,国相丁乂请他任五官掾。刺史嵇喜举荐他为秀才,授阳羡县令,以宽厚仁惠为本,不追求考核最优。后来任武康县令,当地习俗多厚葬,又有拘泥忌讳回避时月,停丧不葬的,贺循都加以禁止。政教大行,邻城都效法他。然而他在朝廷没有援引,长久不能晋升。著作郎陆机上疏推荐贺循说:“我看到武康令贺循德行深厚,才识清朗深远,信奉道义素志,风度节操凝重严峻,历任二县,刑罚政教肃穆。前蒸阳令郭讷风度简淡旷达,器度见识明达杰出,通达机敏,才能足以任事。贺循位居下县,列名平庸;郭讷归居乡里,闲居多年。都出自新邦,朝廷没有知己,身处偏远之地,志向不为自身,时光匆匆,而仕途渺茫,实在是州中贤愚之人所惋惜的。我等私下认为,台郎之所以派往各州,是因为州中有人,并非只是为了平均分配显要职位,惠及外州而已。实在是因为各地士人风气不同,四方习俗各异,闭塞隔绝之害,远方之州更为严重。至于荆州、扬州,每州户口各数十万,如今扬州没有郎官,而荆州江南竟无一人担任京城官职,这确实不是圣朝对待四方的本心。至于才能名望资历品级,贺循可任尚书郎,郭讷可任太子洗马、舍人。这是众望所归,并非只是企求清要之路,暂且充数选任。谨列其资历品级,请求考察。”过了很久,召贺循补任太子舍人。
赵王司马伦篡位,贺循转任侍御史,以生病为由辞职。后来授南中郎长史,没有就任,适逢逆贼李辰在江夏起兵,征镇之军不能讨伐,都望风而逃。李辰的别帅石冰攻占扬州,驱逐会稽相张景,让前宁远护军程超取而代之,用程超的长史宰与兼任山阴令。前南平内史王矩、吴兴内史顾秘、前秀才周𫖮等倡议起兵,传檄州郡讨伐石冰,贺循也集合部众响应。石冰的大将抗宠有部众数千人,驻扎在郡中讲堂。贺循向抗宠发布檄文,陈述逆顺之理,抗宠于是逃走,程超、宰与都投降,一郡全部平定。贺循迎接张景回郡,随即遣散兵士,闭门不出,论功行赏,一概不参与。
到陈敏叛乱时,陈敏假称诏书,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贺循以脚病为由推辞,手不能握笔,又服用寒食散,披发赤身,表示不可任用,陈敏终究不敢逼迫。当时州内豪杰都被束缚,有的年老有病,也被加封官爵,只有贺循与吴郡朱诞不参与其事。到陈敏被击败,征东将军周馥上表请求任命贺循领会稽相,不久授吴国内史,公车征召贤良,贺循都不就任。
元帝任安东将军时,又上表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与贺循谈及吴国时事,于是问道:“孙皓曾烧锯截下一个贺姓人的头,那是谁?”贺循还没来得及说,元帝醒悟道:“是贺邵。”贺循流泪说:“先父遭遇无道之君,我创伤巨大,悲痛深重,无法报答。”元帝非常惭愧,三天没有出门。东海王司马越任命贺循为参军,征召授博士,贺循都不赴任。
等到元帝迁任镇东大将军,因为军司顾荣去世,就召贺循接替。贺循自称病重,上奏十余次。元帝写信给他说:
“各种品行不同,所以出仕隐居之道有别,顺应本性而用,各任其真罢了。当天下清平安泰,伦理有序,随顺时运所遇,动静在于自己。有的人隐居山林,高蹈绝俗,逍遥养和,恬淡自足,这大概是道德兴隆而人闲逸,时势使之如此。至于时运艰难困顿,主上危险国家危急,义士拯救时局,奔波拯救世道,烛之武用绳索吊下城去秦国,绮里季等四人弹冠而匡扶汉室,难道不是大雅君子屈伸合道吗!我虚浮浅薄寡德,愧居近亲,谬承宠位,受任方镇,仰慕玄风,景仰高节,常愿舍弃车马显贵,策杖柴车登门拜访,空有这种情怀,却没有跟从贤者的实际行动,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寇贼侵扰,中原分崩离析,皇室失御,百姓涂炭,因此日夜忧心,慷慨发愤,志在尽节罢了。先前顾荣临朝,深赖高谋。贤臣既已登用,巢父、许由得以隐逸。至于今日,正是所谓道义消亡,国家困顿,众望所归,实在在于君侯。如果义之所在,岂能推让劳苦而居安逸!想必通达之人也会一以贯之。希望禀承宏图,以光大远大的规划。如今上尚书,委屈高德任军司,谨派参军沈祯奉命授职,希望一定屈尊前来,以满足期望。
贺循仍然不起任。
等到元帝秉承朝制,又任命贺循为军谘祭酒。贺循称病,敦促逼迫不得已,才抱病乘车前来。元帝亲自到他的船上,因而咨询政道。贺循瘦弱有病不能拜谒,于是就地加赐朝服,赐给住宅一区,以及车马床帐衣褥等物。贺循推辞,一概不接受。
廷尉张闿住在小市,想要夺取左右近宅来扩大自己的居所,于是私自建造都门,早闭晚开,人们都以此为患,向州府申诉,都不被受理。恰逢贺循外出,到破冈时,众人联名到贺循处质问。贺循说:“见到张廷尉,会为你们提及此事。”张闿听说后急忙毁掉自己的门,到贺循处致谢。贺循就是这样被世人敬服。
当时江东刚刚创立,盗贼很多,元帝思考如何防备,以此询问贺循。贺循回答说:“长江万里,通涉五州,是朝贡和商旅往来之地。如今议论的人想要派出宣城兵镇守江边,或者让各县统领军队。我认为县令长权威弱小,而兼备之才难以齐备,征发畏惧劳役的人,统领不严,恐怕未必有用。据我所知,江中险要之地只有阖庐一处,地势险要幽深,是逃亡者聚集之所。特别应当用重兵驻守防备,根据形势讨伐清除,断绝其根源。沿江各县各有分界,分界之内,由官长负责,自然可以度量土地分配兵力,多设亭校,常派巡逻,严格纲纪,严明刑罚赏赐,使之超出常规,勤勉就有特殊荣誉的奖赏,懈怠就有一身之罪,我认为在治理上不得不严肃。所派之人按时轮换,劳役不至于困乏,交替有期。按汉制十里一亭,也是因为防禁严密。如今纵使不能如此,也应筹划,使力量足以相互支持。如果盗寇劫掠强盛众多,不能独自制服,可以指明其踪迹,说明所在都督不久将进行讨伐。如今不明确划分,让所在百姓与军家混杂防备,两者都懈怠,无人承担职责,所以徒有防备之名而不能带来益处。”元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到愍帝即位,征召贺循为宗正,元帝在藩镇时,又上表任命贺循为侍中,因道路险阻未能成行。因讨伐华轶之功,将要封贺循为乡侯,贺循自称卧病在家,坚决推辞不接受。建武初年,任中书令,加散骑常侍,又因年老有病坚决推辞。元帝下令说:“我以寡德之身,辱居大位,如涉大川,不知依靠什么。贺循言行合礼,是当世的期望,民风的表率。实在依赖他的谋略,来安定万机。他疾病长久,仍希望他卧床辅佐,却固守谦让,自陈恳切,这是贤者履行信义思顺,以谦让为高。现在听从他的请求。”于是改授太常,常侍如故。贺循认为九卿旧例不加官衔,如今又有疾病,不宜兼任此职,只拜授太常而已。
当时宗庙刚建立,旧有礼仪多缺失,有人认为惠帝、怀帝应各为一代,那么颍川世系超过七代,应该按照次序毁庙。事情下交太常讨论。贺循议论认为:
按照礼制,兄弟之间不能互为后代,不能把继承当作世代延续。殷代的盘庚不把阳甲列入世系,汉朝的光武帝不继承成帝,另外建立庙寝,让臣下祭祀他们,这是前代的明确典制,也是继承的显著原则。惠帝没有后代,怀帝继承帝位,弟弟不把兄长作为后代,那么怀帝是从上继承世祖,不继承惠帝,应当等同于殷代的阳甲、汉朝的成帝。议论的人认为圣德深远,不便更改旧制。诸如此类的礼制,通常都没有论及。因此惠帝还在太庙中,而怀帝又进入,数量就达到了八位。达到八位的道理,是因为惠帝没有迁出,而不是因为上祖应当迁走。后代升入,上一代才迁出,迁出和毁庙是相对应的,不能互相混淆,没有下一世升入而上一世毁掉两世的情况。惠帝和怀帝都继承世祖,兄弟属于旁系亲属,同属一世,而上面毁掉了二世合为一世。现在因为惠帝去世已经毁了豫章庙,怀帝进入又毁了颍川庙,这样一来同一世再次迁动,祖先之位横遭分离。考察古代礼义,没有这样的先例。惠帝应当迁出,尚且不能轻易讨论,何况可以轻易毁掉一位祖先而没有义理依据呢?颍川既然没有应该毁掉的道理,那么现有神灵的数量自然就是八位,这完全是有原因而这样的,并非是说数量是常规。既然有八位神灵,就不得不在七室之外暂时安置一位。皇上对于惠帝和怀帝都是兄弟,从上面继承世祖,不继承这两位皇帝,那么这两位皇帝的神灵按理应当另外迁出,不会使庙中常有八室。另外,武帝最初建成太庙时,正神只有七位,而杨元后的神位也暂时立了一室。永熙元年,在太庙八室中告祭世祖的谥号,这是暂且有了八位神灵,不拘泥于七室的旧例。
又有议论的人认为景帝已经在庙中,那么惠帝和怀帝就是同一类情况。景帝有盛大的德行和开国元勋的功劳,是王业的根本,道义彰显于祖宗,百世不毁,所以特意留在本庙,而且世代还较近,数量上能够相容,只是为了安定神灵,没有逼迫上祖,就像王氏昭穆已满,终究应当另外立庙。用现在的情况来比较,既轻重意义不同,又七庙是七世亲属;昭穆,是父子的位置。如果遇到兄弟旁系已满,就毁掉上祖,那么祖位空悬,世代数量不足,哪里要取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然后才成七庙呢!现在七庙的含义,出自王氏之说。从父庙以上直到高祖,亲庙四世,高祖以上又有五世、六世无服之祖,所以是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所以世祖在郊祀时制定庙礼,京兆、颍川是曾祖、高祖之亲,豫章是五世,征西是六世,以符合此义。如今皇上继承大统,也应有五世、六世的祖先,豫章是六世,颍川是五世,都不应当毁庙。现在既然说豫章先已毁掉,又应当再毁颍川,这样庙中的亲属只从高祖以下,不再有高祖以上两世的祖先,对于王氏之说,三昭三穆缺失了两个,这就不是宗庙根本所应依据的,又违背了世祖祭祀征西、豫章的本意,对于一代王者的定礼缺失不少。
当时尚书仆射刁协与贺循意见不同,贺循的答对义理详尽完备,言辞很多不记载,最终听从了贺循的建议。朝廷有疑难不决的事情都向贺循咨询,贺循总是依据经典礼制回答,成为当世的儒家宗师。
后来元帝因为贺循清贫,下令说:“贺循冰清玉洁,行为是世俗的表率,身居上卿之位,而自身的服饰用品仅仅够遮体而已,房屋仅仅能遮蔽风雨。我近来造访他的住所,深为感慨。赐给他六尺床、荐席、褥子以及钱二十万,以表彰他的至高德行,表达我的心意。”贺循又推让,不被允许,不得已留下,但最初并不使用。等到元帝登基,有关部门上奏说琅邪恭王应当称为皇考,贺循又议论说:“根据礼制,儿子不敢用自己的爵位加于父亲。”元帝采纳了。不久任命贺循代理太子太傅,太常之职依旧。
贺循自称卧病疲顿,不能尽臣子的节操,皇上隆崇降尊的礼仪,不废止交往叙旧的敬意,惧怕这不是垂范典制的教化,多次上表坚决推让。元帝因为贺循体察德行、率身作则,有不用言语的益处,敦促勉励备至,希望他不推辞,命令皇太子亲自前往拜见。贺循患有瘦弱之病,但恭敬地接待应对;诏令断绝宾客,他受到的崇敬待遇如此。病情渐渐加重,上表请求退休,上交印绶,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元帝亲临殿前,派遣使者持节,加授印绶。贺循虽然口不能言,指挥左右,推去官服。皇帝车驾亲自驾临,握着他的手流泪。太子亲自探视了三次,往返都行拜礼,儒者认为这是荣耀。太兴二年去世,时年六十岁。元帝穿素服举哀,哭得很悲痛。追赠司空,谥号为穆。将要下葬时,元帝又出来到他的灵柩前,哭得尽情哀伤,派遣兼侍御史持节监护。皇太子追送到近途,望着船流泪。
贺循年少时研习书籍,善于写文章,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礼经传注。平素有知人之明,提拔同郡的杨方于卑贱困陋之中,杨方最终成名于世。儿子贺隰,康帝时官至临海太守。
杨方,字公回。年少时好学,有奇异的才能。起初担任郡中的铃下威仪,公事之余,就阅读《五经》,乡邑的人不了解他。内史诸葛恢见到他觉得奇异,以门人之礼对待他,从此得以周旋于贵人之间。当时虞喜兄弟以儒学立名,非常喜爱杨方,为他传播声誉。诸葛恢曾派杨方撰写文章,推荐为郡功曹主簿。虞预称赞他,送文章给贺循看。贺循回信说:“此人开拔有志,我原以为只是不同于凡俗之辈而已,没想到竟是如此伟才。他的文章很有奇特的风格,如果是出于胸臆之作,乃是一国所推重,岂只是牧童中的超群者!听说他居于旧党之中,喜好谦逊之行,这也是立身的一个方面。然而世道衰微,人才凋敝,每当听说一个小人物有向道之志,就期待他、希望他。像杨方这样的人,乃是荒草中的特出之苗,盐碱地中的良秀,资质已经良好,但沾染不足;移植到肥沃的土地,必定成为嘉美的禾稼。足下之才为当世英杰,位为朝廷重臣,道隆化立,然后为贵。从前许子将在商贾之中提拔樊仲昭,郭林宗在田间成就魏德公。足下志在兴隆此业,二位贤人的功业不难企及。”贺循于是在京师称扬杨方。司徒王导征辟他为掾属,转任东安太守,迁任司徒参军事。杨方在都邑,缙绅之士都厚待他,他自认为出身寒微,不愿久留京城,请求补任边远郡守,想闲居著述。王导听从了他,上表补任高梁太守。在郡多年,著《五经钩沉》,又撰《吴越春秋》,以及杂文笔,都流行于世。因为年老,弃郡回乡。王导想提拔他到台阁,他坚决推辞回归乡里,在家中去世。
薛兼,字令长,丹阳人。祖父薛综,在吴国任职为尚书仆射。父亲薛莹,在吴朝有名声。吴国平定后,任散骑常侍。薛兼清正朴素有器量,年少时与同郡的纪瞻、广陵的闵鸿、吴郡的顾荣、会稽的贺循齐名,号称“五俊”。起初进入洛阳,司空张华见到他们觉得奇异,说:“都是南方的人才。”考察河南孝谦,征辟公府,授任比阳相,到任有能干的名声。历任太子洗马、散骑常侍、怀令。司空、东海王越引荐为参军,转任祭酒,赐爵安阳亭侯。元帝任安东将军时,以他为军谘祭酒,逐渐升迁为丞相长史。非常勤于王事,因为上佐俸禄优厚,常常自行减损,取足够而已。进爵安阳乡侯,授任丹阳太守。中兴建立后,转任京尹,加秩中二千石,升任尚书,兼太子少傅。从薛综到薛兼,三代为太子师傅,谈论者赞美他们。
永昌初年,王敦上表推荐薛兼为太常。明帝即位,加授散骑常侍。明帝因为他是东宫时的师傅,仍应尽敬,于是下诏说:“我以无德,早年遭遇忧患。猥以渺小之身,托于王公之上。哀伤孤苦,无所咨询仰赖,忧怀惴惴,如临深渊。孔子有言:‘所以即使天子,也一定有尊敬的人。’我将恭敬地奉行先师的礼节,来咨询有德之人。太宰西阳王秩尊望重,身处高贵而思谦降。丞相武昌公、司空即丘子体道高远,功勋德行兼备,是先帝的挚友,我的师傅。太常安阳乡侯薛兼训导保护我,忠诚肃敬笃实。崇尚亲属、尊重贤人,是先帝所重视的,我见这四位以及书信礼仪的体式,一律依照东宫旧例。”当年,薛兼去世。诏书说:“太常、安阳乡侯薛兼履行德操冲和朴素,尽忠尽职。正依赖其德训,弘济政道,不幸逝世,痛在我心。今派遣持节侍御史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魂魄如果有灵,嘉许此荣宠。”等到下葬,正值王敦作乱,朝廷多事,未能议定谥号,直接派遣使者用太牢祭祀。儿子薛颙,先于薛兼去世,没有后代。
史臣曰:元帝在淮海地区建立基业,百事初创,梦想得到众多人才,共同成就各种事业。顾荣、纪瞻、贺循、薛兼等人都是南金东箭,世代贵胄高门,投身于霸朝,参与国家政事;典章制度依赖他们刊定编辑,军国谋略等待他们出谋划策;在士大夫中声望很高,担任的职务都是元凯之任,官成名立,光耀国家、荣耀家族。这不仅是时机感会所致,也是他们才能达到的。而贺循位登太傅,朝廷声望特别隆盛,以至于皇帝车驾降临,在承明殿行下拜之礼。即使是西汉对张禹的恩崇,东汉对桓荣的礼重,也不能超过。
赞曰:顾荣通达识见,纪瞻方正耿直。薛兼既清廉贞洁,贺循又学问深厚。遇到时机和明主,如乘风展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