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三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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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字玄邃,本是辽东襄平人。是魏国司徒李弼的曾孙,后周赐李弼姓徒何氏。祖父李曜,是周太保、魏国公;父亲李宽,是隋上柱国、蒲山公,都在当代知名。迁居为京兆长安人。李密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左亲侍,曾在仪仗下当值,隋炀帝看见他,退朝后对许公宇文述说:“刚才左仪仗下那个黑皮肤小孩是谁?”许公回答说:“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皇帝说:“这个小孩眼神不同寻常,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后来,宇文述对李密说:“弟弟如此聪慧明理,应当凭才学求取官职,三卫这类琐碎职务,不是培养贤才的地方。”李密非常高兴,于是称病辞职,专以读书为事,当时人很少见到他。他曾想去拜访包恺,骑着一头黄牛,披着蒲草垫子,还把一部《汉书》挂在牛角上,一手抓住牛绳,一手翻卷读书。尚书令、越国公杨素在路上看见他,从后面勒马慢行跟着他,赶上来后,问道:“哪里的书生,这样醉心学问?”李密认出是越国公,于是下牛拜了两拜,自报姓名。又问他读什么书,回答说《项羽传》。越公认为他不寻常,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对他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我看李密的见识气度,你们比不上。”于是杨玄感倾心结交。
大业九年,隋炀帝征讨高丽,派杨玄感在黎阳监督运输。当时天下动乱,杨玄感打算起兵,暗中派人入关迎接李密,作为谋主。李密到了之后,对杨玄感说:“如今天子出征,远在辽水之外,距离幽州,悬隔千里,南有大海阻隔,北有胡人祸患,中间一条道路,按理极其艰险。现在您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州,直扼其咽喉。前面有高丽,后退无路,不过十天半月,粮草必然耗尽。举旗一号召,他的部众自然投降,不战而擒获,这是上策。关中四面险要,是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虑。如果经过城池不进攻,向西进入长安,趁其没有防备,天子即使回来,也失去了要害之地。占据险要面对他,定然能够攻克,这是万全之势,是中策。如果就近图便利,先向东都洛阳,驻扎在坚城之下,胜败还不可知,这是下策。”杨玄感说:“您的下策,正是上策。如今百官家眷,都在东都,如果不攻取它,怎么能震动人心?而且经过城池不攻克,用什么显示威风?”李密的计策于是没有被采纳。杨玄感到达东都后,连战皆捷,自以为天下响应,功业就在朝夕。等到俘获内史舍人韦福嗣,又委任为心腹,因此军旅事务,不全部交给李密。韦福嗣既然不是同谋,因战被俘,每次出谋划策,都模棱两可。杨玄感后来让他写檄文,韦福嗣坚决推辞不肯,李密揣测他的心思,于是对杨玄感说:“韦福嗣既然不是同盟,确实心怀观望。明公刚开始大事,而奸人在侧,必定被他贻误,请斩了他来向众人谢罪,这样才可以安定。”杨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退下来对亲信说:“楚公喜欢谋反而不图取胜,怎么办?我们如今要成为俘虏了!”后来杨玄感准备西入关中,韦福嗣最终逃回东都。
隋左武卫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获罪被逮捕,押送皇帝行营,在路上杀了使者,逃亡投奔杨玄感,于是劝杨玄感赶快称帝。杨玄感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称王,张耳劝谏而被疏远;魏武帝曹操求九锡,荀彧劝阻而被冷落。如今我若直言,恐怕会重蹈前两人覆辙;阿谀顺从,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起兵以来,虽然接连获胜,但至于郡县,却没有响应的。东都防守还很强大,天下救兵越来越多。您应当身先士卒,早日平定关中,却想急于自加尊号,为什么显得胸襟不广呢!”杨玄感笑着作罢。等到隋将宇文述、来护儿等人的军队将要到来,杨玄感问:“计策如何定?”李密说:“元弘嗣在陇右统领强兵,现在可以假装说他造反,派人迎接您,借此入关,可以欺骗部众。”于是率军西进。到陕县,想围攻弘农宫,李密劝谏说:“您现在欺骗部众西进,行动应当迅速,何况追兵将至,怎能停留!如果前进不能占据关隘,后退没有守处,部众一旦离散,如何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于是围攻,三天没有攻克,才率军西进。到了晙乡,追兵赶上,杨玄感兵败。李密于是从小路入关,被搜捕的人抓获。
当时炀帝在高阳,李密和他的同党一起被押送皇帝所在,他对同伙说:“我们的性命,如同朝露,如果到了高阳,必定被剁成肉酱。如今在路上,还可以想办法,怎么能前去送死,而不谋划逃跑呢!”众人同意。他们中多有金钱,李密让他们拿出来给使者看,说:“我们死的日子,希望用来埋葬我们,剩下的就都报答您的恩德。”使者贪图金钱,答应了。等出了关外,防范逐渐放松,李密请求买酒食,每夜宴饮,喧哗通宵,使者不以为意。走到邯郸,李密等七人凿穿墙壁逃跑。抵达平原贼帅郝孝德处,郝孝德不太礼遇他们。李密又离开,前往淮阳,隐姓埋名,自称刘智远,聚徒教学。过了几个月,郁郁不得志,作五言诗说:“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此夕穷途士,郁陶伤寸心。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诗成后流泪数行。当时有人觉得他奇怪,报告太守赵佗,下令县里逮捕他,李密又逃亡。正逢东郡贼帅翟让聚集党羽一万多人,李密前去归附。有人知道李密是杨玄感的败将,私下劝翟让害他,翟让把李密囚禁在营外。李密通过王伯当用计策游说翟让说:“如今主上昏聩,下民怨恨,精锐部队尽在辽东,和亲断绝于突厥,正在巡游扬越,抛弃京都,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机,以足下的雄才大略,兵马精勇,席卷东西二京,诛灭暴虐,那么隋氏不值得灭亡。”翟让深加敬慕,立刻释放了他。派他去说服各路小贼,所到之处都降服。李密又劝翟让说:“如今兵众已经很多,粮食没有出处,如果旷日持久,那么人马困乏疲惫,大敌一到,死亡就没有几天了!不如直接攻取荥阳,休整军队,在馆舍中取粮,等到士气勇马匹肥壮,然后与人争利。”翟让认为对。于是攻破金堤关,抢掠荥阳各县城堡,多数攻下。荥阳太守杨庆和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翟让,翟让曾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非常害怕,准备远远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而无谋,军队又接连获胜,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擒获。您只管列阵等待,我替您打败他。”翟让不得已,统兵准备交战,李密分兵一千多人于树林中设伏。翟让与张须陀交战不利,逐渐后退,李密发动伏兵从后面袭击,张须陀部众溃散,与翟让合击,大破张须陀,于是阵斩张须陀。翟让于是命令李密单独统领他的部众。李密军阵整齐严肃,凡是号令兵士,虽在盛夏都好像背上背负霜雪。他亲自俭朴,所得金银宝物都分发给部下,因此人人都为他所用。不久又劝翟让说:“昏君蒙尘,流荡于吴越,群兵竞起,海内饥荒。明公以英杰之才,统领骁雄之旅,应当廓清天下,诛灭群凶,岂能求食于草莽,常做小盗而已!如今东都士人百姓,内外离心,留守各官,政令不一。明公亲率大军,直捣兴洛仓,发放粮食赈济穷困,远近谁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旦可集,先发制人,这个时机不可错过!”翟让说:“我出身田间,期望不至此,一定要按你说的做,请君先出发,我领各军便作后卫。得到粮仓之日,当另行商议。”大业十三年春,李密与翟让领精兵一千人出阳城北,翻越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打开粮仓任凭人们取用,老弱背负小孩,道路上络绎不绝,部众达到数十万。隋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率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李密一战击败他们,刘长恭仅以身免。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主,号称魏公。二月,在巩县南面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其文书下行称行军元帅魏公府。任命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得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拜翟让为司徒,封东郡公。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等差。于是在洛口筑城周围四十里来居住。
长白山贼孟让率部属归附李密,巩县长柴孝和、侍御史郑颐以巩县投降李密。隋虎贲郎将裴仁基率其子裴行俨以武牢归附李密,拜为上柱国,封河东郡公。于是派裴仁基与孟让率兵三万余人袭击回洛仓,攻破,进入东都,俘虏掠夺居民,烧毁天津桥,东都出兵乘机攻击,裴仁基等大败,仅以身免。李密又亲率兵三万逼近东都,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出兵七万抵御,在旧都城交战,隋军败走。李密又攻下回洛仓并占据,大修营垒壕沟,以逼近东都,并写信传示各郡县说:
自从天地开辟,最初产生人类,树立帝王,作为治理者。因此伏羲、神农、轩辕、颛顼之后,尧、舜、禹、汤之君,无不敬畏上天,爱护养育百姓,终日勤勉,小心翼翼,如驾朽索而感同危险,履春冰而心怀恐惧。所以一物失所,如同掉进沟壑而惭愧;一人有罪,便下车而哭泣。谦德体现在自责,忧劳切于罪己。普天之下,率土之滨,从蟠木到流沙,瀚海穷尽于丹穴,无不吃饱肚皮,击壤游戏,凿井耕田,治理达到太平,驱民于仁寿。因此爱之如父母,敬之若神明,所以能享有国家多年,帝位长久。没有暴虐临人而能安稳终了天位的。
隋朝先前因周朝末年,参与辅政,以狐媚手段图谋帝位,盗窃神器。等到继承帝位,心如狼虎,最初遮蔽了日月之光,最终干预了太子之位。先皇病重,在宫中侍疾,于是像枭獍一样,便行鸩毒。祸害深于营仆,罪行酷于商臣,天地难容,人神愤慨!州吁残忍,阏伯日寻,剑阁因此怀凶,晋阳因此生乱,罪人满盈,滥刑逞威。九族和睦,唐帝彰显其钦明;百代本支,文王表现其光大。何况毁坏宗室,剿绝维城,唇亡齿寒,岂止虞、虢?想要求得长久,怎么可能!这是第一条罪状。
禽兽行为,在于聚麀,人伦之体,区别内外。而兰陵公主被逼幸告终,谁说敤首之贤,反见齐襄之耻。至于先皇嫔妃,都进银环;诸王子女,都藏金屋。母鸡早晨打鸣,雄鸡肆意群飞,内衣戏陈侯之朝,穹庐同冒顿之寝。爵赏出自女谒,公卿公开宣淫,没有纲纪。这是第二条罪状。
治理百姓,日理万机,天未亮就穿衣,过午不食。大禹不珍爱尺璧,光武不隔绝肢体,以此忧劳,深虑冤屈。而沉湎于酒,昼夜颠倒,又号又呼,嗜好声伎,常居窟室,每依酒糟山。朝谒罕见其身,群臣少见其面,决断因此不行,奏章于是停搁。中山千日之饮,酩酊无名;襄阳三雅之杯,流连怎比?又广召良家女子,充选宫掖,暗中设立九市,亲自驾四驴,自比商人,在旅店相见。殷纣的罪过算小,汉灵帝的罪更轻,内外惊心,远近失望。这是第三条罪状。
上栋下宇,著于《易》爻;茅茨采椽,陈于史籍。圣人本意,只避风雨,岂待珠玉之华,宁须锦绣之丽!所以璇室高筑,商纣因此灭亡;阿房宫崛起,秦二世因此倾覆。而不遵古典,不念前章,广立池台,多营宫观,金铺玉户,青琐丹墀,遮蔽日月,隔断寒暑。耗尽生民的筋力,用尽天下的资财,使鬼尚且难为,劳民当然不可。这是第四条罪状。
公田所征收的赋税,不过十亩;人力所供应的,只够三天。因此轻徭薄赋,不侵占农时,宁可把粮食积蓄在百姓手中,也不藏在国库里。但如今科税繁重杂乱,没有限度;猛火屡次燃烧,漏的杯子难以装满。按人头征税,用簸箕收敛,提前征收十年的租税;织布机上的布帛被搜刮一空,每天损耗千金的费用。父母无法保护自己的婴儿,夫妻在床榻上相互抛弃。万户人家城郭空虚,千里之内烟火断绝。西蜀王孙的府第,反而像原宪一样的贫穷;东海糜竺的家业,一下子变成邓通一样的鬼魂。这是第五大罪。
古代的先哲圣王,通过占卜巡视四方,唐虞时五年一次,周朝则十二年一次。本意是想亲自询问民间疾苦,观察风俗歌谣,却又大量积聚柴草饲料,准备众多食物。年年巡视,处处登临,随从的臣子疲惫不堪,供应接待十分辛苦。风雨交加,姑且自比于先驱;车辙马迹,于是走遍天下。秦始皇的心愿没有停止,周穆王的意兴难以穷尽。在瑶池宴请西王母而歌唱云彩,东渡大海观看日出。家家苦于缴纳秸秆的辛劳,人人阻断了重获生机的希望。况且天下有道,守卫在海外,夷人不扰乱华夏,依靠德行而非险要。长城的修建,是战国时的事,这是诡诈的风气,并非效法古制。而如今追随秦代的做法,更加大兴土木,沿着旧的基址,延绵万里,尸骸遍布原野,血流成河,积聚的怨恨充满山河,哭号声震动天地。这是第六大罪。
辽水以东,是朝鲜之地,《禹贡》认为它是荒远之地,周王放弃而不把它当作臣属,只表示笼络,传播声威教化,姑且是为了爱护人民,而不是为了开拓疆土。况且强弓射出的箭到了末尾,按理无法穿透鲁国的薄绢;狂风的余力,怎能吹动鸿毛?石头田地得到也无用,鸡肋吃着又有何益?然而依仗人多势众,凭借兵力好战,只想着并吞,不考虑长远之策。用兵如同玩火;不收敛,就会自焚,于是让亿万百姓,无一生还。夫差亡国,实际上是因为黄池的盟会;苻坚丧命,实在是由于寿春的战役。想捕前面的鸣蝉,不知后面有人拿着弹弓。箭矢相互看顾,丧服的人群成行,义士切齿痛恨,壮士扼腕叹息。这是第七大罪。
直言进谏以开启君主的善心,王臣不顾自身,木头要靠绳墨矫正,金属需经磨砺。唐尧设置鼓,想听取进善之言;夏禹悬挂钟磬,时时聆听规谏的美言。然而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背占卜,残害贤人嫉妒能人,正直之士,都被杀害。左仆射齐国公高颎、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有的是文昌上相,有的是细柳功臣,刚吐出良药般的忠言,反而被赐予属镂剑赐死。龙逢没有罪过,就遭受夏桀的诛杀;王子有何罪过?滥受商纣的杀戮。于是让君子闭口,贤人缄默。指着太阳自比其盛,射向苍天竟敢欺骗,不悟国家将亡,不知死期将至。这是第八大罪。
设置官职分派职责,贵在选拔人才;审理案件问讯刑罚,从未听说买卖官职。而如今钱神论兴起,铜臭成为公卿,梁冀接受黄金蛇的贿赂,孟佗进献葡萄酒。于是让常理败坏,政事靠贿赂成功,君子在野,小人当权。堆积柴薪在上的,如同汲黯的话;口袋里的钱不如的,悲叹赵壹的赋。这是第九大罪。
孔子说过,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身,受命赏赐祖先,道义岂能违背诺言?自从昏君即位,每年巡行,南北巡视,东西征伐。至于浩亹随驾,东都守固,阌乡野战,雁门解围。此外的征夫,不可胜数。既然立了功勋,就必须酬报官爵。然而他心怀反复,言行浮夸诡诈,危急时就悬赏授予功勋,平定后却不执行诏令,不同于商鞅的赏金,如同项王的刻印。芳香的钓饵之下,必有上钩的鱼,吝惜重赏,却要人卖命,像滚丸上坡,以此相比也不难。凡是勇猛之士,谁不仇怨。至于普通百姓,小小的诺言都不失约,何况君主,却反复无常。这是第十大罪。
只要有其中一条,没有不灭亡的。何况四维不张,三灵全都受损,无论大小,无论愚夫愚妇,都认识殷商将亡,都知道夏朝将灭。砍尽南山的竹子,写不尽他的罪过;决开东海的波涛,洗刷不尽他的恶行。因此穷奇在上国作乱,猰貐在中原肆虐。三河放任贪婪的野猪,四海遭受长蛇的毒害,百姓死亡,几乎无遗类,以十成计算,只剩一成了。苍生恐惧,都忧虑杞国崩塌;赤子哀号,只愁历阳陷落。况且国运将改,必有固定期限,殷商六百年而亡,周朝三十年而终。所以谶箓说:“隋朝三十六年而灭。”这就是厌弃德行的迹象已经显现,更替的征兆已先出现。皇天无亲,只辅佐有德的人。何况彗星横亘天空,申繻说是除旧;岁星进入井宿,甘公认为义兴。加上朱雀门烧毁,正阳日蚀,狐鸣鬼哭,河水干涸山岳崩塌。这些都是宗庙变为废墟的妖异,荆棘长满庭院的征兆。夏代的灾祸不多,殷商的征兆更少。牵牛星进入银河,才知大乱之期;王良策马,开始验证兵车之会。
如今顺应人心将要变革,先于天时而不违,在孟津大誓,在景亳陈命,三千列国,八百诸侯,不谋而合,不召自来。轰轰隐隐,如雷霆轰鸣,彪虎啸而谷风生,应龙腾而景云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圣广渊,总七德于一身,包容九功而出众。周太保魏公之孙,上柱国蒲山公之子。家传盛德,武王继承季历的基业;地启元勋,世祖继承元皇的基业。生于白水,日角之相便显现;诞于丹陵,大宝之文便显著。加上姓氏符合图谶,名字协和歌谣,六合因此归心,三灵因此改卜。文王困于羑里,赤雀才来;高祖隐于砀山,彤云自起。兵诛不道,《赤伏》从长安而来;锋锐难当,黄星出于梁、宋。九五龙飞之初,天人豹变之始,历经诸难,大敌更加勇猛。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勋显赫,辅翼策划,如同伊尹辅佐成汤,萧何辅佐高帝。上柱国、总管、齐国公孟让,柱国、历城公孟暢,柱国、绛郡公裴行俨,大将军、左长史邴元真等,都运筹千里,勇冠三军,击剑则斩蛟断龙,弯弓则吟猿落雁。韩、彭、绛、灌,成就沛公的基业;寇、贾、吴、冯,奉萧王的功业。又有蒙轮挟辀之士,拔距投石之夫,骥马追风,吴戈映日。魏公顺应时运,仗此亿万之众。亲自披甲,跋涉山川,栉风沐雨,岂辞劳倦,于是兴起西伯之师,将问南巢之罪。百万成军,四七为名,呼吸则河、渭断流,叱咤则嵩、华崩裂。以此攻城,何城不陷;以此击阵,何阵不摧!好比倾泻沧海淹没残火,举起昆仑压倒小卵。击鼓前行,百道并进,于本月二十一日抵达东都。然而昏朝的文武、留守段达等,昆吾恶贯满盈,飞廉奸佞,久迷天数,敢拒义兵,驱使丑类,众有十万,在回洛仓北,于是举斧来战。于是熊罴角逐,貔虎争先,乘其倒戈之心,趁我破竹之势,不到片刻,瓦解冰消,坑杀士卒则长平不多,堆积铠甲则熊耳为小。段达等助桀为虐,据城自固,云梯冲车乱舞,徒设九拒之谋;鼓角将鸣,空凭百楼之险。燕巢于卫幕,鱼游于宋池,殄灭之期,只在早晚。然而兴洛、虎牢,是国家积蓄,我已先占据,为时已久了。既得回洛,又取黎阳,天下之仓,全非隋有。四方起义,足食足兵,无前无敌。裴光禄仁基,雄才上将,受命专征,远近依赖,安危所托,乃识机知变,迁殷事夏。袁谦擒自蓝水,张须陀获于荥阳,窦庆战没于淮南,郭询授首于河北,隋之亡象,可想而知。清河公房彦藻,近来执掌兵权,略地东南,军队所到之处,风行电击。安陆、汝南,随机平定;淮安、济阳,很快归附。徐圆朗已平鲁郡,孟海公又破济阳,海内英雄,都来响应。封民赡取平原之地,郝孝德据黎阳之仓,李士雄虎视于长平,王德仁鹰扬于上党。滑公李景、考功郎中房山基从临渝起兵,刘兴祖起于白朔,崔白驹在颍川起兵,方献伯以谯郡来降,各拥数万之兵,都期会于牧野。沧溟之右,函谷以东,牛酒献于军前,壶浆盈于道路。诸君等都是衣冠世族,杞梓良才,神鼎灵运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变鹊起,今时正当,鼍鸣鳖应,见机而作,应各自率领子弟,共建功名。耿弇投奔光武,萧何奉戴高帝,岂止金章紫绶,华盖朱轮,富贵以显于当年,忠贞以传于后代,岂不盛大吗!
至于隋朝官员,如同吠尧之犬,尚且承蒙王莽的恩德,仍怀有蒯聩的俸禄。审配为袁氏而死,不如张郃归顺曹操;范增困于项王,不如陈平跟从汉王。魏公推心置腹,当加好爵,择木而栖,使你们不疑。若猛虎犹豫,船中皆成敌国,夙沙之人共缚其主,彭宠之仆自弑其君,高官上赏,即以此相授。若暗于成事,执迷不返,昆山纵火,玉石俱焚,你们噬脐莫及,后悔何及!黄河如带,明我旦旦之言;白日丽天,知我勤勤之意。布告海内,使众闻知。
这是祖君彦的文辞。
不久德韬、德方都死了,又任命郑颋为左司马,郑虔象为右司马。柴孝和劝说李密说:“秦地依山带河,西楚背弃它而灭亡,汉高祖定都那里而称霸。依我之见,让仁基守回洛,翟让守洛口,明公亲自挑选精锐,西袭长安,百姓谁不郊迎,必定有征无战。攻克京城后,基业稳固兵力强大,再长驱崤函,扫荡东洛,传檄指挥,天下可定。但如今英雄竞起,实在担心他人先我一步,一旦失掉机会,噬脐何及!”李密说:“你的谋划,我也考虑很久了,确实是上策。但昏君尚在,随从的军队还多,我统率的部队,都是山东人,既然未见洛阳被攻下,怎肯随我西进?各将出身于群盗,留下他们则会各自争雄。若这样,恐怕要败了!”李密兵锋极锐,每次进入宫苑与隋军连续作战。恰逢李密被流矢所中,卧于营中,东都又出兵乘机攻击,李密军大溃,放弃回洛仓,回到洛口。炀帝派王世充率精兵五万攻击他,李密与之交战不利,柴孝和溺死于洛水,李密哭他非常悲痛。王世充扎营于洛西,与李密相持百余日,大小六十余战。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柏、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平原贼帅郝孝德,都归附李密,一同攻破黎阳仓,据守。永安大族周法明举江、黄之地归附李密,齐郡贼帅徐圆朗、任城大侠徐师仁、淮阳太守赵佗都归附于他。
翟让的部将王儒信劝翟让担任大冢宰,总管各项事务,以此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的兄长翟宽又对翟让说:“天子只能自己当,怎么能让给别人!你如果当不了,我来当。”李密听说这些话后,暗中有了除掉翟让的计谋。恰逢王世充列阵前来,翟让出兵抵御,被王世充攻击,翟让的军队稍稍失利,李密与单雄信等人率领精锐部队赶去增援,王世充战败逃走。第二天,翟让直接来到李密处,想要设宴娱乐,李密准备好酒食等待他,翟让带来的左右随从,分别安排去吃饭。李密请翟让人座,拿出一张好弓给翟让看,翟让刚把弓拉满,李密派壮士从背后斩杀了他,同时杀了他的兄长翟宽和王儒信。翟让的部将徐世勣被乱兵砍伤,受了重伤,李密急忙制止,才得以幸免,单雄信等人叩头请求饶命,李密一并释放并安抚了他们。于是李密前往翟让的连营,告谕他的将士,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于是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翟让的部众。不久,王世充袭击仓城,李密又打败了他。王世充又移营到洛水北岸,建造浮桥,率领全部人马攻击李密,李密带领一千多骑兵抵御,失利后退。王世充乘机逼近城下,李密挑选了几百名精锐士兵拦截他,王世充大败,士兵争相跑向浮桥,淹死的有数万人。虎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举、刘长恭、梁德、董智都战死在阵中,王世充仅仅得以逃脱。当天夜里,天降大雪,士兵冻死的几乎全部。李密乘胜攻占了偃师,于是在金墉城修建住所居住,拥有部众三十多万人。留守韦津又与李密在上春门交战,韦津大败,被俘于阵中。将作大匠宇文恺背叛东都,投降了李密。东到海滨、泰山,南到长江、淮河的郡县,没有不派遣使者归顺李密的。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圆朗、卢祖尚、周法明等都随着使者向李密上表,劝他称帝,于是李密的下属官员都劝李密即皇帝位,李密说:“东都还没有平定,不能商议这件事。”
等到义旗建立,李密倚仗自己实力强盛,想要自己当盟主,于是写信称高祖为兄,请求联合以消灭隋朝,大意是说想要与高祖在盟津会合,在牧野杀死商纣,在咸阳抓住子婴,其意图是以杀死隋炀帝、抓住代王为内容。高祖看了信笑着说:“李密狂妄放肆,不能用一封信就招降他。我正安抚京师,没有空闲东讨,如果现在就与他隔绝,就等于是再生出一个秦国。李密现在正好为我抵挡东都的军队,扼守成皋的要塞,想要寻找韩信、彭越那样的人才,不如利用李密。应该用谦卑的言辞推崇他,让他骄傲自大,使他不会提防我。我得以进入关中,占据蒲津并屯兵永丰,依靠崤山、函谷关的险要而面对伊水、洛水,我的大事就成了。”命令记室温大雅写信答复李密说:
近来,昆仑山烈火燃烧,海水群飞,神州大地变成废墟,百姓陷入苦难。布衣百姓和士兵,拿着锄头木棍,争霸图王,像狐鸣蜂起般纷扰。繁华的京城洛阳,被强弩围困;肥沃的周原,僵尸满路。皇帝南巡,泛舟胶河而忘返;匈奴在北边强盛,人们将要在伊川披发。朝廷没有忧虑,群臣不敢说话,大盗窃取国家,没有人敢指责。忽然到了这个地步,是自己招来的祸患,七百年的基业,穷尽于二世。周、齐以来,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国家沦丧,没有像这样残酷的。上天生育万民,一定要有治理者,当今的治理者,除了你还能是谁?老夫年过五十,没有这个愿望,高兴地拥戴大弟,攀附鳞翼。只希望早日应验图谶,以安定万民。作为宗盟之长,能被家族谱籍所容;再封于唐地,这样的荣耀就足够了!在牧野杀死商纣,是不忍心说的事;在咸阳抓住子婴,不敢听从命令。汾、晋一带,还须安抚,盟津之会,没有时间约定日期。如今皇帝南巡,恐怕会像永嘉之祸一样。看这中原,变成茂盛的野草,说起来感叹,实在心中忧伤。如果知道你的动静,会多次迟缓地回报,没有当面交流,更增加劳碌忧虑。名利之地,刀兵纵横,要深深谨慎,不要处于危险之地,努力成就大业。
李密得到信后很高兴,向部下展示说:“唐公推重我,天下不难平定了!”于是不防备义军而专心对付王世充。不久宇文化及率领部众从江都向北直指黎阳,兵力十多万人,李密于是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抵御。隋越王杨侗即皇帝位,派遣使者授予李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他先平定化及,然后入朝辅政。李密将要与宇文化及对抗,担心前后受敌,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回报谢恩。宇文化及到达黎阳,与李密相遇,李密知道他的军队缺少粮食,利于速战,所以不与他交战,又阻断了他们的归路。李密派遣徐世勣守卫仓城,宇文化及攻打不下来。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粮食将要耗尽,于是假装与他讲和,来疲惫他的部众。宇文化及没有醒悟,非常高兴,任凭士兵大吃,希望李密送粮食。后来知道了他的计谋,宇文化及大怒,与李密在卫州的童山下大战,李密被流箭射中,停留在汲县。宇文化及力量用尽,粮食耗尽,很多人背叛了他,他掠夺汲县,向北前往魏县。他的部将陈智略、张童仁等人率领所属部队归顺李密的人,前后相继。起初,宇文化及把辎重留在东郡,派遣他任命的那刑部尚书王轨守卫,到这时王轨率领全部郡众投降了李密。李密率领军队向西,派遣使者到东都朝见,把杀死炀帝的于弘达献给越王杨侗。杨侗召李密入朝,到达温县,听说王世充作乱而停止,于是回到金墉城。
当时李密的士兵缺少衣服,王世充的士兵缺乏粮食,于是请求交易,李密起初为难,邴元真喜好谋求私利,多次劝李密,李密于是答应了。起初,东都断绝粮食,士兵归附李密的每天有几百人,到这时能得到食物,投降的人越来越少,李密才后悔并停止了交易。李密虽然占据粮仓但没有府库,士兵多次战斗都没有得到赏赐,又优厚地安抚新归附的士兵,因此众人内心渐渐产生怨恨。武德元年九月,王世充率领五千部众前来决战,李密留下王伯当守卫金墉,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前往偃师,北靠邙山来等待他。王世充的军队到来,李密于是大败,裴仁基、祖君彦都被王世充俘虏,李密与一万多人骑马奔向洛口。王世充包围偃师,守将郑颋的部下士兵劫持并背叛了他,献城投降了王世充。李密将要进入洛口仓城,邴元真已经派人暗中引导王世充,李密暗中知道这件事,没有揭发,想要等王世充的兵马渡过洛水一半时,然后攻击他。等到王世充的军队到来,李密的侦察骑兵没有及时察觉,等到将要出战,王世充的军队已经渡过了。李密自己揣度不能支撑,率领骑兵逃走,直接奔赴武牢,邴元真最终献城投降了王世充。
李密将要前往黎阳,有人对李密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几乎被杀,如今前往他那里,怎么可以保证安全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保卫河阳,李密率领轻骑兵从武牢归附他,对王伯当说:“兵败了,长久以来苦了各位!我现在自杀,以此向众人谢罪。”王伯当抱住李密,号哭得昏死过去,众人都哭泣,没有人能够抬头看。李密又说:“诸位有幸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归附关中,我李密虽然惭愧没有功劳,但诸位一定能保全富贵。”他的府掾柳奭回答说:“从前盆子归附汉朝,尚且享受食禄。明公与唐公是同族,加上有过去的交情,虽然没有跟随起义,但是阻断了东都,断绝了隋朝的归路,使唐公不战而占据京师,这也是您的功劳。”众人都说:“是这样。”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家室重大,怎么能再与我一起走呢!”王伯当说:“从前汉高祖诛杀项羽,萧何率领子弟跟随,我王伯当遗憾不能所有兄弟都跟随,把这看作惭愧。怎么能因为您今日失利,就轻易改变去留?即使身死原野,也心甘情愿。”左右的人没有不感动的,于是跟随入关的还有二万人。高祖派遣使者迎接慰劳,在路上接连不断,李密非常高兴,对他的徒众说:“我有百万部众,一朝到了这个地步,是命运啊。如今事败归顺国家,有幸蒙受特殊待遇,应当考虑竭尽忠诚来侍奉所拥戴的人!况且山东有数百座城邑,知道我到了这里,派人招降他们,都会归顺国家。与窦融相比,功劳也不小,难道不能得到一个台司的职位吗?”等到了京师,礼遇渐渐减少,执政者又来索求贿赂,心里非常不平。不久被授予光禄卿,封为邢国公。
不久,听说他所部将帅都不归附王世充,高祖派李密率领原有兵马前往黎阳,招集旧时的将士,经营谋划对付王世充。当时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也命令他担任副职。李密走到桃林,高祖又征召他,李密非常恐惧,密谋将要反叛。王伯当多次劝阻他,李密不听从,于是对李密说:“义士立定志向,不因为存亡而改变心意。我王伯当蒙受您的恩遇礼待,期望用生命回报。您一定不听从,现在只能一起离去,死生都这样,但最终恐怕没有益处。”于是挑选了几千名骁勇之士,穿上妇女的衣服,戴着面纱,把刀藏在裙子下面,假装是妻妾,亲自率领他们进入桃林县舍。不一会儿,换掉衣服突然冲出,于是占据了县城,驱赶掠夺牲畜财产,直奔南山,凭借险要向东行进,派人骑马告诉张善相,命令他派兵接应。当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守熊州,派遣副将盛彦师率领几千步兵骑兵追赶,在陆浑县南面七十里处,追上了李密。盛彦师在山谷中埋伏兵力,李密的军队过了一半时,横向出击,打败了他们,于是杀了李密,当时三十七岁。王伯当也战死,与李密的首级一起被送到京师。当时李勣任黎阳总管,高祖因为李勣过去曾侍奉李密,派人告诉他李密反叛的情况。李勣上表请求收葬,下诏准许。高祖归还李密的尸体,李勣发丧行服,完备君臣之礼。大举仪仗,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葬在黎阳山南面五里处。旧友哭吊,有人吐血而死。邴元真投降王世充时,被任命为行台仆射,镇守滑州。李密的旧将杜才干恨邴元真背叛李密,假装与他相会,埋伏甲兵杀了他,用他的首级祭祀在李密墓前。
单雄信是曹州人。翟让与他交好。年少时骁勇强健,尤其擅长在马上用枪,李密军中号称“飞将”。李密在偃师失利后,于是投降了王世充,被任命为大将军。太宗包围逼迫东都,单雄信出兵抵御作战,持枪冲来,几乎刺中太宗,徐世勣呵斥阻止他,说:“这是秦王。”单雄信惊慌恐惧,于是退去,太宗因此得以幸免。东都平定后,在洛阳被斩首。
史臣说:当隋朝政局动荡,炀帝荒淫无度,扰乱中原,远征辽东。朝廷内没有贤臣来匡正国家,地方上缺乏良吏来治理百姓,两京空虚,万民疲惫。李密利用民众的不满,首先成为祸乱的源头,心中决断机谋,亲身临阵对敌,占据巩县、洛口的要地,号称百万大军,窦建德之流都效仿推举,唐公用欺骗来表示拥戴,不是很伟大吗!等到偃师失利,还有麾下数万部众,如果除去猜忌,迅速奔赴黎阳,任命徐世勣为将臣,信任魏徵为谋主,成败的形势,或许还不能预料。至于天命有所归属,大势已去,已经比陈涉强了。开始时首先起兵,最终却甘心做降虏,这样的计谋,不是很危险吗!又不能甘愿做人臣,竭尽忠诚侍奉君主,最终成为叛贼,终究是狂夫,不采纳王伯当的话,于是招致桃林之祸。有人把他比作项羽,文武器度都有余,但壮勇果断则不及。杨素既然知道李密的才干,应该成为君王的爪牙,却交给痴儿,最终成为谋主,灭族之祸,是应该的啊!
赞语说:太阳已经升起,小火炬不能停止燃烧。狂妄啊李密,开始作乱最终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