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苻洪，字广世，是略阳临渭的氐族人。他的祖先大概是有扈氏的苗裔，世代担任西戎的酋长。当初他家池塘里长出蒲草，长五丈，有五节像竹子一样，当时人们都称为蒲家，于是以此为姓氏。父亲苻怀归，是部落的小首领。在此之前，陇右地区下大雨，百姓为此苦恼，有歌谣说：“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所以因此取名为洪。苻洪好施舍，多权谋策略，勇猛威武善于骑马射箭。正值永嘉之乱，于是散尽千金，招揽英雄豪杰，探访安危变通的方法。同族人蒲光、蒲突于是推举苻洪为盟主。刘曜在长安僭越称帝，蒲光等人逼迫苻洪归附刘曜，被授予率义侯。刘曜失败后，苻洪向西据守陇山。石季龙将要攻打上邽，苻洪又请求投降。石季龙非常高兴，授予冠军将军，把西方的事务委托给他。石季龙灭掉石生后，苻洪劝说石季龙应当迁徙关中的豪杰以及羌戎来充实京师。石季龙听从了他，任命苻洪为龙骧将军、流人都督，驻扎在枋头。多次有战功，被封为西平郡公，他的部下被赐予关内侯爵位的有两千多人，任命苻洪为关内领侯将。冉闵对石季龙说：“苻洪雄健果敢，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不是平常之才，应该暗中除掉他们。”石季龙对待苻洪更加优厚。等到石遵即位，冉闵又提起此事，石遵于是免去苻洪的都督职务，其余官职照旧。苻洪怨恨此事，于是派使者投降晋朝。后来石鉴杀死石遵，各地兵起，苻洪拥有部众十余万。

永和六年，晋帝任命苻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当时有人劝说苻洪称帝，苻洪也因为谶文中有“草付应王”，加上他的孙子苻坚背上有“草付”字样，于是改姓苻氏，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苻洪对博士胡文说：“我率领十万部众，占据形胜之地，冉闵、慕容俊可以很快消灭，姚襄父子也在我的算计之中，我夺取天下，比汉高祖还容易。”当初，石季龙让麻秋镇守枹罕，冉闵之乱时，麻秋回到邺城，苻洪派儿子苻雄攻击并擒获了他，任命麻秋为军师将军。麻秋劝说苻洪向西在长安建都，苻洪深以为然。不久麻秋在宴会上用毒酒毒害苻洪，想要吞并他的部众，世子苻健收捕并杀掉了麻秋。苻洪临死时，对苻健说：“之所以没有进入关中，是因为认为中原可以很快平定。如今被小子困住，中原不是你们兄弟所能处理的。关中地势险要，我死后你们就可以擂鼓向西进发。”说完就死了，时年六十六岁。苻健僭位后，追谥为惠武帝。

苻健，字建业，是苻洪的第三个儿子。当初，母亲姜氏梦见大熊而怀孕，等到长大后，勇敢果决，擅长骑马射箭，好施舍，善于事奉人，很受石季龙父子的亲近喜爱。石季龙虽然表面上礼遇苻氏，内心实际上忌惮他们，于是暗中杀死了苻健的几个兄长，但没有杀害苻健。等到苻洪去世，苻健继位，去掉秦王的称号，称晋朝爵位，派使者到京师报丧，并听从朝廷命令。

当时京兆杜洪占据长安，自称晋朝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戎人和汉人大多归附他。苻健暗中图谋关中，担心杜洪知道，于是假装接受石祗的官职，在枋头修缮宫室，督促部下种麦，表示没有西进的意图，有知道而不种麦的，苻健杀掉他们示众。不久自称晋朝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率领全部部众西行，在盟津架设浮桥渡河。派他的弟弟苻雄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进入潼关，兄长的儿子苻菁从轵关进入河东。苻健拉着苻菁的手说：“事情如果不成功，你死在河北，我死在河南，不到黄泉，不要相见。”渡河之后，烧掉浮桥，自己统率大军跟随苻雄前进。杜洪派他的将领张先到潼关拦截苻健，苻健迎击打败了他。苻健虽然打了胜仗，仍然给杜洪写信，并送去名马珍宝，请求到长安尊奉他为帝。杜洪说：“礼物厚重言辞甜美，这是在引诱我。”于是召集关中的所有部众来抵抗。苻健占卜，得到《泰》卦变成《临》卦，苻健说：“小去大来，吉利亨通。从前往东而小，如今回西而大，吉利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这时有众多星星夹着银河向西流，占星的人认为是百姓回归西方的征兆。苻健于是进军，驻扎在赤水，派苻雄攻略渭北，又在阴槃打败张先，擒获了他，各个城池全部陷落，苻菁所到之处没有不投降的，三辅大致平定。苻健领兵到达长安，杜洪逃往司竹。苻健进入长安并建都，派使者到京师献捷，并与桓温修好。

苻健的军师将军贾玄硕等人上表请求任命苻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的官位轻重，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暗中派人暗示贾玄硕等人让他们上尊号。永和七年，苻健僭越称天王、大单于，赦免境内死罪，建立年号皇始，修缮宗庙社稷，在长安设置百官。立妻子强氏为天王皇后，儿子苻苌为天王皇太子，弟弟苻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其余封授各有等级。

当初，杜洪逃跑时，招引晋朝梁州刺史司马勋。到这时，司马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进入秦川，苻健在五丈原打败了他。

永和八年，苻健在太极前殿僭越即皇帝位，各位公晋升为王，把大单于授予他的儿子苻苌。

杜洪驻扎在宜秋，被他的部将张琚杀死，张琚自立为秦王，设置百官。苻健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攻打张琚，斩杀了他。苻健从宜秋返回，派苻雄、苻菁率领部众抢掠关东，并在许昌救援石季龙的豫州刺史张遇，与晋朝镇西将军谢尚在颍水之上交战，朝廷军队战败。苻雄乘胜追击，直到营垒门口，杀伤大半，于是俘虏张遇及其部众回到长安，任命张遇为司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苻雄在陇上攻打王擢，王擢逃往凉州，苻雄驻扎在陇东。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东大将军，派他与部将张弘、宋修联合兵力讨伐苻雄。苻雄与苻菁率领部众击败了他们，俘获张弘、宋修送回长安。

当初，张遇从许昌前来投降，苻健收纳张遇的后母韩氏为昭仪，常常在众人中对张遇说：“你，是我的儿子。”张遇感到羞耻怨恨，于是联络关中诸将想要以雍州归顺晋朝，与苻健的中黄门刘晃谋划夜里袭击苻健，事情被发觉，张遇被杀。于是孔特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县起兵，乔景在雍县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霸城起兵，部众数万人，都派使者到征西将军桓温、中军将军殷浩那里请求救援。

苻雄派苻菁掠取上洛郡，在丰阳县设立荆州，用来招引南方的金银财宝、弓竿漆蜡，开通关市，招徕远方商人，于是国家费用充足，而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永和十年，桓温率领部众四万人逼近长安，派别将进入淅川，攻打上洛，擒获苻健的荆州刺史郭敬，而派司马勋掠取西部边境。苻健派他的儿子苻苌率领苻雄、苻菁等部众五万人，在尧柳城、愁思堆抵御桓温。桓温转战向前，驻扎在灞上，苻苌等人退兵驻扎在城南。苻健用瘦弱士兵六千人固守长安小城，派精锐三万人作为游军来抵御桓温。三辅郡县大多投降了桓温。苻健另派苻雄率领骑兵七千人，与桓冲在白鹿原交战，朝廷军队战败，又在子午谷打败司马勋。当初，苻健听说桓温前来，收割麦子，坚壁清野来等待他，所以桓温部众非常饥饿。到这时，迁徙关中三千多户返回。等到到达潼关，又被苻苌等人打败，司马勋逃回汉中。

这一年，西虏乞没军邪派儿子入朝侍奉，苻健于是在平朔门设置来宾馆来怀柔远方之人。在杜门建造灵台。与百姓约法三章，减轻赋税，降低宫室标准，用心处理政事，优厚礼遇老人，崇尚儒学，于是关右地区称颂为来苏。

新平有巨人出现，对百姓张靖说：“苻氏应天受命，现在应当太平，外面的人回到中原就会安定太平。”问姓名，不回答，不久就不见了。新平县令将此事上报，苻健认为是妖言，把张靖关进监狱。恰逢大雨连绵，黄河、渭水泛滥，蒲津监冠登在河里得到一只鞋子，长七尺三寸，人的足迹与它相称，脚趾长一尺多，纹路深一寸。苻健感叹说：“天地之间什么没有，张靖所见一定不假。”赦免了他。蝗虫大起，从华泽到陇山，吃尽百草。牛马互相啃食毛，猛兽和狼吃人，道路断绝。苻健自己免除百姓租税，减少膳食，撤去音乐，穿素服避开正殿。

当初，桓温进入关中时，苻健的太子苻苌与桓温交战，被流箭射中而死。到这时，立他的儿子苻生为太子。苻健卧病，苻菁率兵进入东宫，想要杀死苻生自立。当时苻生侍奉苻健疾病，苻菁以为苻健已死，回兵攻打东掖门。苻健听说变故，登上端门陈列兵力，众人都扔掉武器逃散，苻健擒获苻菁杀了他。几天后，苻健去世，时年三十九岁，在位四年。伪谥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来改为高祖。

苻生，字长生，是苻健的第三个儿子。幼年时无赖，祖父苻洪非常厌恶他。苻生只有一只眼睛，做儿童时，苻洪戏弄他，问侍者说：“我听说瞎子的眼泪，是真的吗？”侍者说：“是的。”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自己出血，说：“这也是一个眼泪。”苻洪大惊，鞭打他。苻生说：“我生性能忍受刀矛，不能忍受鞭打。”苻洪说：“你再这样不停，我将要把你当作奴隶。”苻生说：“那可不如石勒。”苻洪害怕，光着脚掩住他的嘴，对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粗暴，应该及早除掉他，不然的话，长大必定要破家。”苻健将要杀死他，苻雄阻止说：“孩子长大自会改正，何至于就这样！”苻健于是作罢。等到长大后，力能举起千钧，雄健勇敢喜好杀人，徒手与猛兽搏斗，奔跑能追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桓温前来讨伐时，苻生单骑冲入敌阵，拔旗斩将前后有十多次。

苻苌死后，苻健因为谶言“三羊五眼”应验，所以立他为太子。苻健去世，苻生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寿光，这时是永和十二年。尊他的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梁氏为皇后。任命吕婆楼为侍中、左大将军，苻安领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苻謏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其余封授各有等级。

当初，苻生的部将强怀与桓温作战阵亡，他的儿子强延还没有等到封赏而苻健去世。恰逢苻生出游，强怀的妻子樊氏在道路上书，论述强怀忠烈，请求封赏他的儿子。苻生发怒，用箭射死了她。伪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频频有客星侵犯大角星，荧惑星进入东井星。大角星是帝王的星座，东井是秦地的分野，按占卜，不出三年，国家有大丧，大臣被处死。希望陛下远追周文王，修德来禳除灾祸，施恩惠于群臣，以成就康哉之美。”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治理天下，也足以堵塞大丧的灾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诏辅政，可以说是大臣了。”于是杀死他的妻子梁氏以及太傅毛贵，车骑将军、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不久，又诛杀侍中、丞相雷弱兒以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各羌族全部反叛。雷弱兒是南安的羌族首领，刚直不阿，喜好直言，见到苻生的宠臣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堂上大声议论，所以董荣等人进谗言而杀了他。

苻生虽然在居丧期间，游玩饮酒如常，荒淫残暴，杀戮无道，常常弯弓露刃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刑具放置在身边。又采纳董荣的话，诛杀他的司空王堕来应对日食的灾祸。在太极前殿宴请群臣，酒酣乐奏，苻生亲自唱歌来应和。命令他的尚书辛牢掌管劝酒，不久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行劝酒？还有坐着的人！”拉弓射死辛牢。于是百官非常恐惧，没有不喝满大醉的，衣服污秽，帽子掉落，蓬头垢面，横七竖八地倒下，苻生以此为乐。

苻生听说张祚被杀，张玄靓年幼，就命令他的征东将军苻柳的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州，用书信劝导他们。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玄靓年幼，没有接见他们。凉州牧张瓘对阎负、梁殊说：“我的本朝，世代保持忠节，远尊大晋，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你们为何而来？”阎负、梁殊说：“晋王苻柳认为邻藩情义友好，由来已久。虽然山河阻隔，但风气相通，不想让羊祜、陆抗两位先生独享美名于前代。主上苻生以英明继承大统，八方归心，光辉照耀四海，感动天地。晋王想与张王共同普照光明，互通玉帛之好，同时与您结为金兰之交，所以不远而来，有什么奇怪的呢！”张瓘说：“羊祜、陆抗是一时之事，也不是纯粹臣子的道义。本朝六世重光，坚守忠诚没有二心，如果与苻征东互通玉帛之好，便是上违先公纯诚的雅志，下背河右遵奉之情。”阎负、梁殊说：“从前微子离开殷商，项伯归附汉朝，虽然背弃君主和亲人，但前代史书赞美他们的先见之明。晋朝残余，远逃江南，天命已经离开，所以您的先王张轨翻然改图，北面臣服二赵，这是神机妙算，洞察时机而行动。您如果想在河西称王，军众不是秦国的对手；如果想归附遗晋，又深深违背先君的雅旨，不如远效窦融归附汉朝的规矩，近述先王臣服赵国的事迹，永享无穷的福祉，长久享受厚福呢？”张瓘说：“中州之人无信，喜欢背弃誓言。从前与石氏通好，随即遭到侵袭。中国之风，往日已有教训，不必再谈通和之事。”阎负、梁殊说：“三王政令不同，五帝风俗各异，赵国多奸诈，秦国以义信为本，怎能相提并论！张先、杨初都擅兵一方，不供王贡，先帝命将擒获他们，宽恕他们难以饶恕的罪行，反而加封爵位之荣。如今主上道合天地，慈弘如山海，信符阴阳，御物无边，不能与二赵相比。”张瓘说：“秦国如果兵强马壮，自可先取江南，天下自然尽为秦有，何必辱没征东将军之命！”阎负、梁殊说：“先帝苻洪以大圣神武，开创大业，强燕归附，八州顺轨。主上苻生英明，道必隆盛于世，感慨徽号被河西占据，正朔未加于吴会，认为吴地必须用兵，凉州可以用义理感化，所以派遣使者先申大好。如果您不能把握时机行动，只是延缓江南数年之命，待回师西指，恐怕凉州不可保了。”张瓘说：“我跨据三州，甲兵十万，西包昆仑区域，东阻大河，伐人尚有余力，何况自固！秦能有什么祸患！”阎负、梁殊说：“贵州的险塞，比崤山、函谷关如何？五郡之众，比秦、雍如何？张琚、杜洪凭借赵的资本，据天险之固，策动三秦精锐，借助陆海富饶，劲士如风聚集，骁骑如云，自谓天下可平，关中可固，先帝神矛一指，他们望旗瓦解，百姓歌咏来苏，不觉换了主人。燕国虽然虎视关东，但还是根据地势之义、逆顺之理，北面称藩，进贡不超过一月。致送肃慎的楛矢，通九夷的珍宝；单于屈膝，名王内附。控弦之士百余万，击鼓而渡过西河，您如何抵抗？何不追遵先王张重华臣服赵国旧例，世代享受大美，做秦的西藩。”张瓘说：“既然秦的德义加于天下，江南为何不归附？”阎负、梁殊说：“文身之俗，凭借江山险阻，教化堕落时先叛，教化兴盛后归顺，自古如此，岂只今日！所以《诗》说：‘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是说他们不能用德义感化。”张瓘说：“秦据有汉朝旧都，土地兼有将相，文武辅臣，统领一时的是谁？”阎负、梁殊说：“皇室懿亲藩王，忠诚如周公旦的，是大司马、武都王安苻安，征东大将军、晋王柳苻柳；文武兼才，神采秀拔，入朝可治理百官，出外能折冲万里的，是卫大将军、广平王黄眉苻黄眉，后将军、清河王法苻法，龙骧将军、东海王坚苻坚的兄弟；那些年高德劭、德行与尚父姜子牙相当者，是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那些清素刚严、骨鲠忠贞者，是左光禄大夫强平，金紫光禄大夫程肱、牛夷；博闻强识、探索深幽者，是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黄门侍郎李柔；雄毅厚重、权智无方者，是左卫将军李威，右卫将军苻雅；才识明达、令行禁止者，是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婆楼；文史富赡、文采斐然者，是尚书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谠；骁勇多权谋、攻必取、战必胜、如关羽张飞之辈、万人之敌者，是前将军、新兴王飞苻飞，建节将军邓羌，立忠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军徐盛；常伯纳言、卿校牧守，则人人文武，无不是才贤；其余胸怀经世之才、蕴藏佐时之略、保持南山节操、坚贞不移者，有王猛、朱肜之类，在岩谷间相望。人才济济，怎能说尽！姚襄、张平是一时豪杰，各自拥众数万，狼顾偏方，都委身输诚，请求为臣妾。小国不事大国，《春秋》所谴责，希望您考虑。”张瓘笑道：“此事由主上决定，不是我所能处理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天纵英睿，但尚年幼，您身负伊尹、霍光之任，安危所系，见机行事，实在在于您。”张瓘刚辅政，河西到处兵起，害怕秦军到来，于是对张玄靓进言，派遣使者称藩，苻生就根据他们所称的授予官职。

慕容俊派将领慕舆长卿等率众七千人从轵关进入，在裴氏堡攻打幽州刺史张哲。晋将军刘度等率众四千，在卢氏攻打青州刺史袁朗。苻生派前将军苻飞抵御晋军，派建节将军邓羌抵御燕军。苻飞未到刘度已退。邓羌与慕舆长卿在裴氏堡南交战，大败燕军，俘虏慕舆长卿及甲首二千七百余级。

姚襄率众万余人，在匈奴堡攻打平阳太守苻产，苻柳救援，被姚襄击败，退回蒲坂。姚襄于是攻占匈奴堡，杀死苻产，全部坑杀其部众，派使者向苻生借道，想回陇西。苻生打算答应，苻坚劝谏说：“姚襄是豪杰，如今回陇西，必成深患，不如用厚利引诱，伺机攻击他。”苻生于是停止。派使者授予姚襄官爵，姚襄不接受，斩杀使者，烧掉所送的策命章印，在河东抢掠。苻生大怒，命令大将军张平讨伐他。姚襄于是卑辞厚礼与张平结为兄弟，张平反而与姚襄通和。

苻生征发三辅之民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认为妨碍农事、延误农时，上疏极力劝谏。苻生大怒，杀了程肱。

长安刮起大风，掀屋拔树，行人跌倒，宫中惊慌奔逃，有人喊贼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才停止。苻生追究告贼的人，杀死他，挖出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正月元旦，日蚀发生；正阳神朔，昏风大起；加上水旱不时，兽灾未息，这都是因为陛下不勤勉政事、违背和气所致。希望陛下务求养民，治理百官，抛弃细微嫌疑，包容山岳之过，致敬宗庙社稷，爱礼公卿，除去秋霜之威，施予三春之泽，那么奸邪停止，妖异自消，神灵保佑皇家，永保无穷之美。”苻生大怒，认为是妖言，凿穿他的头顶杀了他。

强平被囚禁时，伪卫将军苻黄眉、前将军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在宫中侍宴，叩头坚决劝谏，提到太后。强平是苻生母亲强氏的弟弟。苻生不答应，强氏忧恨而死。

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之命，承祖宗之业，君临万邦，养育百姓，继位以来，有什么不善？而诽谤之声扇满天下。杀人不过千，就说是刑虐。路上行人比肩，不算稀少。正要严刑峻罚，又能奈我何！”当时猛兽和狼非常凶暴，白天阻断道路，夜间掀屋，只害人而不吃六畜。从苻生即位一年，野兽杀死七百余人，百姓苦不堪言，都聚集成邑而居。危害更加严重，于是废弃农桑，内外恐惧。群臣上奏请求禳灾，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吃饱自会停止，终究不会年年为患。上天难道不慈爱众生，而年年降罚？正是因为百姓犯罪不止，要帮助我专行杀戮而施刑教罢了。只要不犯罪，何必怨天尤人！”

苻生到阿房，遇到兄妹同行的人，逼迫他们行非礼之事，不从，苻生发怒杀了他们。又在咸阳故城宴请群臣，有晚到的人，都被斩杀。曾让太医令程延配制安胎药，问人参好坏和药量多少，程延说：“虽然小小不齐全，自可堪用。”苻生认为他讥讽自己的眼睛，挖出程延的眼睛，然后斩杀。

有司上奏：“太白星侵犯东井。东井是秦的分野，太白是罚星，必有暴兵在京师兴起。”苻生说：“星入井者，必将渴了，有什么奇怪！”

姚襄派姚兰、王钦卢等人招降煽动鄜城、定阳、北地、芹川等地的羌胡，都响应他，有众二万七千，进据黄落。苻生派苻黄眉、苻坚、邓羌率步骑一万五千讨伐。姚襄深沟高垒，固守不战。邓羌劝苻黄眉说：“伤弓之鸟，落于虚发。姚襄屡次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丧尽。如今谋固垒不战，是穷寇。姚襄性格刚烈凶狠，容易用刚强之举激怒，如果长驱鼓行，直压其垒，姚襄必怒而出师，可一战擒获。”苻黄眉听从，派邓羌率骑兵三千驻在垒门。姚襄大怒，倾尽精锐出战。邓羌佯败，率骑兵退走，姚襄追到三原，邓羌回骑阻击。不久苻黄眉与苻坚赶到，大战，斩杀姚襄，全部俘虏其部众，苻黄眉等振旅而归。苻黄眉虽有大功，苻生不加表彰赏赐，常在众人中羞辱他。苻黄眉愤怒，谋划杀苻生自立，事情泄露，被处死，其王公亲戚多有牵连而死。

当初，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又有长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东海是苻坚的封地，当时苻坚任龙骧将军，宅第在洛门之东。苻生不知是苻坚，因歌谣和梦的缘故，诛杀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及其七子、十孙。当时又有歌谣说：“百里望空城，郁郁何青青。瞎儿不知法，仰不见天星。”于是全部拆毁空城以禳灾。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不免祸，请求外出镇守上洛。苻生说：“卿忠肃笃敬，应左右朕身，岂有外镇之理。”改授中军。牛夷恐惧，回家自杀。

当初，苻生小时候凶暴嗜酒，苻临死前，担心他不能保全家族基业，告诫他说：“酋帅、大臣如果不服从你的命令，可以逐渐除掉他们。”等到苻生继承伪位后，更加残暴肆虐，沉湎于酒，不分昼夜。群臣在初一、十五朝拜进见，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有时直到傍晚才出来，临朝时总是发怒，只行杀戮之事。动辄连续几个月昏醉不醒，公文奏章因此被搁置。他采纳奸佞小人的话，赏罚不公。左右有人称赞陛下圣明治理天下，天下只歌颂太平。苻生说：“这是谄媚我。”便拉去斩首。有人说陛下刑罚稍微过度。苻生说：“这是诽谤我。”也斩首。他所宠爱的妻妾稍有违背心意，便杀掉，把尸体扔进渭水。又派宫女与男子在殿前裸体交合。苻生剥去牛羊驴马的皮，活烧鸡鸭鹅猪，三五十只一群，放在殿中。有时剥去死囚的面皮，让他们歌舞，带群臣观看，以此取乐。宗室、功臣、亲戚、忠良几乎被杀光，在位的王公全都以生病为由告假回家，人心惊恐，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苻生自己有眼病，他所忌讳的“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这些词语都不能说，左右因触犯忌讳而被杀的人不计其数，至于截断小腿、剖开胎儿、折断肋骨、锯断脖子的事经常有上千起。

太史令康权对苻生说：“昨夜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孛星进入太微垣，又进入东井。加上从上个月上旬开始一直阴天无雨，直到现在，将会有臣下谋害君主的灾祸，深愿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它。”苻生大怒，认为这是妖言，命人打死康权。

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这天夜里，清河王苻法梦见神人告诉他说：“天亮时祸患将降临你家，只有先察觉的人才能免祸。”醒来后心中恐惧。恰逢侍婢来告密，于是苻法与特进梁平老、强汪等率领壮士数百人偷偷潜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多人擂鼓呐喊跟随前进，宿卫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顺苻坚。苻生还昏睡未醒。苻坚的部众到达后，把苻生安置在别的房间，废黜他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苻生临死时还喝了好几斗酒，昏醉不省人事。当时年仅二十三岁，在位二年，伪谥号为厉王。

苻雄，字元才，是苻洪的小儿子。年少时精通兵书，而且多谋略，喜欢施舍、礼贤下士，擅长骑马射箭，有政治才能。苻健僭位后，他是辅佐创业的元勋，权势与君主相当，但谦恭守法。苻健常说：“元才，是我的姬旦啊。”到他去世时，苻健哭得吐血，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天下吗？为何这么快夺走元才！”他的儿子苻坚，另有记载。

王堕，字安生，是京兆霸城人。学识广博有雄才，通晓天文图谶。苻洪征讨梁犊时，任命王堕为司马，王堕对苻洪说：“谶语说苻氏应当称王，您就是那个人。”苻洪深以为然。等到王堕担任宰相，有忠贞不渝的名声。苻健常感叹说：“天下群官都像王令君这样，阴阳怎么会不和呢！”非常敬重他。王堕性格刚直严峻、疾恶如仇，一向喜欢直言。他痛恨董荣、强国如同仇敌，每次在朝会相见时，一概不与他们说话。有人对他说：“董尚书一时显贵受宠，您应该稍微委屈自己。”王堕说：“董龙是什么鸡狗，能让国士与他说话吗！”董荣听说后羞愧怨恨，于是劝说苻生杀掉王堕。行刑时，董荣对王堕说：“你现在还敢数落董龙是鸡狗吗？”王堕瞪大眼睛呵斥他。龙，是董荣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