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五薛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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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举,是河东汾阴人。他的父亲薛汪,迁居到金城。薛举容貌魁梧壮美,凶悍善射,骁勇武艺超群,家中财产巨万,交结豪强奸猾之徒,在边境北方称雄。起初,担任金城府校尉。大业末年,陇西群盗蜂拥而起,百姓饥饿困乏,金城县令郝瑗,招募得数千人,让薛举讨捕盗贼。在郡中分发铠甲,官吏民众都聚集起来,设酒宴犒劳士兵。薛举和他的儿子薛仁杲以及同谋的十三人,在座中劫持了郝瑗,假称收捕造反的人,于是发兵囚禁郡县官吏,打开粮仓赈济贫乏之人。自称西秦霸王,建年号为秦兴,封薛仁杲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有个叫宗罗的人,先前聚集党羽为群盗,到这时率领部众来会合,封为义兴公,其余的人都按次序封拜。掠夺官府马匹,招集群盗,兵锋非常锐利,所到之处都被攻下。隋将皇甫绾屯兵一万在枹罕,薛举挑选精锐二千人袭击他,与皇甫绾的军队在赤岸相遇,摆开阵势尚未交战,不久风雨突然来临。起初,风逆着薛举的阵势,而皇甫绾不攻击他;忽然风向回转,正逆着皇甫绾的阵势,天色昏暗,军中扰乱。薛举策马率先冲锋,众军跟随,隋军大败溃散,于是攻陷了枹罕。当时羌人首领钟利俗拥兵二万在岷山界内,全部率众投降薛举,军队于是大振。进封薛仁杲为齐王,授予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宗罗为义兴王,作为薛仁杲的副将。总领军队攻占地盘,又攻克鄯、廓二州,数日之间,全部占有陇西之地,部众达到十三万人。
十三年秋七月,薛举在兰州僭越称帝,立妻子鞠氏为皇后,母亲为皇太后,修建坟墓,设置陵邑,在城南立庙。当月,薛举陈列军队数万人,出城祭拜祖墓,礼仪完毕后大聚会。薛仁杲进兵包围秦州。薛仁越的军队向剑口进发,到达河池郡,太守萧瑀抵抗并击退了他们。薛举命令部将常仲兴渡河攻击李轨,与李轨的部将李赟在昌松大战,常仲兴战败,全军陷没于李轨之手。等到薛仁杲攻克秦州,薛举从兰州迁都到那里。派遣薛仁杲率领军队侵犯扶风郡,汧源贼帅唐弼率众抵抗,军队不能前进。起初,唐弼在扶风起兵,立陇西李弘芝为天子,有部众十万。薛举派遣使者招降唐弼,唐弼杀死李弘芝,率领军队跟从薛举。薛仁杲趁唐弼防备松懈,袭击打败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唐弼带领数百骑兵逃走免死。薛举势力更加扩张,号称军队三十万,准备谋取京师。恰逢义兵平定关中,于是留下攻打扶风。太宗率领军队讨伐打败了他,斩首数千人,追击奔逃到陇坻然后返回。薛举又害怕太宗越过陇山追击,于是问他的部众说:“自古以来有天子投降的事吗?”伪黄门侍郎褚亮说:“从前南越帝赵佗最终归附汉高祖,蜀主刘禅也出仕晋朝,近代的萧琮,至今仍然显贵。转祸为福,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卫尉卿郝瑗快步上前说:“皇帝问得不对。褚亮的话,又是多么悖逆!从前汉高祖屡经败绩,蜀先主多次丧失妻子儿女,战争中的利害,哪个时代没有?怎能因一次战斗不胜,就做亡国的打算呢!”薛举也后悔了,回答说:“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试试你们罢了。”于是厚赏郝瑗,引为谋主。郝瑗又劝薛举联络梁师都,共同造声势,厚赂突厥,引诱他们的战马,合纵并力,进逼京师。薛举听从了他的话,与突厥的莫贺咄设谋划夺取京师。莫贺咄设答应带兵跟随他,约定了日期。恰逢都水监宇文歆出使突厥,宇文歆劝说莫贺咄设,阻止他出兵,所以薛举的计谋没有实行。
武德元年,丰州总管张长逊进击宗罗,薛举率领全部军队来援救,驻军高墌,纵兵掳掠,到达豳、岐之地。太宗又率军攻击他,军队驻扎在高墌城,估计敌人粮食少,意在速战,于是命令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以使敌军疲惫。还没来得及交战,适逢太宗患病,行军长史刘文静、殷开山请求在高墌西南观看敌情,仗恃人多而不设防备,被薛举的军队从背后掩袭。太宗听说后,知道他们必败,急忙写信责备他们。信还没送到,两军交战,最终被薛举打败,死者十之五六,大将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都陷没于阵中。太宗回到京师,薛举军队夺取高墌,又派遣薛仁杲进兵包围宁州。郝瑗对薛举说:“如今唐兵新近被击败,将帅都被擒获,京师骚动,可乘胜直取长安。”薛举认为对。临出发时薛举患病,召巫祝来看,巫祝说唐兵作祟,薛举厌恶这事,不久就死了。薛举每次攻破敌阵,所俘获的士兵都杀掉,杀人多断舌、割鼻,或用碓捣碎。他的妻子性情又酷毒凶暴,喜欢鞭打下属,看见有人受不了疼痛而在地上翻滚,就埋住他的脚,只露出胸腹背脊然后捶打。因此人心不归附。薛仁杲代替统领其部众,伪谥薛举为武皇帝,还没安葬薛仁杲就被消灭了。
薛仁杲,是薛举的长子,力大善骑射,军中号称万人敌。但他所到之处多杀人,收纳他人的妻妾。俘获庾信的儿子庾立,恼怒他不投降,在猛火之上将他车裂,慢慢割肉给军士吃。起初,攻占秦州时,把富人们全部召来倒挂起来,用醋灌鼻子,或者用木橛塞他们的下窍,以索取金宝。薛举常常告诫他说:“你智略纵横,足以办好我家的事,但过于苛刻暴虐,对人毫无恩德,终究要倾覆我的宗庙社稷。”薛举死后,薛仁杲在折墌城即位,与各位将领平素多有矛盾,等到继位,众人都有猜忌恐惧。郝瑗为薛举哭泣哀思,因此得病不起,从此兵势日益衰落。
自从刘文静被薛举打败后,高祖命令太宗率领各军攻击薛仁杲,军队驻扎在高墌,坚守壁垒不出战。众将都请求出战,太宗说:“我军士兵新近战败,锐气还少。贼人因胜利而骄傲,必定轻敌好斗,所以暂且闭壁以挫其锋。等待他们气衰然后奋击,可以一战而破,这是万全之计。”于是命令军中:“敢说战的人斩。”相持了很长时间。薛仁杲勇而无谋,加上粮草供应不上,将士渐渐离心,他的内史令翟长孙率众来降,薛仁杲的妹夫伪左仆射钟俱仇以河州归附朝廷。太宗知道可以攻击了,派遣将军庞玉在浅水原攻击贼将宗罗。两军激战,太宗以精兵出其不意,奋击大破贼军。乘胜进逼到折墌城下,薛仁杲走投无路,率领伪百官开门投降,太宗接纳了他们。王师凯旋,将薛仁杲押送京师,和他的首帅数十人都被斩首。薛举父子相继僭位到灭亡,共五年,陇西平定。
李轨,字处则,是武威姑臧人。有随机应变的辩才,颇为阅览书籍,家中富于财产,赈济穷困贫乏之人,人们也称道他。大业末年,担任鹰扬府司马。当时薛举在金城作乱,李轨与同郡人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谋划说:“薛举残暴,必定来侵扰,郡官庸懦胆怯,无法抵御。如今应当同心协力,保据河右,以观望天下之事,岂能束手被人宰割,妻子儿女分离!”于是谋划共同举兵,互相推让,无人肯为主。曹珍说:“常听图谶说‘李氏当王’。如今李轨在谋划之中,难道不是天命吗?”于是拜贺他,推奉他为主。李轨命令安修仁夜里率领各胡人进入内苑城,树起旗帜大声呼喊,李轨在城郭下聚众响应,逮捕捆绑了隋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李轨自称河西大凉王,建年号为安乐,设置官属,都模仿开皇年间的旧制。起初,突厥曷娑那可汗率众内附,派遣弟弟阙达度阙设带领部落在会宁川中,有二千余骑兵,到这时自称可汗,前来投降李轨。
武德元年冬,李轨僭越称帝号,立儿子李伯玉为皇太子,长史曹珍为左仆射。关谨等人商议想全部杀掉隋朝官员,分掉他们的家产,李轨说:“诸人逼我为主,就必须听从我的处置。义兵兴起,目的在于救民于水火,如今杀人夺取财物,这是狂贼所为。立这样的计策,凭什么能成功呢!”于是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薛举派遣军队侵犯李轨,李轨派遣部将李赟在昌松击败他们,斩首二千级,全部俘虏了其部众,又商议放他们回去。李赟对李轨说:“如今竭尽全力战胜,俘虏了贼兵,又放走他们,还使他们帮助敌人,不如全部活埋。”李轨说:“不对。如果有天命,自会擒获他们的主将,这些士兵,最终为我所有。如果事情不成,留下他们有何益处?”于是遣送了他们。不久,攻陷张掖、燉煌、西平、枹罕,全部占有河西五郡之地。
同年,李轨杀其吏部尚书梁硕。起初,李轨起兵时,梁硕为谋主,很有智谋韬略,众人都畏惧他。梁硕见各胡人部落繁盛,便暗中劝李轨应加以防备侦察,因此与户部尚书安修仁有了矛盾。又李轨的儿子李仲琰心怀怨恨,表现在言辞脸色上,安修仁于是借此构陷梁硕的罪过,更进谗言诋毁他,说他想要造反,李轨命人带着毒酒到宅中杀了他。此后,故旧之人多猜疑恐惧,心腹从此渐渐离心。当时高祖正谋取薛举,派遣使者暗中前往凉州与李轨结交,下达玺书,称他为从弟。李轨非常高兴,派遣弟弟李懋入朝,进献地方特产。高祖授予李懋大将军,遣回凉州。又令鸿胪少卿张侯德持节,册拜李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给予羽葆鼓吹一部。李轨召集群僚在朝廷商议说:“如今我的从兄承受天命,占据京师,天命可知,一姓不宜竞立,如今去掉帝号接受册封可以吗?”曹珍进言说:“隋失天下,英雄竞相追逐,称王称帝,鼎峙瓜分。唐国自据关中,大凉自处河右,已是天子,为什么要接受别人的官爵?如果想要以小奉大,应当依照萧察旧例,自称梁帝而向周称臣。”李轨听从了。
二年,派遣尚书左丞邓晓随使者入朝,上表自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李轨而不接受官爵。当时有胡巫蛊惑他说:“上帝当派遣玉女从天而降。”于是征兵筑台以等候玉女,多有耗费,百姓以此为患。又遇到年荒饥馑,人相食,李轨倾尽家财赈济,私家财尽,不能周遍。又想开仓发粮,召众人商议。曹珍等回答说:“国以民为本,根本既然不立,国家将倾危,怎能吝惜这些仓粟,而坐看百姓饿死呢?”他的故旧人都说,发给粮食为宜。谢统师等隋朝旧官人,被李轨俘获,虽被任用,内心还是不归附。常常与各胡人勾结,引进朋党,排挤李轨的故旧之人,趁此大饥荒,想要离散他的部众。于是辱骂曹珍说:“百姓饥饿饿死的自然是弱人,勇壮之士终究不会困乏,国家仓库中的粟米须防备不虞,怎能散发以供给弱小之人?仆射苟且讨好人心,绝非国家大计。”李轨认为对,因此士人庶民怨恨愤怒,多想要背叛他。
当初,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先在长安,上表请求前往凉州招抚李轨。高祖对他说:“李轨占据河西之地,与吐谷浑交好,又勾结突厥作为后援,即使发兵征讨尚且困难,岂是一个使者能说服的?”安兴贵回答说:“李轨凶暴强悍,确实如陛下所说。但如果用顺逆的道理开导他,用祸福的后果晓谕他,他凭借地势险固、远离朝廷,一定不会听从。为什么呢?我在凉州世代都是豪强大族,所有官吏百姓没有不依附我的。我的弟弟被李轨信任,掌权管理机要的有几十人,趁此机会图谋他,易如反掌,没有不成功的。”高祖听从了他的建议。安兴贵到了凉州,李轨任命他为左右卫大将军,又问他自保的策略。安兴贵劝告他说:“凉州偏远荒凉,人口稀少,虽有十万士兵,但土地不过千里,既没有险要坚固的地势,又靠近戎狄,戎狄如同豺狼,不是我们的同族,这样的局面能长久吗?实在令人怀疑。如今大唐占据京师,平定中原,攻必取、战必胜,这是上天的启示,并非人力所能及。如果现在献上河西之地归附大唐,那么就是汉代的窦融也比不上您。”李轨沉默不答,过了很久,对安兴贵说:“从前吴王刘濞凭借江东的军队,还自称‘东帝’;我现在以河西的兵力,怎能不称‘西帝’?他们虽然强大,又能拿我怎样?你替唐朝出谋划策,引诱我,不过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遇罢了。”安兴贵害怕,于是假意谢罪说:“我私下听说富贵不回到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如今我全家子弟都蒙受信任,荣耀恩宠集于一家,怎敢另有异心、怀有二志?”安兴贵知道李轨不可动摇,便与安修仁等人暗中谋划,率领各胡人部落起兵图谋李轨,将要包围凉州城,李轨率步兵骑兵一千多人出城迎战。先前,有薛举的柱国奚道宜率领羌兵三百人逃奔李轨,李轨答应给他刺史职位却没有授予,礼遇也很薄,奚道宜深怀怨恨。他便率领部众与安修仁一同攻击李轨,李轨战败退回城中,带兵登上城墙,希望有外援。安兴贵宣告说:“大唐派我来杀李轨,不服从的诛灭三族!”于是各城的老幼都出城投奔安修仁。李轨叹息说:“人心都离去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吗!”便带着妻子登上玉女台,摆酒告别,安修仁抓住他并上报朝廷。当时邓晓还在长安,听说李轨失败,手舞足蹈表示庆贺。高祖责备他说:“你委身于人,作为使者来到这里,听说李轨覆灭,没有哀戚的表情,只为了取悦我而胡乱庆贺。你既然不能忠于李轨,又怎能对朕尽节呢?”最终废黜了他,不再任用。李轨不久被处死,从起兵到灭亡共三年,河西全部平定。下诏授予安兴贵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封为凉国公,赐实封六百户,赏赐帛一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封为申国公,并赐给田宅,实封六百户。
刘武周是河间景城人。他的父亲刘匡,迁居到马邑。刘匡曾经与妻子赵氏晚上坐在庭院中,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形状像雄鸡,光芒照亮地面,飞入赵氏怀中,抖了抖衣服什么也没看见,于是赵氏怀了孕,生下了刘武周。刘武周勇猛矫健善于骑马射箭,结交豪侠。他的哥哥刘山伯经常告诫他说:“你不慎重选择交游,最终会灭我的家族。”多次辱骂他。刘武周于是离家前往洛阳,在太仆杨义臣帐下任职,应募征讨辽东,因军功被授予建节校尉。回家后,担任鹰扬府校尉。太守王仁恭因为他是一州中的豪杰,非常亲近优待他,常令他率领虞候驻扎在府署下。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妾私通,害怕事情泄露,又看到天下已经大乱,暗中怀有异志,于是在郡中扬言说:“如今百姓饥饿,死人成堆在野外,王府尹关闭粮仓不救济,这难道是体恤百姓的心意吗?”以此激怒众人,大家都愤怒怨恨。刘武周知道众人心意动摇,便称病不起,乡里的豪杰大多来探望,于是他杀牛摆酒,大言不惭地说:“盗贼如此猖獗,壮士坚守志向,都只能死在沟壑中。如今仓库里积存的粮食都腐烂了,谁能跟我去取来?”众豪杰都答应了。他与同郡的张万岁等十多人等候王仁恭处理政务,刘武周上前拜见,张万岁从后面进入,在郡衙中杀死王仁恭,提着他的头出来在郡中示众,没人敢动手。于是打开粮仓赈济穷人,在境内驰马传令文,所属的城池都归附了他,得到士兵一万多人。
刘武周自称太守,派使者依附突厥。隋朝雁门郡丞陈孝意、虎贲将王智辩合兵讨伐他,包围了桑乾镇。恰逢突厥大军到来,与刘武周共同攻击王智辩,隋军大败。陈孝意逃回雁门,部下杀了他,献城投降刘武周。于是攻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将掳获的隋朝宫女贿赂突厥,始毕可汗用马回报他,兵威更加盛大。等到攻陷定襄,又返回马邑。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赐给他狼头大纛。于是他僭越称帝,封妻子沮氏为皇后,年号为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左仆射,妹夫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在此之前,上谷人宋金刚有部众一万多人,在易州一带为盗贼,定州贼帅魏刀儿与他互相勾结。后来魏刀儿被窦建德消灭,宋金刚去救援,战败,率领残余部众四千人投奔刘武周。刘武周听说宋金刚善于用兵,得到他非常高兴,封他为宋王,委以军事重任,并将家产分一半给他。宋金刚也深加结交,于是休弃自己的妻子,请求娶刘武周的妹妹。他又劝说刘武周攻占晋阳,向南争夺天下。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让他率兵二万侵犯并州,驻军在黄蛇镇。又率领突厥部众,兵锋很盛,攻破榆次县,进而攻陷介州。高祖派太常少卿李仲文率兵讨伐,被贼军俘虏,全军覆没。李仲文后来得以逃回。又派右仆射裴寂抵挡,作战又失败了。刘武周进逼,总管齐王李元吉弃城逃跑,刘武周于是占据太原。派宋金刚进攻晋州,六天后城被攻陷,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被贼军俘虏。又攻取浍州,所属各县全部被攻下。
夏县人吕崇茂杀死县令,自称魏王,以响应贼军。河东贼帅王行本又暗中与宋金刚联合,关中大受惊骇。高祖命令太宗增兵进讨,驻扎在柏壁,相持了很长时间。又命令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进取夏县,没能攻克,驻军在城南。吕崇茂与贼将尉迟敬德袭击攻破李孝基的军营,各军都失败,四名将领全部被俘。尉迟敬德返回浍州,太宗在美良川截击,大败他们。尉迟敬德与贼将寻相又前往蒲州援救王行本,太宗再次在蒲州打败他们。高祖亲自前往蒲津关,太宗从柏壁轻骑赶到高祖的行宫。宋金刚于是包围绛州。等到太宗返回,宋金刚害怕而撤退。刘武周又在浩州攻打李仲文,多次交战都失败,加上粮草运输不继,贼军大饥,于是宋金刚逃跑。太宗又追击宋金刚到雀鼠谷,一天八次交战,都打败了他,俘虏斩杀数万人,缴获辎重一千多辆。宋金刚逃入介州,朝廷军队逼近。宋金刚还有部众二万人,从西门出战,背城列阵,太宗与诸将奋力作战打败了他,宋金刚轻骑逃跑。他的骁将尉迟敬德、寻相、张万岁率领精锐部队,献出介州和永安前来投降。刘武周非常害怕,率五百骑放弃并州向北逃跑,从乾烛谷逃奔突厥。宋金刚又收集逃散部众抵抗官军,但没人跟随他,便与百余骑又逃奔突厥。太宗进军平定并州,全部收复了原有领土。不久,宋金刚背叛突厥逃亡,打算返回上谷,被追兵擒获,腰斩而死。刘武周又想图谋返回马邑,事情泄露,被突厥杀死。刘武周从起兵到死,共六年。当初,刘武周率兵南侵,苑君璋劝说道:“唐主凭借一州的兵力,平定了三辅之地,郡县如影随形归附,所向披靡,这本来就是天命,岂是人的谋划?况且并州以南,地形险阻,如果孤军深入,恐怕后援不继,不如与突厥联合,再与唐朝结援,南面称王,这才是上策。”刘武周不听,派苑君璋镇守朔州,于是入侵汾州、晋州。等到失败,他哭着对苑君璋说:“后悔没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
刘武周死后,突厥又任命苑君璋为大行台,统领他的残余部众,并派郁射设督兵协助镇守。高祖派人招谕他,苑君璋的部将高满政对苑君璋说:“夷狄不讲礼义,本来就不是人类,怎能向北事奉他们?不如杀光突厥归附唐朝。”苑君璋不听从,高满政于是趁夜里人心浮动逼迫苑君璋,苑君璋逃奔突厥。高满政便献城前来投降,被授予朔州总管,封为荣国公。
第二年,苑君璋又率领突厥来攻打马邑,高满政战死,苑君璋杀光了高满政的同党后离开,退守恒安。苑君璋的部众逐渐离散,形势窘迫,请求投降,高祖答应了,派使者赐给他金券。恰逢突厥颉利可汗又派人来征召他,苑君璋犹豫不决。他的儿子苑孝政说:“刘武周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已经投降唐朝,又归附颉利,这是自取灭亡之道。粮食储备已经耗尽,人心全都离散,如果再迟疑拖延,祸患就会发生在身边。”恒安人郭子威劝说苑君璋:“恒安这个地方,是帝王的旧都,山川形胜,足以凭险固守。突厥正在强盛,可以作为我们的屏障。占据这座坚城,足以观察天下的变化,为什么一定要投降别人呢?”苑君璋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扣押我方使者送给突厥,并与突厥联军侵犯太原北部边境。后来苑君璋见颉利政治混乱,最终率领部众前来投降,被授予安州都督,封为芮国公,赐给实封五百户。
高开道是沧州阳信人。年轻时以煮盐为生,勇猛有力,跑起来能追得上奔马。隋朝大业末年,河间人格谦在豆子䴚聚集兵力,高开道前往投靠他,被任命为将军。后来格谦被隋军消灭,高开道与同党一百多人逃亡藏匿在海边。又出来抢掠沧州,招集了几百人,向北攻掠城镇,从临渝直到怀远,都攻破了,吞并了他们的部众。武德元年,隋将李景镇守北平郡,高开道率兵包围他,连年不能攻克。李景自己估量无法支撑,弃城而逃。高开道又占据了那地方,进而攻陷渔阳郡,有马数千匹,部众将近万人,自立为燕王,以渔阳为都城。在此之前,有怀戎僧人高昙晟,趁着县令设斋,男女百姓大量聚集,高昙晟与他的僧徒五十人挟持斋众造反,杀死县令和镇将,自称大乘皇帝,立尼姑静宣为耶输皇后,年号为法轮。到了夜里,派人招诱高开道,结拜为兄弟,改封他为齐王。高开道率五千人归附他,过了几个月,偷袭杀死高昙晟,吞并了他的全部部众。
武德三年,高开道又自称燕王,改年号,设置百官。罗艺在幽州,被窦建德包围,向高开道告急,高开道便率两千骑兵救援。窦建德害怕他的骁勇精锐,于是撤退。高开道通过罗艺派使者前来投降,下诏封他为北平郡王,赐姓李氏,授予蔚州总管。当时幽州大闹饥荒,高开道答应供给粮食,罗艺派老弱百姓前去就食,高开道都优厚地对待他们。罗艺很高兴,不再戒备,于是发兵三千人、车数百辆、驴马一千多匹,向高开道请求粮食。高开道将这些人马全部扣留,向北勾结突厥,与罗艺断绝关系,又自称燕国。
这一年,刘黑闼入侵山东,高开道与他联合,率兵攻打易州,未能攻克而撤退。又派部将谢稜向罗艺假意投降,请求派兵接应,罗艺出兵响应,即将到达怀戎时,谢稜袭击打败了罗艺的军队。高开道又引导突厥频繁前来侵扰,恒州、定州、幽州、易州等都遭受其祸害。突厥颉利可汗攻打马邑,因高开道的军队善于制造攻城器械,便带领他们攻陷马邑后离去。当时天下大致平定,高开道想投降,但因自己多次反复,终究担心获罪,又向北倚仗突厥的兵力。他的将士大多是山东人,想返回故乡,人心颇为涣散。在此之前,刘黑闼的败将张君立投奔高开道,于是与高开道的部将张金树暗中勾结。当时高开道有亲兵数百人,都是勇敢之士,号称“义儿”,常在阁内。张金树常在阁下督兵。张金树将围攻高开道,暗中派数人进入阁内,与那些义儿假装游戏,到天快黑时,偷偷弄断他们的弓弦,又藏起他们的刀,把他们的槊聚集藏在床下。等到天黑,张金树率部众大声呼喊着来进攻阁下,先前派去的人抱着义儿的槊一起出来,那些义儿急忙要出战,但弓弦都已断绝,刀仗也已丢失。张君立在外城举火相应,内外惊扰。义儿走投无路,争相归附张金树。高开道知道难以幸免,于是穿上铠甲、手持兵器坐在堂上,与妻妾尽情饮酒宴乐。张金树的党羽忌惮他的勇猛,不敢逼近。天快亮时,高开道先缢死妻妾和儿子们,然后自杀。张金树陈列军队,抓住那些义儿,全部斩杀。又杀了张君立,死者五百余人,于是归附唐朝。高开道从初起到灭亡,共八年。朝廷将他原据地设置为妫州。
刘黑闼,贝州漳南人。是个无赖,嗜好饮酒,喜欢赌博,不经营产业,父兄为他担忧。与窦建德从小友好,家中贫穷,无法自给,窦建德常常资助他。隋末逃亡,跟随郝孝德做群盗,后来归附李密任裨将。李密失败后,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一向听说他勇猛,任命他为骑将。刘黑闼看到王世充的所作所为,私下嘲笑他,于是逃归窦建德,窦建德任命他为将军,封汉东郡公,命他率领奇兵东西出击。刘黑闼既已遍游各路贼寇,善于观察时局变化,一向骁勇,多奸诈。窦建德有所经营谋划,必定命他专管侦察,常潜入敌军中窥探虚实,有时出其不意,乘机奋勇攻击,多有斩获,军中号称神勇。等到窦建德失败,刘黑闼藏匿在漳南,闭门不出。恰逢高祖征召窦建德旧将,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将前往长安,范愿等互相商议说:“王世充以洛阳投降,他部下骁将公卿、单雄信之流都被诛灭,我们如果到长安,必定没有保全之理。况且夏王往日擒获淮安王,保全其性命,遣送归还。唐家如今得到夏王,就加以杀害,我们残命,若不起兵报仇,实在也羞见天下人物。”于是相继再次谋反。占卜以刘氏为主吉利,一起前往漳南,见到窦建德旧将刘雅告知此事,并请他为首。刘雅说:“天下已平定,我乐于在田园做农夫。起兵之事,不是我所愿的。”众人愤怒,杀了刘雅离去。范愿说:“汉东公刘黑闼果敢多奇谋,宽仁容众,恩结于士卒。我久常听说刘氏当有王者,如今兴举大事,想要收聚夏王部众,非此人不可。”于是前往谒见刘黑闼,告知其意图。刘黑闼非常高兴,杀牛会聚众人,起兵得到百余人,袭击攻破漳南县。贝州刺史戴元详、魏州刺史权威合兵攻击,都被刘黑闼打败,戴元详和权威都战死阵中。刘黑闼收尽他们的器械和剩余部众千余人,于是范愿、高雅贤等旧日左右渐渐来归附,部众达到二千人。
武德四年七月,在漳南设立祭坛,祭祀窦建德,告知举兵之意,自称大将军。淮安王李神通、将军秦武通、王行敏前后征讨,都被他打败。于是传书赵、魏之地,窦建德的将士往往杀死官吏来响应。刘黑闼向北联合怀戎贼帅高开道,兵锋很锐,进至宗城,有部众数万。黎州总管李世勣不能抵御,弃城逃走保守洺州。刘黑闼追击打败他,步兵五千人全部战死阵中,李世勣与秦武通仅以身免。刘黑闼又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掌管文书。派遣使者向北联合突厥,颉利可汗派遣俟斤宋耶那率胡骑跟从他。刘黑闼军势大振,进陷相州。半年之内,全部收复窦建德的故地。兖州贼帅徐圆朗以齐、兖之地归附刘黑闼,其势力更加扩张。
五年正月,刘黑闼到达相州,僭号称汉东王,建年号为天造。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又引窦建德时的文武官员全部恢复原职,建都于洺州。他设立法律行政,都效法窦建德而攻战勇决超过他。于是太宗又自己请求统兵征讨,军队驻扎卫州,刘黑闼多次派兵挑战,总被官军挫败。刘黑闼害怕,放弃相州,退保于列人营。当时洺水县人请求做内应,太宗派遣总管罗士信入城据守,刘黑闼又攻陷该城,罗士信战死,于是占据洺州。三月,太宗凭借洺水列阵进逼他,分派奇兵切断其粮道。刘黑闼又多次挑战,太宗坚守壁垒不应战,以挫其锋芒。刘黑闼城中粮尽,太宗估计他必来决战,预先在上游拦堵洺水,对守堤吏说:“我攻击贼军之日,等贼军渡河一半时决开堤堰。”刘黑闼果然率步骑二万渡洺水列阵,与官军大战,贼众大溃,水又大至,刘黑闼部众不能渡河,斩首万余级,淹死者数千人。刘黑闼与范愿等率千余人逃奔突厥,山东全部平定。太宗于是率军到河南讨伐徐圆朗。
六月,刘黑闼又向突厥借兵,来侵犯山东。七月,到达定州,其旧将曹湛、董康买先前逃亡在鲜虞,又聚兵响应刘黑闼。高祖派遣淮阳王李道玄、原国公史万宝讨伐他,战于下博,王师战败,李道玄战死阵中,史万宝轻骑逃回。因此河北各州全部反叛,又投降刘黑闼,十天之间全部收复旧城,又建都于洺州。十一月,高祖派遣齐王李元吉攻击他,李元吉迟留不进。又命隐太子李建成督兵进讨,连续作战大胜。六年二月,又在馆陶大破刘黑闼,刘黑闼率军北逃。李建成与李元吉合兵千余骑屯驻于永济渠,纵骑兵攻击,刘黑闼败走,命骑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被王师逼迫,不得休息,路途遥远军队疲劳,等到达饶阳,随从只有百余人,众人都饥饿,入城求食。刘黑闼所任命的饶州刺史葛德威出门迎拜,邀请他入城。刘黑闼起初不同意,葛德威假装诚恳恭敬,哭泣着坚决请求。刘黑闼于是进城,到城旁,葛德威率兵抓住他,送到李建成处,在洺州斩首,山东再次平定。
徐圆朗,兖州人。隋末,逃亡做群盗,占据本郡,纵兵掠地,从琅邪以西,北至东平,全部占有,拥有精兵二万余人。起初依附李密,李密失败后,归附王世充。等到洛阳平定,归附唐朝,被任命为兖州总管,封鲁郡公。高祖命葛国公盛彦师安抚河南,走到任城。恰逢刘黑闼作乱,暗中联结徐圆朗,于是捉拿盛彦师举兵响应刘黑闼,自称鲁王。刘黑闼任命徐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的豪强猾贼,都杀死其长官来响应。太宗平定刘黑闼,进军曹州,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和李世勣攻打他。徐圆朗多次出战,不利,城内百姓争相越城投降。徐圆朗走投无路,与数名骑兵弃城连夜逃跑,被乡野之人杀死,其地全部平定。
史臣曰:薛举父子勇悍绝伦,性格都好杀,薛仁杲尤其厉害,对下无恩导致众叛亲离,虽然凶猛又有何用?李轨窃据鹰扬之地,在河西僭称王号,安抚隋朝官属,不夺取他们的财产;打败李赟的军队,放还其部众,这是他兴起的原因。等到杀害谋士主将,崇信妖巫,众叛亲离,他的灭亡,也是应该的!刘武周开始时如鼠窃狗盗,偶然放纵如鸱张扬,不采用苑君璋的计谋,最终被突厥所杀。苑君璋统领余众,另外图谋不轨,见颉利可汗归顺朝廷,也是见机行事的人。刘黑闼、高开道,勇而无谋,看他们的行军,只是狂贼,都被部下所杀,统领部众的方法实在太荒谬了。
赞曰:国家没有纲纪,盗贼兴起于草泽。没有隋朝大乱,哪里知道唐朝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