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苻坚，字永固，又名文玉，是苻雄的儿子。祖父苻洪，跟随石季龙迁到鄴城，定居在永贵里。他的母亲苟氏曾游览漳水，在西门豹祠求子，当夜梦见与神交合，于是怀孕，十二个月后生下苻坚。有神光从天而降照亮庭院。背上红色纹理隐约凸起成字，写着“草付臣又土王咸阳”。手臂长过膝盖，眼中有紫光。苻洪感到惊奇并喜爱他，取名坚头。七岁时，聪明机敏喜好施舍，举止不越规矩。每次侍奉在苻洪身边，就揣度苻洪的举动，取与都把握时机。苻洪常说：“这孩子姿貌伟岸，品性过人，不是寻常相貌。”高平人徐统有识人之明，在路上遇见苻坚，觉得他与众不同，握着他的手说：“苻郎，这是官员的御街，小孩敢在这里玩耍，不怕司隶校尉绑你吗？”苻坚说：“司隶校尉绑罪人，不绑小孩玩耍。”徐统对左右说：“这孩子有霸王之相。”左右觉得奇怪，徐统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后来再次遇见他，徐统下车屏退旁人，悄悄对他说：“苻郎骨相不凡，将来当会大贵，只是我看不到了，怎么办！”苻坚说：“果真如您所言，不敢忘记恩德。”八岁时，请求拜师入家学。苻洪说：“你是戎狄异类，世代只知道饮酒，如今竟然求学！”高兴地答应了。

苻健入关时，梦见天神派使者身穿朱衣头戴红冠，命令任命苻坚为龙骧将军，苻健第二天在曲沃筑坛授予他。苻健哭着对苻坚说：“你祖父当年受过此号，如今你又为神明所命，怎能不努力！”苻坚挥剑策马，志气激昂，士卒没有不敬畏服从的。他生性极为孝顺，博学多才艺，有经世济民的大志，结交英豪，以图治理天下事宜。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都有王佐之才，成为他的羽翼。太原薛赞、略阳权翼见到他惊叹说：“不是寻常人啊！”

等到苻生继承伪位，薛赞、权翼劝说苻坚：“如今主上昏庸暴虐，天下离心。有德者昌盛，无德者遭殃，这是天理。神器大业沉重，不可让他人夺取，愿君王行商汤、周武之事，以顺天应人。”苻坚深以为然，接纳他们为谋主。苻生既已残暴无度，梁平老等人多次进言，苻坚于是弑杀苻生，将伪位让给兄长苻法。苻法自认为庶出，不敢接受。苻坚和母亲苟氏都担心众人心不服，难以居大位，群僚坚决请求，于是同意。在升平元年僭称大秦天王，诛杀苻生宠臣董龙、赵韶等二十余人，赦免境内，改元为永兴。追谥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尊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妻子苟氏为皇后，儿子苻宏为皇太子。兄长苻法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从祖苻侯为太尉，从兄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钜鹿公。李威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仇腾为尚书，领选；席宝为丞相长史、行太子詹事；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与王猛、薛赞共同掌管机密。追复鱼遵、雷弱兒、毛贵、王堕、梁楞、梁安、段纯、辛牢等本官，按礼改葬，他们的子孙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当初，苻坚母亲因苻法年长而贤能，又得众心，担心他终将作乱，到这时，派人杀了他。苻坚生性仁厚友善，与苻法在东堂诀别，痛哭呕血，追赠他本官，谥号哀，封他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于是恢复废置的官职，延续断绝的世系，祭祀神祇，督促农桑，设立学校，鳏寡孤独年老无法自存的人，赐给谷物布帛不等，有特殊才能、优异品行、孝友忠义、德业可称的人，命令所在地方上报。

部将张平在并州反叛，苻坚率军讨伐，派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五千骑兵占据汾水上游。苻坚到铜壁，张平倾全力拒战，被邓羌击败，俘获张平的养子张蚝，送往苻坚处，张平恐惧，于是投降苻坚。苻坚赦免他的罪过，任命他为右将军，张蚝为武贲中郎将，加广武将军，迁徙他所部三千多户到长安。

苻坚从临晋登龙门，回头对群臣说：“山河如此险固，真是壮美啊！娄敬说过，‘关中四塞之国’，确实不假。”权翼、薛赞回答说：“臣听说夏、殷的都城并非不险要，周、秦的民众并非不多，但最终夏桀身死南巢，商纣头悬白旗，周幽王身躯残于犬戎，秦帝国被项羽分裂，这是什么原因呢？是不修德政的缘故。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切希望陛下追随唐尧、虞舜，以德怀远，山河的险固不足以依赖。”苻坚非常高兴，于是返回长安。赐给为父后者爵位一级，鳏寡年老之人谷物布帛不等，免除所过地方田租的一半。这年秋天，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悬挂的乐器，金玉锦绣都散发给将士，后宫全部去掉罗纨，衣服不拖地。开放山林湖泽之利，公私共享，停息兵甲，与境内一同休养生息。

王猛亲近宠信日益密切，朝政没有不经由他的。特进樊世，是氐族豪强，对苻氏有大功，恃气傲慢，当众侮辱王猛说：“我们与先帝共同兴起事业，却不参与时政；你没有汗马功劳，怎敢专管大任？这是让我们耕种而你来吃吗！”王猛说：“正要让你做厨师，哪里只是耕种而已。”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否则我终不活在世上。”王猛告诉苻坚，苻坚发怒说：“必须杀掉这个老氐，然后百官才能整肃。”不久樊世入朝言事，苻坚对王猛说：“我想让杨璧娶公主，杨璧是什么样的人？”樊世勃然说：“杨璧，是我的女婿，婚姻早已定下，陛下怎能让他娶公主！”王猛责备樊世说：“陛下拥有四海，而你竟敢争婚，这是两个天子，哪里有上下之分！”樊世怒起，要打王猛，左右制止他。樊世于是恶言大骂，苻坚因此发怒，命令在西厩将他斩首。众氐纷纷争论，争相陈说王猛短处，苻坚非常愤怒，随意责骂，有的在殿廷上被鞭打。权翼进言说：“陛下宏达大度，善于驾驭英豪，神武卓越，记功舍过，有汉高祖的风范。但轻慢的言语，应当消除。”苻坚笑着说：“是我的过错。”从此公卿以下没有不畏惧王猛的。

苻坚修建明堂，修缮南北郊，郊祭时以祖父苻洪配享上天，宗庙祭祀时以伯父苻健配享上帝于明堂。亲自耕种藉田，妻子苟氏在近郊亲自养蚕。

苻坚南游霸陵，回头对群臣说：“汉高祖起自布衣，平定四海，佐命功臣谁为首？”权翼进言说：“《汉书》以萧何、曹参为功臣之首。”苻坚说：“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被困在京索之间，身受七十多处伤，贯穿体中的有六七处，父母妻子被楚军囚禁。平城之下，七天没有火食，依赖陈平的计谋，太上皇、妻子得以保全，免于匈奴之祸。萧、曹二相怎可独享高名！虽然有功狗功人的比喻，岂是中正之言呢！”于是酣饮极欢，命群臣赋诗。大赦，又改元为甘露。任命王猛为侍中、中书令、京兆尹。

特进强德，是苻健妻子的弟弟，酗酒豪横，成为百姓的祸患。王猛逮捕并杀了他，陈尸于市。中丞邓羌，性情耿直不屈，与王猛协力同心，几十天之内，贵戚豪强被处死的有二十多人。于是百官震惊肃然，豪强屏息，路不拾遗，风化大行。苻坚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度，天子如此尊贵！”于是派使者巡视四方及戎夷部落，州郡中有年老孤寡不能自存，长吏刑罚失当、为百姓所苦，清廉修洁、疾恶如仇、劝课农桑、有益风俗，笃学至孝、义烈力田的人，都命令详细列条上报。

当时匈奴左贤王卫辰派使者投降苻坚，请求在内地耕种，苻坚答应。云中护军贾雍派他的司马徐斌率骑兵袭击卫辰，趁机纵兵掠夺。苻坚发怒说：“我正在修习魏绛和戎之术，不可因小利而忘大信。当初荆吴之战，事起于蚕妇；浇瓜之惠，梁、宋息兵。怨恨不在大小，事情不在轻重，扰乱边境发动军队，不是国家的利益。所获资产，全部归还他们。”免去贾雍官职，以平民身份领护军，派使者修好，显示信义。卫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不断。乌丸独孤、鲜卑没奕于率众数万又投降苻坚。苻坚起初想安置他们在塞内，苻融以“匈奴为患，自古就兴起。这些胡虏马匹不敢南向，是畏惧威势的缘故。如今安置他们在内地，看到我们衰弱了，就会伺机侵扰郡县，成为北边之害。不如迁徙到塞外，以存荒服之意”。苻坚听从。

苻坚僭位五年，凤凰聚集在东阙，大赦境内，百官进位一级。当初，苻坚将要大赦时，与王猛、苻融在露堂秘密商议，全部屏退左右。苻坚亲自写赦文，王猛、苻融进献纸墨。有一只大苍蝇从窗户飞入，鸣声很大，停在笔端，赶走又回来。不久长安街巷市里的人互相告诉说：“官府今天要大赦。”有关部门上报。苻坚吃惊地对苻融、王猛说：“宫中无耳可听之理，事情从哪里泄露？”于是命令外面彻底追查，都说有一个小人穿黑衣，在市场上大喊：“官府今天要大赦。”片刻不见。苻坚感叹说：“莫非是那只苍蝇？声音形状不寻常，我本来就讨厌它。谚语说：‘想要别人不知，不如自己不做。’声音再小也没有听不到的，事情未形成就必然显现的，就是这个道理吧。”苻坚广泛修建学官，召集郡国学生通晓一经以上的人充任，公卿以下子孙都派去受业。其中学问为通儒、才能堪任事务、清修廉直、孝悌力田的人，都加以表彰。于是人人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之路断绝，田地修整开辟，仓库充盈，典章法物无不完备。苻坚亲临太学，考核学生经义优劣，品评等第。问难五经，博士大多不能对答。苻坚对博士王实说：“朕一月三次亲临太学，升降幽明，亲自奖励，不敢厌倦，希望周、孔的微言不会因朕而断绝，汉代的二武（汉武帝、汉光武帝）可以追及吗！”王实回答说：“自刘渊、石勒扰乱华夏，两都沦为荒草，儒生少有存活，典籍灭失无人记载，经学沦废，突然如秦始皇时。陛下神武拨乱，道盛虞、夏，开设庠序之美，弘扬儒教之风，教化盛于隆周，流芳千载，汉代的二武何足论！”苻坚从此每月一次临幸太学，诸生竞相勉励。

屠各张罔聚集数千人，自称大单于，寇掠郡县。苻坚派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七千人讨伐平定。

当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都家累千金，车服之盛，比拟王侯，苻坚的诸公争相引荐他们为国二卿。黄门侍郎程宪对苻坚说：“赵掇等都是商贩丑类，市井小人，车马衣服僭越如同王者，官位与君子齐等，为藩国列卿，伤风败俗，有污圣化，应当严肃明确典法，使清浊分明。”苻坚于是追究检查引荐赵掇等为国卿的人，降其爵位。于是下令：“非命士以上，不得在都城百里之内乘车马。金银锦绣，工商、皂隶、妇女不得穿戴，违者弃市。”

兴宁三年，苻坚又改元为建元。慕容暐派太宰慕容恪攻占洛阳，扩展地盘到崤山、渑池。苻坚担心他们入关，亲自屯驻陕城防备。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起兵反叛，率领两万人马攻打杏城以南的郡县，驻军在马兰山。鲜卑乌延等人也背叛苻坚，与卫辰、曹毂勾结。苻坚率领朝廷内外的精锐部队前去讨伐，任命前将军杨安、镇军将军毛盛等人为前锋都督。曹毂派弟弟曹活在同官川迎战，杨安大败曹活，斩杀曹活及四千多人，曹毂害怕而投降。苻坚将曹毂部落的首领和豪强六千多户迁到长安。然后进军攻打乌延，斩杀了他。邓羌讨伐卫辰，在木根山将他擒获。苻坚从骢马城前往朔方，巡视安抚夷狄，任命卫辰为夏阳公来统领他的部众。曹毂不久死去，苻坚把他的部落一分为二，将贰城以西的两万多部落封给长子曹玺，封为骆川侯；贰城以东的两万多部落封给小儿子曹寅，封为力川侯，因此号称东曹和西曹。

秦州、雍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泉水涌出，金属塑像长出毛来，长安刮起大风、响起雷电，毁坏房屋，打死人。苻坚很害怕，于是更加勤修德政。

苻坚派王猛、杨安等人率领两万人马侵犯荆州北部各郡，掳掠了汉阳一万多户人家后返回。羌人敛岐背叛苻坚，自称益州刺史，率领部落四千多家往西投靠张天锡的叛将李俨。苻坚派王猛和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前往略阳讨伐敛岐。张天锡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攻打李俨，攻占了大夏、武始两个郡。张天锡的部将掌据又在葵谷击败了李俨的各路军队。李俨害怕了，派兄长的儿子李纯向苻坚谢罪，并请求救援。不久王猛攻破略阳，敛岐逃往白马。苻坚派杨安和建威将军王抚率领军队会合王猛去救援李俨。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让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和杨安救援枹罕，在枹罕东边与张天锡的部将杨遹交战，王猛失利。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送到长安。张天锡于是率军返回。李俨仍然凭城固守不出来，王猛于是穿着白衣坐着车，带着几十个人，请求与他相见。李俨打开城门迎接他，还没来得及防备，王猛的将士便相继进入，于是擒获李俨返回。苻坚任命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李俨为光禄勋、归安侯。

这一年，苻双占据上邽、苻柳占据蒲坂反叛苻坚，苻庾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一起响应，准备共同攻打长安。苻坚派使者劝说他们，他们各自咬梨作为信物，都不接受苻坚的命令，拥兵自守。苻坚派后禁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等人讨伐苻双、苻武，王猛、邓羌攻打蒲坂，杨安、张蚝攻打陕城。杨成世、毛嵩被苻双、苻武打败，苻坚又派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等人率领朝廷内外的精锐部队讨伐他们，左卫将军苻雅、左禁将军窦冲率领羽林骑兵七千人随后出发。苻双、苻武乘胜到达榆眉，王鉴等人击败了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跟着苻双逃奔上邽，王鉴等人攻打他们。苻柳出城挑战，王猛紧闭营垒不应战。苻柳认为王猛害怕自己，留下世子苻良镇守蒲坂，率领两万人马准备攻打长安。长安距离蒲坂一百多里，邓羌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夜间袭击并打败了苻柳，苻柳率军返回，王猛又全军截击，全部俘虏了他的士兵，苻柳和几百名骑兵逃入蒲坂。王鉴等人攻打上邽，攻克了，斩杀苻双、苻武。王猛不久又攻破蒲坂，斩杀苻柳和他的妻子儿女，将首级传送到长安。王猛驻守蒲坂，派邓羌和王鉴等人攻陷陕城，攻克了，将苻庾送到长安，杀了他。

太和四年，东晋大司马桓温征伐慕容暐，驻扎在枋头。慕容暐的军队多次战败，派使者向苻坚请求援军，答应割让武牢以西的地盘。苻坚也想与慕容暐联合，于是派部将苟池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救援慕容暐。晋军不久战败，撤回，苟池于是返回。

这时，慕容垂为躲避祸害投奔苻坚。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是燕国的宗室，世代称雄于东方华夏，宽厚仁爱，对下属施以恩惠，深得士人百姓的拥戴，燕、赵一带都对他有尊奉拥戴之意。看他的才能谋略，权变智谋无穷，加上他的几个儿子都明智刚毅而有才干，是人间豪杰。蛟龙猛兽，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不如除掉他。”苻坚说：“我正要凭大义招纳英雄豪杰，建立不世之功。况且他刚刚到来，我对他极其真诚，现在如果害了他，别人会怎么看我呢！”

晋军已经撤回，慕容暐后悔割让武牢之地，派使者对苻坚说：“先前割地的事，是使者言辞有误。有国有家者，分担忧患、救助灾祸，是理所当然的。”苻坚大怒，派王猛和建威将军梁成、邓羌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作为向导，在洛阳攻打慕容暐的洛州刺史慕容筑。慕容暐派部将慕容臧率领精锐步兵十万人，准备解救慕容筑的围困。王猛派梁成等人率领精锐士兵一万人轻装快速赶去，在荥阳大败慕容臧。慕容筑害怕而请求投降，王猛陈列军队接受他的投降，留下邓羌镇守金墉，王猛整顿军队返回。

太和五年，苻坚又派王猛率领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员将领，统率步兵骑兵六万人征伐慕容暐。苻坚亲自在霸东为王猛送行，对他说：“现在交给你精锐部队，委以重任，你可以从壶关、上党出兵潞川，这是取胜的良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率领军队随后接应，在邺城相见。已经下令运输粮草相继不断，你只管担忧敌人，不必顾虑后方。”王猛说：“我才能平庸，出身卑微，没有多少操守，承蒙陛下恩宠荣耀，在内侍奉帷幄，在外统率军队，依靠宗庙的威灵，秉承陛下的神机妙算，残胡不难平定。希望不必劳驾陛下车驾，冒犯风霜。我虽然不勇武，但希望克敌制胜不会太久。只希望赶快敕令有关部门，安排好鲜卑的处置事宜。”苻坚非常高兴。于是进军。杨安攻打晋阳。王猛攻打壶关，擒获慕容暐的上党太守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向王猛投降。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镇守壶关。恰逢杨安攻打晋阳，挖了地道，派张蚝率领几百名壮士进入城内，大声呼喊，砍开城门，王猛、杨安于是进入晋阳，擒获慕容暐的并州刺史慕容庄。慕容暐派太傅慕容评率领四十多万人马救援这两座城，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王猛留下将军毛当镇守晋阳，进军与慕容评对峙。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夜间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军营后面，靠着山放火，烧毁了他的辎重，火光在邺城都能看到。慕容暐害怕，派使者责备慕容评，催促他速战。王猛知道慕容评卖水卖柴，有可乘之机，慕容评又请求交战，于是王猛在渭原列阵，对将士们发誓说：“王景略受国家厚恩，兼任内外职务，现在与各位深入敌境，应当各自努力前进，不可后退。希望共同尽力杀敌，以报答恩遇，在明君朝廷上接受爵位，在父母家中举杯庆贺，不也是美事吗！”将士们都很奋勇，打破锅、丢弃粮食，大声呼喊争先前进。王猛看到慕容评军队人数众多，心中厌恶，对邓羌说：“今天的事，非将军不能取胜。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把司隶校尉的官职给我，您就不必担忧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给你安定太守、万户侯的爵位。”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两军交战，王猛召邓羌，邓羌睡着不应。王猛骑马赶到邓羌那里答应了他，邓羌于是在帐中大喝一顿，与张蚝、徐成等人跨上战马、挥舞长矛，冲入慕容评的军队，进出多次，旁若无人，拔旗斩将，杀伤很多。到中午，慕容评的军队大败，被俘杀五万多人。王猛乘胜追击，又降服斩杀十万人，于是进军包围邺城。苻坚听说后，留下李威辅佐太子苻宏镇守长安，让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十万人前往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经过旧时居住的地方，召集各位老人谈论起祖父辈的事情，流泪哭泣，于是停留了两夜。王猛秘密到安阳迎接苻坚，苻坚对他说：“过去周亚夫不出军营迎接汉文帝，将军为什么在敌人面前离开自己的军队呢？”王猛说：“我每次读周亚夫的事迹，常常认为他以此在人主面前显示尊贵，而被称为名将，我私下里并不赞赏。我奉行陛下的神机妙算，攻打即将灭亡的敌人，如同摧枯拉朽，哪里值得忧虑！太子年幼，陛下远道而来，万一有不测，宗庙怎么办！”苻坚于是攻打邺城，攻克了。慕容暐出逃到高阳，苻坚的部将郭庆擒获并把他送来。苻坚进入邺城宫殿，查看那里的户籍册，共有一百五十七个郡，一千五百七十九个县，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户，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口人。各州郡的长官以及六夷的酋长都向苻坚投降。郭庆穷追残余势力，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郭庆追到辽海，高句丽捆绑慕容评送来。苻坚将慕容暐的宫女和珍宝分赐给将士们，论功封赏各有差别。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任命郭庆为使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扬武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

苻坚从邺城前往枋头，宴请各位父老，将枋头改名为永昌县，免除该县赋税终身。苻坚从永昌回到朝廷，举行饮至之礼，歌唱劳止之诗，宴请群臣。赦免慕容暐及其王公以下的人，都迁到长安，封官授爵各有差别。苻坚于是到辟雍行礼，祭祀先师孔子，太子以及公侯卿大夫士的嫡子，都备好束脩行释奠礼。将关东的豪杰及各杂夷十万户迁移到关中，将乌桓杂类安置在冯翊、北地，丁零翟斌安置在新安，迁徙陈留、东阿的一万户来充实青州。那些因战乱流亡迁移、为避仇而远迁、想要返回故土的人，一概允许。

东晋的叛臣袁瑾固守寿春，被大司马桓温围困，派使者向苻坚求救。苻坚派王鉴、张蚝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救援，王鉴占据洛涧，张蚝驻守八公山。桓温派诸将夜间袭击王鉴、张蚝，击败了他们，王鉴、张蚝退驻慎城。

起初，仇池氐人杨世将地盘投降苻坚，苻坚任命他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不久杨世又归顺东晋。杨世死后，儿子杨纂继位，于是接受东晋天子的爵命，与苻坚断绝关系。杨世的弟弟杨统骁勇有武艺，得人心，在武都起兵，与杨纂争夺仇池。苻坚派部将苻雅、杨安和益州刺史王统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先攻取仇池，进而图谋宁州、益州。苻雅等人驻扎在鹫陕，杨纂率兵五万人抵抗苻雅。东晋梁州刺史杨亮派督护郭宝率领骑兵一千多人救援杨纂，在陕中交战，被苻雅等人击败，杨纂收拾部众逃回。苻雅进攻仇池，杨统率领武都的部众向苻雅投降。杨纂的部将杨他派儿子杨硕秘密向苻雅投降，请求做内应。杨纂害怕，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解开他的绑绳，把他送到长安。苻坚任命杨统为平远将军、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都督，镇守仇池。

在此之前，王猛擒获了张天锡的部将敦煌人阴据以及甲士五千人。苻坚已经在东方平定了六州，在西方擒获了杨纂，想用恩德怀柔远方，并且威震河西地区，到这时将所俘虏的人全部送还凉州。张天锡害怕，派使者谢罪，自称藩属。苻坚非常高兴，立即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域都护、西平公。

吐谷浑的碎奚因为杨纂已经投降，害怕了，派使者送来五千匹马、五百斤金银。苻坚任命碎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

苻坚曾到邺城，在西山打猎，十多天，乐而忘返。乐人王洛拦住马头劝谏说：“我听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所以汉文帝奔驰，袁公停车劝谏；汉武帝喜好田猎，司马相如献上规劝之辞。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是苍生所依赖的人，怎么可以盘桓于游猎，而玷污圣德呢？如果灾祸发生在片刻之间，变故出于不测，那宗庙怎么办！太后怎么办！”苻坚说：“好。过去卫文公因虞人而醒悟自己的过错，我今天因王洛而知道自己的罪过，是我的过错啊。”从此便不再打猎。

苻坚听说桓温废黜了海西公，对群臣说：“桓温先前在灞上失败，后来在枋头失败，十五年间，两次让国家军队覆没。六十岁的人举动如此，不能反思过错、引退以谢罪百姓，反而废黜君主来自我快意，这将如何面对天下！谚语说‘在室中发怒而对父亲作色’，说的就是桓温吧！”

苻坚因为境内干旱，督促百姓分区种植。他担心年成不好，节省粮食布帛的开支，太官、后宫的供应减少到平常标准的两成，百官的俸禄也依次降低。恢复魏、晋时期的士族名籍，使徭役有固定的制度，听到各种不合正道的学说，全都加以禁止。苻坚亲临太学，考核学生的经书义理，考取上等而提拔任用的有八十三人。自从永嘉之乱以来，学校废弛，到苻坚僭位后，颇为留心儒学，王猛整顿风俗，政事治理得当，学校逐渐兴起。关中和陇地清平安定，百姓富足安乐，从长安到各州，都沿路种植槐树和柳树，二十里设一个亭子，四十里设一个驿站，旅行者在路上能得到给养，工匠商人在道上进行贸易。百姓歌唱道：“长安大街，两旁种着杨槐。下面奔驰着朱轮车，上面有鸾鸟栖息。英才云集，教诲我们百姓。”

这一年，有大风从西南方吹来，不久天色昏暗，恒星都显现，又有红色星出现在西南方。太史令魏延对苻坚说：“根据占卜，西南方国家将灭亡，明年必定能平定蜀汉。”苻坚非常高兴，命令秦州和梁州秘密严整军事防备。于是任命王猛为丞相，任命苻融为镇东大将军。替代王猛担任冀州牧。苻融将要出发时，苻坚在霸东为他饯行，奏乐赋诗。苻坚的母亲苟氏因为苻融是小儿子，非常疼爱他，到出发时，三次到灞上，那天晚上又偷偷到苻融的住处，内外都不知道。这一夜，苻坚在前殿就寝，魏延上奏说：“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去光明，左右阉人不见，这是后妃移动的征兆。”苻坚追问得知实情，惊讶地说：“天道与人世多么接近啊！”于是重视星官。王猛到长安，加封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再三辞让，苻坚不允许。

此后天鼓鸣响，有彗星出现在尾宿和箕宿之间，长十余丈，名叫蚩尤旗，经过太微垣，扫过东井宿，从夏天到秋冬都不消失。太史令张孟对苻坚说：“彗星从尾宿、箕宿出现，而扫过东井宿，这是燕国灭亡秦国的征兆。”于是劝苻坚诛杀慕容暐及其子弟。苻坚不采纳，反而任命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冲为平阳太守。苻融听说后，上疏给苻坚说：“我听说东胡在燕国，历时已久，到石氏作乱时，就占据华夏，跨有六州，南面称帝。陛下任命六军，大举征讨，连年劳苦士卒，辛苦之后才获得，他们并非仰慕仁义、心怀恩德而归化。如今他们父子兄弟在朝廷布满官职，执掌权柄，势力超过旧臣，陛下亲近宠信他们。我愚昧地认为猛兽不可豢养，狼子野心。去年星象变异，灾祸起于燕国，希望稍加留意，以思考上天的警戒。我处于可以进言的地位，不容沉默。《诗经》说：‘兄弟急难’，‘朋友好合’。从前刘向以肺腑之亲，尚且能极言进谏，何况于我！”苻坚答复说：“你德行未充而心怀是非，立善未成而名过其实。《诗经》说：‘德行轻如毫毛，很少有人能举起。’君子身处高位，戒惧倾覆失败，怎能不努力！如今天下事务繁多，万民未安定，黎民应当安抚，夷狄应当和好，正要混同六合为一家，把万物看作赤子，你且停止吧，不要心怀芥蒂。天道帮助顺从者，修养德行就能禳除灾祸。如果反省自身，何必害怕外患呢。”

晋朝梁州刺史杨亮派儿子杨广袭击仇池，与苻坚的将领杨安交战，杨广战败，晋朝沮水各戍守地都弃城溃逃，杨亮害怕而退守磬险，杨安于是进犯汉川。苻坚派王统、硃彤率兵二万为前锋进犯蜀地，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步骑三万从剑阁进入。杨亮率巴獠一万余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晋朝军队不利，杨亮逃奔固守西城。硃彤乘胜攻陷汉中，徐成又进攻二剑，攻克了，杨安进军占据梓潼。晋朝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向硃彤投降。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率兵在绵竹抵抗硃彤等人，听说苻坚的将领毛当将要到成都，周仲孙率骑兵五千逃奔南中。杨安、毛当进军，于是攻陷益州。于是西南夷邛、莋、夜郎等都归附苻坚。苻坚任命杨安为右大将军、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镇西将军、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兼西蛮校尉；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与巴獠相互呼应，来反叛苻坚。晋朝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众三万占据垫江。张育于是自称蜀王，派使者归顺晋朝，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等五万余人进军包围成都。不久张育与尹万争权，举兵相持，苻坚派邓羌与杨安等击败他们，张育、杨光退守绵竹。杨安又在成都南击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又在绵竹攻击张育、杨光，都杀了他们。桓石虔在垫江击败姚苌，姚苌退守五城，桓石虔与竺瑶移驻巴东。

当时有人在苻坚的明光殿大声呼喊对苻坚说：“甲申乙酉，鱼羊吃人，可悲啊没有遗存。”苻坚命人抓住他，不久不见。秘书监硃彤等人因此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不听从。派使者巡视四方，观察风俗，询问政道，明确升降，抚恤孤独不能自存的人。用安车蒲轮征召隐士乐陵王欢为国子祭酒。到王猛去世，苻坚在未央宫南设置听讼观。禁止《老子》、《庄子》、图谶之学。中外四禁、二卫、四军长上将士，都让他们修习学问。考核后宫，设置典学，设立内司，在掖庭教授，挑选阉人及女隶中有聪明见识的任命为博士来教授经书。

派武卫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骑兵十三万到姑臧讨伐张天赐。派尚书郎阎负、梁殊奉命到军前，下诏征召张天锡。苻坚严整仪仗，亲自到城西为苟苌等人饯行，赏赐出征将领各有差别。又派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之众作为后续。阎负等人到凉州，张天锡自认为是晋朝藩属，志在保境，下令杀了他们，派将军马建出兵抵御苟苌等人。不久梁熙、王统等从清石津进攻其将梁粲于河会城，攻陷了。苟苌从石城津渡河，与梁熙等会合进攻缠缩城，又攻陷了。马建害怕，从杨非退回清塞。张天锡又派将军掌据率众三万，与马建在洪池列阵。苟苌派姚苌以甲卒三千挑战，诸将劝掌据攻击，以挫其锋芒，掌据不听从。张天锡于是率中军三万驻扎金昌。苟苌、梁熙听说张天锡来逼近，急攻掌据、马建，马建向苟苌投降，于是进攻掌据，杀了他，以及他的军司席仂。苟苌进军进入清塞，登高列阵。张天锡又派司兵赵充哲为前锋，率劲勇五万，与苟苌等在赤岸交战，赵充哲大败。张天锡害怕而逃回，写信请求投降。苟苌到姑臧，张天锡乘着素车白马，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在军门投降。苟苌解开捆绑，焚烧棺材，送他到长安，各郡县全部投降。苻坚任命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兼护西羌校尉，镇守姑臧。迁徙豪强七千余户到关中，按五品税征收百姓金银一万三千斤来赏赐军士，其余都安堵如故。苻坚封张天锡为重光县东宁乡二百户，号称归义侯。当初，苟苌等人将要征讨张天锡时，苻坚在长安为他建造府第，到这时让他居住。

苻坚平定凉州后，又派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兵十万讨伐代王涉翼犍。又派后将军俱难与邓羌等率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西出上郡，与苻洛在涉翼犍的牙帐会合。涉翼犍战败，逃到弱水。苻洛追击他，形势窘迫，退回阴山。他的儿子翼圭捆绑父亲请求投降，苻洛等整军而还，封赏各有差别。苻坚认为涉翼犍荒俗，未参与仁义，让他入太学习礼。认为翼圭捆绑父亲不孝，将他迁到蜀地。把他的部落分散在汉朝边境旧地，设立尉、监行事，官僚领押，督促他们治业营生，三五取丁，优待免除三年无租税。他们的首领年终令其朝献，出入行来为之制定限制。苻坚曾到太学，召见涉翼犍问道：“中原用学养性，而人长寿，漠北吃牛羊而人不长寿，为什么？”涉翼犍不能回答。又问：“你种人中有可以担任将领的，可召来为国家所用。”回答说：“漠北人能捕捉六畜，善于奔跑，追逐水草而已，怎能担任将领！”又问：“好学吗？”回答说：“如果不好学，陛下用教导臣做什么？”苻坚赞赏他的回答。

苻坚因为关中水旱不时，商议依照郑国渠、白渠的旧例，征发王侯以下及豪望富室的僮隶三万人，开挖泾水上源，凿山筑堤，开通渠道引水，来灌溉盐碱地。到春天完成，百姓依赖其利。因为凉州新归附，免除租赋一年。为父后的赐爵一级，孝悌力田的赐爵二级，孤寡老人赐予谷物布帛各有差别，女子每百户赐牛酒，大宴三天。

派尚书令苻丕率司马慕容暐、苟苌等步骑七万进犯襄阳。派杨安率领樊邓之众为前锋，屯骑校尉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慕容垂与姚苌从南乡出发，苟池等与强弩王显率劲卒四万从武当相继进发，在汉阳会合。军队驻扎沔北，晋朝南中郎将硃序认为苻丕军没有船只，不以为意，石越于是骑马渡水。硃序非常恐惧，固守中城。石越攻陷外城，缴获船一百多艘用来渡军。苻丕率诸将进攻中城，派苟池、石越、毛当率众五万驻扎江陵。晋朝车骑将军桓冲拥众七万为硃序声援，畏惧苟池等而不敢前进，据守上明。兗州刺史彭超派使者上言给苻坚说：“晋朝沛郡太守戴逯率卒数千戍守彭城，臣请求率精锐五万进攻他，希望再派重将讨伐淮南各城。”苻坚于是又派后将军俱难率右将军毛当、后禁毛盛、陵江邵保等步骑七万进犯淮阴、盱眙。扬武彭超进犯彭城。梁州刺史韦钟进犯魏兴，在西城进攻太守吉挹。晋朝将军毛武生率众五万抵抗，与俱难等在淮南相持。

先前，梁熙派使者到西域，宣扬苻坚的威德，并用缯彩赏赐各国国王，于是来朝贡的有十余国。大宛进献天马千里驹，都是汗血、硃鬣、五色、凤膺、麟身，以及各种珍异五百多种。苻坚说：“我想起汉文帝退还千里马，赞叹赞美。如今所献的马，全部退还，希望能追念前王，仿佛古人。”于是命群臣作《止马诗》而送还，表示没有贪欲。其下认为这是盛德之事，远同汉文帝，于是献诗的有四百多人。

这时苻丕长期包围襄阳，御史中丞李柔弹劾苻丕因军队疲惫无功，请求征召交付廷尉。苻坚说：“苻丕等耗费巨大而无成，确实应该贬责诛戮。但军队已历时久，不可徒然中途返回，特别原谅他们，令其以功成赎罪。”于是派黄门郎韦华持节严厉责备苻丕等人，并赐给剑，说：“来春不胜利，你可以自杀，不必再持脸见我。”当初，苻丕进犯襄阳时，将要急攻，苟苌劝谏说：“如今以十倍之众，积粟如山，只要掳掠迁徙荆、楚之人到许昌、洛阳，断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为何急促进攻以伤将士性命？”苻丕听从。到苻坚责问到来，众人都疑惧，不知怎么办。征南主簿河东王施进言说：“以大将军英秀，诸将勇锐，进攻小城，何异于洪炉烧燎羽毛。之所以缓攻，是想用计谋制服。如果决一朝夕之机，可指日而定。如今攻破襄阳，上明自会逃遁，还有什么可疑！愿请一旬之期，以展开三军之势。如果不能取胜，王施请求被戮头。”苻丕于是督促围攻。苻坚将亲自率众援助苻丕等人，派苻融率关东甲卒在寿春会合，梁熙统率河西之众以继中军。苻融、梁熙都上言，认为不可兴师，于是停止。

太元四年，晋朝兖州刺史谢玄率领数万军队驻扎在泗水岸边，准备救援彭城。苻丕攻陷襄阳，俘虏了南中郎将朱序，送到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度支尚书。苻坚用其中垒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配备一万兵马镇守襄阳，把征南府的器械装备给了他。彭超包围彭城时，把辎重放在留城。这时，晋将谢玄派将军何谦之、高衡率领一万多人，声称要赶赴留城，彭超领兵前往迎战。戴逯率领彭城的部众投奔谢玄，彭超留下他的治中徐褒守卫彭城，又进犯盱眙。俱难攻陷淮阴后，留下邵保驻守，与彭超会师南下。晋将毛武生救援魏兴，派前锋督护赵福、将军袁虞等率领一万水军，逆江而上。苻坚的南巴校尉姜宇派将领张绍、仇生等率五千水陆军抵挡，在南县交战，晋军战败。不久韦钟攻陷魏兴，俘虏了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从襄阳向东，会合攻打淮南。彭超攻陷盱眙，俘获晋朝建威将军、高密内史毛璪之，接着在三阿攻打晋朝幽州刺史田洛，距离广陵一百里，京都大为震动，沿江布防。孝武帝派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驻扎在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司马昙之驻扎在堂邑，谢玄从广陵救援三阿。毛当、毛盛快速袭击毛安之，晋军战败。谢玄率三万军队驻扎在白马塘，俱难派其将领都颜率骑兵迎战谢玄，在塘西交战，谢玄大败他们，斩杀都颜。谢玄进军到三阿，与俱难、彭超交战，彭超等人又败，退守盱眙。谢玄进军到石梁，与田洛攻打盱眙，俱难、彭超出战，再次失败，退守淮阴。谢玄派将军何谦之、督护诸葛侃率水军乘潮而上，焚烧淮桥，又与俱难等人交战，何谦之斩杀其将邵保，俱难、彭超退兵淮北。俱难归罪于彭超，斩杀其司马柳浑。苻坚听说后，大怒，用囚车征召彭超下狱，彭超自杀，俱难被贬为平民。

苻坚任命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毛盛为平东将军、兖州刺史，镇守胡陆；王显为平吴校尉、扬州刺史，驻守下邳：这是奖赏堂邑的功劳。又任命苻洛为散骑常侍、持节、都督益州宁州等州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兼任护西夷校尉，镇守成都，命令他从伊阙经襄阳溯汉水而上。苻洛是苻健哥哥的儿子。他雄勇有力，气势超越常人，苻坚深为忌惮，所以常让他担任边镇将领。苻洛有征伐之功而未得赏赐，到这次调任时，忿怒怨恨，对众人谋划说：“我与皇室是最亲之人，主上不能任用我为将相，常把我排斥在外，既已投放到西部边陲，又不让我经过京师，这一定有阴谋，让梁成将我沉没在汉水中。是应该束手就死，还是效仿晋阳之事来匡复社稷呢？各位意下如何？”他的治中平颜胡乱陈说祥瑞，劝苻洛起兵。苻洛于是捋袖大声说：“我的主意已定，阻止谋划者斩首！”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设置官府，任命平颜为辅国将军、幽州刺史，作为主要谋士。分别派遣使者向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以及薛罗、休忍等各国征兵，都不服从。苻洛害怕想停止，平颜说：“暂且应该声称接受诏命，尽起幽州、并州的军队出自中山、常山，阳平公苻融必定在路旁郊迎，趁机抓住他，进占冀州，统率关东的部众以图谋秦、雍，可使百姓不知不觉中改换君主而大业可定。”苻洛听从了，于是率七万军队从和龙出发，准备图谋长安。于是关中骚动，盗贼并起。苻坚派使者责备他说：“天下尚未统一，兄弟不是他人，为何反叛？可返回和龙，当把幽州永远作为世袭封地。”苻洛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东海王，幽州偏狭，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君，必须返回咸阳为王，以继承高祖的基业。如果能到潼关等候车驾，就封为上公，爵位归还本国。”苻坚大怒，派其左将军窦冲和吕光率四万步骑讨伐他，右将军都贵乘驿马急赴邺城，率三万冀州兵为前锋，任命苻融为大都督，授以调度指挥权。派石越率一万骑兵，从东莱出石径，袭击和龙，沿海行军四百多里。苻重也尽起蓟城部众与苻洛会合，驻扎在中山，拥众十万。窦冲等人与苻洛在中山交战，大败苻洛，俘虏苻洛及其将领兰殊，送到长安。吕光追击并在幽州斩杀苻重，石越攻克和龙，斩杀平颜及其同党一百多人。苻坚赦免兰殊，任命为将军，将苻洛流放到凉州，征召苻融为车骑大将军、领宗正、录尚书事。

苻洛平定后，苻坚因关东地广人多，考虑如何镇抚，在东堂召集群臣商议说：“凡我同族，子孙日益繁多，如今想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的十五万户到各重要军镇，不忘旧德，成为磐石般的宗族，各位意下如何？”都说：“这是周朝所以享国八百年，对国家有利的事。”于是分出四帅子弟三千户，配给苻丕镇守邺城，如同世封诸侯，作为新的主事者。苻坚送苻丕到灞上，流泪告别。各族子弟离开其父兄的，都悲号哀恸，酸楚感动行人，有识者认为这是丧乱流离的征兆。于是分幽州置平州，任命石越为平州刺史，领护鲜卑中郎将，镇守龙城；大鸿胪韩胤领护赤沙中郎将，把乌丸府迁到代郡的平城；中书令梁谠为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毛兴为镇西将军、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王腾为鹰扬将军、并州刺史，领护匈奴中郎将，镇守晋阳；两州各配给支户三千；苻晖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苻睿为安东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蒲坂。

此前，高陆人挖井得到一只龟，长三尺，背上有八卦纹，苻坚命太卜在池中养它，用粟米喂食，到这时死去，将它的骨头藏在太庙。当晚庙丞高虏梦见龟对他说：“我本要出外归向江南，遭遇时机不巧，死于秦庭。”又有人在梦中告诉高虏说：“龟三千六百岁而终，终必妖异兴起，这是亡国的征兆。”

苻坚自平定各国之后，国内富足殷实，于是向人展示奢侈，在正殿悬挂珠帘，用来朝见群臣，宫殿房屋车辆，器物服饰，都用珍珠、美玉、奇宝、珍玩装饰。尚书郎裴元略进谏说：“我听说尧舜以茅草盖屋顶，周朝以宫室简陋，所以达到和平，福庆延续八百年。秦始皇穷尽奢侈华丽，后代连孙子都保不住。希望陛下效仿不加雕琢的采椽，鄙弃琼室而不居，在天下传播纯朴的风气，流布美好典范于无穷，轻视金玉，珍视谷物布帛，勤勉体恤百姓疾苦，劝课农桑，舍弃无用的器物，抛弃难得的货物，敦促至道以整顿浅薄风俗，修明文德以怀柔远方之人。然后统一九州，使天下同风，刑罚搁置而成功告于东岳，追踪轩辕黄帝以齐美，讥笑二汉的徙封，这是臣的愿望。”苻坚大为高兴，命令撤去珠帘，任命裴元略为谏议大夫。

鄯善王、车师前部王前来朝见，大宛进献汗血马，肃慎进贡楛矢，天竺进献火浣布，康居、于阗以及海东各国，共六十二位国王，都派使者进贡其特产。

当初，苻坚的母亲年少守寡，将军李威有辟阳的宠爱，史官记载了此事。到这时，苻坚取来起居注及著作所记录的内容观看，看到这件事，惭愧恼怒，于是烧毁这些书，大力审查史官，准备加罪他们。著作郎赵泉、车敬已死，才停止。

荆州刺史都贵派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等率两万军队进犯竟陵，把辎重留在管城，水陆轻装进军。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率两万水陆军抵挡，相持一个多月，在滶水交战。阎振等人大败，退守管城。桓石虔乘胜攻破管城，斩杀阎振及吴仲，俘虏斩杀一万七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