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王世充窦建德

王世充，字行满，原本姓支，是西域的胡人。寄居在新丰。祖父支颓耨，早死。父亲王收，随母亲改嫁到霸城王氏，于是冒姓王，官至汴州长史。王世充广泛涉猎经史，尤其喜好兵法以及占卜、推算之术。开皇年间，因军功被任命为仪同，多次升迁至兵部员外郎。善于奏对，熟悉法律，但玩弄法律条文，随心所欲地解释。有人驳难他，王世充能言善辩掩饰过错，言辞犀利，众人虽然知道他不正确但无法使他屈服。

大业年间，多次升迁至江都丞，兼任江都宫监。当时炀帝多次巡游江都，王世充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每次入宫奏事，炀帝必定称赞。于是雕饰池台，暗中进献远方的珍奇物品，以讨好炀帝，因此更加受到亲近。王世充知道隋朝政事将乱，暗中结交豪杰，广泛收买人心，有被关押判罪的人，他都枉法释放，以树立私恩。等到杨玄感作乱，吴人硃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拥有十余万部众。隋朝派将军吐万绪、鱼俱罗等人讨伐，未能取胜。王世充担任他们的偏将，招募江都一万多人，连续击败叛军。每次取得胜利，必定归功于部下，所缴获的军需物资，都分给士兵，因此人人都争相为他效力，他的功劳最多。

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侵犯掠夺各郡，到达盱眙，有部众十余万。王世充率兵抵抗，据守都梁山，建立五座营栅，相持不战，于是扬言军队撤退，故意示弱。孟让笑着说："王世充是个文法小吏，怎么能带兵？我要活捉他，大张旗鼓进入江都。"当时百姓都进入壁垒，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东西，贼军渐渐饥饿，又苦于营栅挡住道路，不能向南侵犯，于是分兵包围五座营栅。王世充每天出击，假装不利，逃回营栅。这样过了几天，孟让更加轻视他，于是逐渐分兵到南方抄掠，留下的兵力仅够包围营栅。王世充知道对方松懈，于是在营中拆毁炉灶、撤去帐幕，摆成方阵，四面朝外，摧毁营栅冲出，奋力攻击，大败贼军，孟让带领几十名骑兵逃走，斩首一万余级，俘虏十余万人。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才能，又派他领兵讨伐各路小盗贼，所到之处全部平定。

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包围炀帝。王世充征发全部江都人准备前往赴难，在军中蓬头垢面，悲痛哭泣不止，日夜不脱铠甲，睡在草上。炀帝听说后，认为他忠诚，更加信任他。大业十二年，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为盗多年，有兵十余万在豆子䴚中，被太仆卿杨义臣杀死，王世充率军攻击他的余部，击败了他们。又在南阳攻击卢明月，俘虏数万人。后来回到江都，炀帝非常高兴，亲自拿着酒杯赐给他。等到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炀帝特地下诏让王世充大举出兵，在洛口抵御李密，前后一百多次战斗，没有胜负。又派使者到军中任命王世充为将军，催促他击败贼军。王世充率军渡过洛水，与李密交战，王世充军队大败，淹死一万余人，于是率领余部回到河阳。当时天寒大雪，士兵在路上冻死的又有数万人，等到达河阳，只剩下一千多人。王世充自己囚禁起来请求治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征召他回洛阳，在含嘉仓城扎营，收拢散兵，又得到一万多人。

不久宇文化及作乱，太府卿元文都、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中卢楚，拥立越王杨侗在东都继位，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如今宇文化及弑君叛逆，仇恨耻辱未报，我虽然志在枕戈待旦，但力量不足。为国家考虑，不如用高官厚禄宠待李密，用仓库财物来引诱他，让他攻击宇文化及，使两个贼寇互相争斗，宇文化及被击败后，李密的军队也必然疲惫了。而且他的士兵得到我们的赏赐，担任我们的官职，内外亲近，容易施行反间计，我军养精蓄锐乘其疲惫，那么李密也可以图谋。"卢楚等人认为正确。当天就派使者任命李密为太尉、尚书令，命令他讨伐宇文化及。李密于是称臣接受诏命，率兵在黎阳抵御宇文化及。每次战胜，就派使者报捷，众人都很高兴。只有王世充对他部下众将说："元文都这些人，不过是刀笔吏罢了，我看他们的形势，一定会被李密擒获。而且我军每次与李密交战，杀死他们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成为他的部下，我们这些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说出这些话来激怒他的部众。元文都知道后非常恐惧，与卢楚等人谋划，趁王世充入宫时，埋伏甲士杀死他，日期已经定下。纳言段达平庸懦弱，害怕事情不成功，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计划告诉了王世充。当夜，王世充率兵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抵抗，费曜军队失败，王世充于是攻门而入，皇甫无逸单人匹马逃走，抓获卢楚杀了他。当时宫门关闭，王世充派人敲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想抓皇帝投降李密，段达知道后告诉了我，我不敢造反，只是诛杀反贼而已。"起初，元文都听到变故，入宫到乾阳殿侍奉杨侗，部署军队护卫，命令将帅登城抵御。段达假传杨侗的命令，逮捕元文都送给王世充，送到后立刻被乱棍打死。段达又假传杨侗的命令，打开宫门让王世充进入。王世充全部派人替换了宿卫的士兵，然后入宫拜见谢罪说："元文都等人行为不法，图谋相互残害，事情紧急才这样做，不敢背叛国家。"杨侗与他盟誓。当天，升任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王世充离开含嘉城，移居尚书省，专权主持朝政。任命他的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进入宫中居住，子弟都掌握兵马，镇守各城邑。

不久，李密击败宇文化及返回，他的精兵良马大多战死，士兵疲惫。王世充想趁其疲惫攻击，但担心人心不齐，于是假托鬼神，说梦见周公。于是在洛水边建立祠庙，派巫师宣称周公想要让仆射赶快讨伐李密，会有大功，否则士兵都会得瘟疫而死。王世充的士兵大多是楚地人，习俗相信妖言，众人都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兵，得到二万多人，马二千多匹，在洛水南岸驻军。李密的军队在偃师北山上。当时李密刚打败宇文化及，有轻视王世充的心思，没有设置壁垒。王世充夜间派三百多骑兵悄悄潜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中，命令士兵喂饱马、早早吃饭，拂晓时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阵势还没列好两军就交战了。伏兵发动，从高处奔驰而下，直冲李密营地，又放火焚烧他的营舍，李密军队溃败，王世充降服了李密的将领张童仁、陈智略，进军攻克偃师，李密逃往洛口据守。起初，王世充的哥哥王世伟和儿子王玄应跟随宇文化及到东郡，李密俘获他们囚禁在城中，到这时全部获救。又抓住了李密的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儿女、司马郑虔象的母亲以及众将的子弟，都加以安抚慰问，让他们各自暗中召唤他们的父兄。王世充进军，驻扎在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人献出仓城响应。李密带几十名骑兵逃往河阳，率领余部入朝。王世充全部收编了李密的部众，整顿军队返回。杨侗升任王世充为太尉，以尚书省作为他的府署，完备地设置属官。王世充在府门外立了三块牌子：一块征求有文才学识能够济世的人才，一块征求武艺超群能冲锋陷阵的人才，一块征求能处理冤屈被压抑不得申诉的人才。于是上书陈事的人每天有几百人，王世充都亲自审阅，殷勤慰问。喜欢施行小恩小惠，下至军营骑士，都用动听的话来引诱。当时有见识的人见他心口不一，颇怀疑他有二心。王世充曾在杨侗面前吃饭，回家后大吐，怀疑是中毒所致，从此不再朝见，与杨侗断绝了关系。他派云定兴、段达入宫上奏杨侗，请求加九锡之礼。武德二年三月，于是下策任命他为相国，总领百官，封郑王，加九锡完备礼仪。有个道士叫桓法嗣，自称能解读图谶，于是进献《孔子闭房记》，上面画着一个男子拿着一根竹竿驱赶羊。解释说："隋朝是杨姓。干一就是王字。王在羊后面，表明相国将取代隋朝为帝。"又取来《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两篇进献，桓法嗣解释说："上篇讲'世'，下篇讲'充'，这就是相国的名字，表明恩德将施于人世，而应符命成为天子。"王世充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天命。"拜了两拜接受，随即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搜罗各种鸟雀，在帛上写字系在鸟颈上，自称是符命然后放飞。有人用弹弓射下鸟来进献的，也被授予官爵。段达、云定兴等人入宫见杨侗说："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盛大，希望陛下揖让禅位，遵循唐尧、虞舜的旧例。"杨侗愤怒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朝德运未衰，这话不能说，如果天命确实改变，又何必谈什么禅让？你们都是先朝旧臣，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朕还能指望什么！"段达等人无不流泪。王世充又派人说："如今天下未定，需要有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再还政给您。一定遵守前面的盟誓，绝不会违背。"四月，假托杨侗下诏禅位，派兄长王世恽在含凉殿废黜杨侗，王世充僭越即皇帝位，建元开明，国号郑。先封同姓王王隆为淮阳王，王整为东郡王，王楷为冯翊王，王素为乐安王。接着封叔父王琼为陈王，兄长王世衡为秦王，王世伟为楚王，王世恽为齐王。又封王琼的儿子王辩为杞王，王世衡的儿子王虔寿为蔡王，王世伟的儿子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琬为代王；王世恽的儿子王仁则为唐王，王道诚为卫王，王道询为赵王，王道夌为燕王；兄长王世师的儿子王太为宋王，王君度为越王。立儿子王玄应为皇太子，封儿子王玄恕为汉王。王世充每次上朝，必定殷勤教诲晓谕，言辞重复，千头万绪，百官奏事，都疲于听受。有时轻装骑马游历街巷，也不清道，百姓只是避让而已，他按辔徐行，对百姓说："过去天子深居宫中，下面的事情无法上达。王世充不是贪图皇位，本来是想拯救时局，现在应当像一州刺史一样，每件事都亲自处理，应当与士人百姓共同评议朝政。恐怕宫门限制，导致壅塞，现在就在顺天门外设置座位听朝。"又下令西朝堂接受冤屈申诉，东朝堂接受直言进谏。于是进献书策陈述政事的人每天有几百人，条疏既繁杂，难以全部审阅，几天后不再出来。

五月，王世充的礼部尚书裴仁基和他的儿子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尚书左丞宇文儒童等数十人密谋诛杀王世充，重新拥立杨侗。事情泄露，都被杀害，夷灭三族。六月，王世恽趁机劝王世充杀害杨侗，以断绝众人期望。王世充派他的侄子王行本毒死杨侗，谥号恭皇帝。他的将军罗士信率领部众一千多人来投降。十月，王世充率军向东攻占地盘，到达滑州，随后兵临黎阳。十一月，窦建德进入王世充的殷州，杀掠居民，焚烧积聚，以报复黎阳之战。

三年二月，王世充的殿中监豆卢达前来投降。王世充看到众人日益离心，便施行严酷的刑罚和苛刻的制度，家中有一人逃跑，无论老少都要连坐处死，父子、兄弟、夫妻之间允许互相告发而免除处罚。又命令五家互相担保，如果有全家叛逃而邻居没有发觉的，诛杀波及四邻。杀人接连不断，逃跑的人却越来越多。至于打柴采薪的人，出入都有次数限制，公私都陷入窘迫，民不聊生。他又把宫城当作大监狱，但凡心中有所猜忌，就逮捕嫌疑人及其家属关在宫中。又每当派遣将领外出，也把他们的亲属扣押在宫中作为人质。囚犯一个接一个，不少于一万人，由于粮食短缺，每天饿死的有几十人。王世充的军队不遣散，仓库的粮食一天天耗尽，城中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有人挖土放在瓮中，用水淘洗，沙石沉底后，取上面浮起的泥土，掺入米屑，做成饼来吃，人们都身体浮肿、两脚无力，倒在路边。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人都死在沟壑中。七月，秦王率领军队进攻王世充，军队到达新安，王世充的镇堡相继投降。八月，秦王在青城宫陈列军队，王世充率全部兵力来抵抗，隔着涧水说：“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分崩离析，长安、洛阳各有自己的地盘，我只想自守，不敢向西侵犯。算起来熊、谷二州相距不远，如果我想夺取，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既然睦邻友好，所以没有这样做。秦王您却大肆侵犯，深入我的地盘，经过三崤的道路，千里运送粮草，这样出兵，我看不见得可行。”太宗对他说：“四海之内，都秉承正朔，只有你执迷不悟，独自阻挠声威教化。东都的士人百姓，多次请求王师前来，关中的义勇之士，感恩而愿效力。皇上难以违背众人的意愿，因此有这次吊民伐罪。如果你转祸来降，那么富贵可保；如果想抵抗，不必多言。”王世充无话可答。太宗分派诸将进攻他的城镇，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九月，王君廓攻占王世充的轘辕县，向东攻取土地直到管城才返回，于是河南各州县相继投降归附。窦建德自从侵犯殷州之后，与王世充结下深仇，派往对方的使者断绝。十一月，窦建德又派人交好，并表达救援的意思。王世充于是派他哥哥的儿子王琬及内史令长孙安世回访致谢，并请求出兵援助。

四年二月，王世充率兵从方诸门出击，与王师交战，王世充军队战败。唐军乘胜追击，屯驻在城门外。王世充的步兵无法入城，惊散向南逃跑，追斩数千人，俘虏五千余人。王世充从此不敢再出城，只是环绕城墙坚守，等待窦建德的援军。三月，秦王在武牢俘虏了窦建德以及王琬、长孙安世等人，回到东都城下展示，并派长孙安世进城，让他陈述战败的情况。王世充惶恐迷惑，不知怎么办，打算突围而出，向南逃往襄阳，与诸将商议，都没有回应，于是率领他的将吏到军门请求投降。于是没收了他的府库，颁赏给将士。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因起草文书有不敬之词，被先处死，接着逮捕了王世充的党羽段达、杨注、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硃粲等十余人，都在洛水边被处死。

秦王把王世充送到长安，高祖历数他的罪过，王世充回答说：“算我的罪过，确实该死，但陛下爱子秦王答应不杀我。”高祖于是释放了他。与哥哥王苪、妻子、儿子一同流放到蜀地，将要出发时，被仇人定州刺史独孤修杀死。儿子王玄应及哥哥王世伟等在途中图谋反叛，被处死。王世充从篡位起，共三年而灭亡。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年轻时，很重视承诺。曾有个同乡亲人去世，家中贫困无法安葬，当时窦建德正在田里耕种，听说后叹息，立刻停下耕牛，前往帮助办理丧事，因此深受乡里称赞。起初，担任里长，因犯法逃亡，恰逢大赦得以回家。父亲去世时，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凡是有人赠送财物，都推辞不接受。

大业七年，招募士兵征讨高丽，本郡选拔特别勇敢的人充当小帅，于是补任窦建德为二百人长。当时山东发大水，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同县有孙安祖，家被洪水冲毁，妻子儿女饿死。县里因孙安祖骁勇，也把他选入征讨队伍。孙安祖以贫困为由辞谢，向漳南令说明，县令发怒用板子打了他。孙安祖刺杀了县令，逃亡投奔窦建德，窦建德收留了他。这一年，山东大饥荒，窦建德对孙安祖说：“文皇帝时，天下殷实强盛，发动百万之众征伐辽东，尚且被高丽打败。如今水灾为患，百姓困穷，而主上不体恤，亲自出征辽东，加上往年西征，创伤未愈，百姓疲困，连年劳役，出征的人不归，如今又大举发兵，容易动摇。大丈夫不死，就当建立大功，怎能做逃亡的俘虏呢？我知道高鸡泊方圆数百里，菰蒲丛生深阻，可以避难，趁机出击，掠夺足以自给。既聚集了人众，再观察时局变化，必能对天下建立大功。”孙安祖赞同他的计策。窦建德招诱逃兵和无产业的游民，得到几百人，让孙安祖率领，进入高鸡泊成为群盗，孙安祖自称将军。鄃县人张金称也聚集了一百人，在河曲地带行动。蓚县人高士达又起兵得到一千多人，在清河境内活动。当时往来于漳南的盗贼，所过之处都杀掠居民，焚烧房屋，唯独不进入窦建德的乡里。因此郡县怀疑窦建德与贼徒勾结，逮捕了他的家属，无论老少都杀了。窦建德听说家人被屠杀，率领部下二百人逃亡归附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窦建德为司兵。后来孙安祖被张金称杀死，他的几千名士兵又全部归附窦建德。从此势力逐渐壮大，兵力达到一万多人，仍然在高鸡泊中活动。他常常屈己待人，与士兵一同分担劳苦，因此能使人效死出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多人来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智谋不及窦建德，于是提升他为军司马，把军队都交给他指挥。窦建德初次统率军队，想建立奇功以威震群贼，请求高士达守护辎重，自己挑选七千精兵抵御郭绚，假装与高士达有矛盾而背叛他。高士达又宣称窦建德叛逃，并抓来掳获的妇女假称是窦建德的妻子，在军中杀掉。窦建德派人送信给郭绚请求投降，愿意作为前锋，击败高士达来效力。郭绚相信了，立即率兵跟随窦建德到长河边界，约定结盟，共同图谋高士达。郭绚的军队更加松懈不加防备，窦建德发动袭击，大破郭绚军队，杀死俘虏数千人，缴获马一千多匹，郭绚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窦建德派将领追到平原，斩下他的首级献给高士达。从此窦建德的势力更加壮大。

隋朝派太仆卿杨义臣率领一万多人讨伐张金称，在清河打败了他，俘获的贼众全部被屠杀，其余分散在草泽中的又聚集起来投奔窦建德。杨义臣乘胜到达平原，准备进入高鸡泊，窦建德对高士达说：“遍观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只有杨义臣。他刚打败张金称，远道来袭，锐不可当。请率兵避开他，让他想战不能，白白拖延时间，将士疲倦，我们乘机袭击，可以建立大功。现在与他硬碰，恐怕您不是对手。”高士达不听从他的建议，便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领精兵迎击杨义臣。交战小胜后，便纵酒高宴，有了轻视杨义臣的心思。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未能破敌就自大，祸患不久就要到来。隋兵乘胜，必定长驱直入到这里，人心惊骇，我恐怕难以保全。”于是留下人守营，自己率领精锐一百多人占据险要，以防高士达战败。五天后，杨义臣果然大破高士达，在阵上斩杀了他，乘胜追击，将要包围窦建德。守兵本来就少，听说高士达战败，都溃散逃离。窦建德率领一百多骑兵逃走，行至饶阳，看到没有守备，便攻占了它，安抚士卒，很多人都愿意跟随，又得到三千多士兵。起初，杨义臣杀了高士达后，认为窦建德不值得担忧。窦建德又回到平原，收集高士达战死士兵的尸体，全部安葬。为高士达发丧，全军都穿丧服。招集散亡的士兵，得到几千人，军势重新大振，开始自称将军。起初，群盗抓获隋朝官员及山东士子都杀掉，只有窦建德每次抓获士人，必定加以恩遇。最初得到饶阳县长宋正本，引为上宾，与他商议谋划。此后隋朝郡县长官逐渐献城投降，军容更加盛大，有精兵十多万人。

十三年正月，在河间乐寿地界筑坛，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设置官属。七月，隋朝派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兵三万来讨伐，到达河间城南，在七里井扎营。窦建德听说薛世雄到来，挑选几千精兵埋伏在河间南界的沼泽中，把各城士兵全部撤走假装逃跑，声称逃入豆子𫛵中。薛世雄以为窦建德畏惧自己，便不加防备。窦建德侦察到这一情况，亲自率领一千敢死士袭击薛世雄。恰逢云雾白天昏暗，两军无法辨别，隋军大溃，自相践踏，死了一万多人，薛世雄带几百骑兵逃跑，其余军队全部被消灭。于是窦建德进攻河间，多次交战未能攻克。后来城中粮食耗尽，又听说炀帝被杀，郡丞王琮率领士吏发丧，窦建德派使者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兵设宴等待。王琮率官属身穿丧服，反绑双手到军门，窦建德亲自解开他的绑绳，与他谈论隋朝灭亡的事，王琮俯伏悲伤，窦建德也为之流泪。有些贼帅进言说：“王琮抵抗我们很久，杀伤众多，走投无路才出来，现在请煮死他。”窦建德说：“这是义士。正要加以提拔任用，以激励事奉君王的人，怎么能杀！过去在高鸡泊中共为小盗，或许可以任意杀人，如今想要安抚百姓以平定天下，怎能伤害忠良？”于是命令军中：“先前与王琮有仇怨的人，现在若敢动摇，诛灭三族。”当天授任王琮为瀛州刺史。开始建都乐寿，号称金城宫，从此郡县多被降服。

武德元年冬至日，在金城宫设宴，有五只大鸟降落在乐寿，几万群鸟跟随，过了一天才离去，于是改年号为五凤。有个宗城人进献一枚玄珪，景城丞孔德绍说：“从前夏禹受命，上天赐予玄珪。如今祥瑞与夏禹相同，应称夏国。”窦建德听从了他。此前，有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拥众数万，进入幽州抢掠，中流箭而死。他的副将魏刀兒代领其众，自称历山飞，占据深泽，有部众十万。窦建德与他讲和，魏刀兒因此放松守备，窦建德袭击打败了他，又吞并了他的全部地盘。

二年，宇文化及在魏县僭越称帝，窦建德对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说：“我是隋朝百姓数十年，隋朝是我们的两代君主。如今宇文化及杀了君主，大逆不道，这是我的仇人，请与诸位讨伐他，怎么样？”孔德绍说：“如今海内无主，英雄竞相追逐，大王以平民身份在漳浦起事，隋朝郡县官员无争相归附，是因为大王仗义行事，志在安定天下。宇文化及与皇室联姻，父子兄弟受隋朝恩惠，身处不被猜疑的地位，却行弑逆之祸，篡夺隋朝自立，乃是天下的贼子。此人不诛，哪里用得着盟主！”窦建德称好。当天率兵讨伐宇文化及，连战连捷，大破之。宇文化及退保聊城，窦建德使用撞车抛石，机巧绝妙，四面攻城，攻陷了城池。窦建德入城，先拜见隋萧皇后，与她说话时称臣。将参与谋杀炀帝的主谋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全部抓获，集合隋朝文武官员，当面斩杀，在辕门外悬首示众。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用囚车装载，押至大陆县斩首。

窦建德每次攻破城池、击溃敌阵，所得财物都分赏给各位将领，自己一无所取。他从不吃肉，日常饮食只有蔬菜和糙米饭。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绸缎衣服，使用的婢妾只有十几人。到此时，得到上千名宫女，都有姿色，他立刻将她们释放。俘获隋朝文武官员和骁果军还有一万人，也全部释放，听任他们去留。他又任命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其余官员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委任政事。有人想去关中或东都的，也听任其便，还供给衣服粮食，派兵护送出境。攻陷洺州，俘虏刺史袁子干。将都城迁到洺州，命名为万春宫。派使者前往灌津，祭祀窦青的坟墓，设置二十户守墓人家。又与王世充结好，派使者到洛阳朝见隋朝越王杨侗。后来王世充废掉杨侗自立为帝，窦建德便与他断绝关系，开始自尊自大，设置天子的旌旗，出入清道戒严，下达文书称为“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杨暕的儿子杨政道为郧公。但仍然依附突厥。隋朝义城公主先前嫁给突厥，此时派使者迎接萧皇后，窦建德率领一千多骑兵护送她进入突厥，又将宇文化及的首级献给公主。与突厥联合后，兵势更加兴盛。

九月，向南侵犯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不能抵抗，退奔黎阳。相州陷落，杀刺史吕珉。又进攻卫州，攻陷黎阳，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及李神通都被俘虏。滑州刺史王轨被奴仆杀死，奴仆带着王轨的首级投奔窦建德，窦建德说：“奴仆杀主人是大逆不道，我怎能接纳这种人！”下令立刻斩了奴仆，而将王轨的首级送回滑州。官吏百姓被感动，当天就投降了。齐州、济州以及兗州的贼帅徐圆朗都闻风归降。窦建德释放李世勣，让他领兵镇守黎州。

三年正月，李世勣丢下父亲逃回唐朝，执法官请求杀了他，窦建德说：“李世勣本是唐朝臣子，被我俘虏，不忘他的君主，逃回本朝，这是忠臣，他父亲有什么罪！”最终没有杀他。将同安长公主和李神通安置在别馆，以客礼相待。唐高祖派使者来与他讲和，窦建德就送公主和使者一起回去。他曾经攻破赵州，俘虏刺史张昂、邢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人，因为他们侵犯了他的边境，窦建德准备杀死他们。他的国子祭酒凌敬进言道：“狗各自对主人吠叫，如今邻人坚守城池，力尽被擒，这是忠贞之士。如果加以酷害，用什么来勉励大王的臣子呢？”窦建德大怒说：“我兵临城下，他们仍执迷不降，劳我军队，罪过怎能赦免？”凌敬又说：“如今大王派大将军高士兴在易水抵御罗艺，军队刚到，士兴就投降了，大王认为这可以吗？”窦建德于是醒悟，立刻下令释放他们。他宽厚从谏，大多如此。又派高士兴进军包围幽州，攻城不下，退兵驻扎笼火城，被罗艺袭击，高士兴大败。在此之前，他的大将王伏宝勇猛有谋略，功劳超过同辈，其他将领嫉妒他。有人诬告他谋反，窦建德要杀他，王伏宝说：“我没有罪，大王为何听信谗言，自斩左右手呢？”杀了他之后，用兵多不顺利。

九月，窦建德亲自率军包围幽州，罗艺出兵迎战，被窦建德大败，斩首一千二百级。罗艺兵因连胜而骄傲，进军袭击窦建德营寨，窦建德在营中列阵，填平壕沟冲出，击败罗艺。窦建德逼近幽州城，未能攻克，于是返回洺州。他的纳言宋正本喜欢直言进谏，窦建德又听信谗言杀了他。此后人们以此为戒，没有人再进言，从此政教日益衰败。

先前，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占据周桥城掠夺河南之地。同年十一月，窦建德亲自率兵渡河攻打他。当时秦王李世民在洛阳攻打王世充，窦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劝窦建德说：“如今唐有关内，郑有河南，夏有河北，这是鼎足相持的形势。听说唐兵全部攻打郑，首尾两年，郑的形势日益紧迫而唐兵不解。唐强郑弱，势必攻破郑，郑破则夏有唇亡齿寒的忧虑。为大王考虑，不如救郑，郑在内抵抗，夏在外进攻，必定能打败唐军。如果击退唐军保全郑，这是长保三分天下的形势。如果唐军破后郑可以谋取，就趁机灭掉郑，总合两国兵力，乘唐军失败，长驱西进，长安可得，这是太平的基础。”窦建德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好计策。”恰好王世充派使者来向窦建德求救，他就派职方侍郎魏处绘入朝，请求解除对王世充的包围。

四年二月，窦建德攻克周桥，俘虏孟海公，留下部将范愿守卫曹州，征发孟海公和徐圆朗的全部军队来救王世充。军队到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城迎接，于是进逼元州、梁州、管州，全部攻陷，屯兵荥阳。三月，秦王李世民进入武牢，逼近窦建德营垒，杀伤很多，并擒获其将殷秋、石瓚。当时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辨为徐州行台，派部将郭士衡领兵数千人跟随窦建德，合兵十余万，号称三十万，驻军成皋，在板渚建造宫殿，以示必战。又派密使与王世充约定内外夹击。经过两个月，被阻在武牢，不能前进。秦王派将军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抄掠他的粮运，擒获大将张青特，俘获很多。窦建德几次失利，人心恐慌，将帅以下在攻破孟海公后都有所获，想回洺州。凌敬进谏说：“应当全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派大将镇守。再率众敲鼓举旗，越过太行，进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逐渐逼近壶口，震动蒲津，收取河东之地，这是上策。这样做必有三利：一是进入无人之地，军队万无一失；二是拓展疆土得到兵力；三是郑国之围自然解除。”窦建德准备听从，但王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暗中携带金玉，贿赂他的将领，以扰乱他的计谋。众将都进谏说：“凌敬是个书生，怎能和他谈论战事？”窦建德听从了他们，退下向凌敬道歉说：“如今众人心气很锐，这是上天助我。趁此决战，必将大胜。已经依从众人意见，不能听从您的建议。”凌敬坚持争辩，窦建德发怒，将他扶出。他的妻子曹氏又对窦建德说：“祭酒的话可以听从，大王为什么不采纳？请从滏口之道，乘唐朝空虚，连营渐进，夺取山北，又借助突厥向西抄袭关中，唐军必定回师自救，这样郑国之围就解了。如今屯兵武牢之下，时间久了，只是自讨苦吃，恐怕不会成功。”窦建德说：“这不是女子能知道的。况且郑国朝夕盼望我们能来，既已答应救他，怎能见难而退，向天下人显示我不讲信用？”于是全军进逼武牢，官军按兵不动挫其锐气。等到窦建德在汜水列阵，秦王派骑兵挑战，窦建德进军交战，窦抗迎战。窦建德稍退，秦王驰骑深入，反复交战四五回合，然后大破窦建德军。窦建德中枪，逃到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活捉了他。在此之前，军中有童谣说：“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窦建德到了牛口渚，非常厌恶，果然在此地失败。窦建德所领兵众，一时奔溃，妻子曹氏及左仆射齐善行率几百骑兵逃往洺州。余党想立窦建德的养子为主，齐善行说：“夏王平定河朔，兵马精锐强大，一朝被擒如此，岂不是天命有所归属？不如诚心请命，不要让百姓涂炭。”于是将府库财物全部分给士卒，各自让他们散去。齐善行便与窦建德的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窦建德妻子率领伪官属，献出山东之地，捧传国等八枚玉玺来降。七月，秦王将窦建德押送到京师，在长安市上斩首，时年四十九岁。从起兵到灭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同年，刘黑闼又盗据山东。

史臣曰：王世充是奸人，遭遇昏主，对上谄媚佞巧以取荣名，对下强辩饰非以控制舆论。最终行篡逆，自恣骄横，忍心杀人，矫情驾驭众人，所委任的人，多是叛逃之徒，出降秦王，未遭显戮，他的幸运算是多了。窦建德以义服乡里，盗据河朔，安抚士卒，招集贤良。中绝王世充，最终斩杀宇文化及，不杀徐盖，生还李神通，沉着机敏英明决断，无不有好的开端。到宋正本、王伏宝被谗害，凌敬、曹氏陈谋不被采纳，终于导致灭亡，很少有好的结局。然而天命有所归属，人谋无法企及。

赞曰：王世充篡逆，窦建德拒谏，二凶既被诛杀，中原得以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