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三十九狄仁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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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祖父狄孝绪,贞观年间任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任夔州长史。狄仁杰童年时,家族中有人被害,县吏前来查问,众人都争相应对,只有狄仁杰安坐读书。县吏责备他,狄仁杰说:“书卷之中,圣贤都在,尚且不能应对,哪有空闲理会世俗官吏,还受责骂呢!”后来通过明经科考试被举荐,授官汴州判佐。当时工部尚书阎立本担任河南道黜陟使,狄仁杰被官吏诬告,阎立本见到他后道歉说:“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知道他的仁德了。’您可以说是海曲的明珠,东南的遗宝。”于是推荐他担任并州都督府法曹。他的父母在河阳的别墅居住,狄仁杰赴任并州,登上太行山,向南望见一片白云孤飞,对随从说:“我父母居住的地方,就在这片白云下面。”他瞻望伫立了许久,直到云彩移动才继续前行。狄仁杰的孝心友爱超过常人,在并州时,有同府法曹郑崇质,母亲年老多病,应当奉命出使边远地区。狄仁杰对他说:“您母亲有重病,而您要远行,怎么能让亲人担忧万里之外呢!”于是去见长史蔺仁基,请求代替郑崇质出行。当时蔺仁基与司马李孝廉不和,狄仁杰此举让蔺仁基有所感悟,对李孝廉说:“我们难道不惭愧吗?”从此两人相待如初。
狄仁杰在仪凤年间担任大理丞,一年之内审理滞留的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没有冤屈申诉的。当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因误砍昭陵的柏树而获罪,狄仁杰上奏说按罪应当免职。高宗下令立即处死他,狄仁杰又上奏说罪不当死。高宗脸色严厉地说:“权善才砍伐陵墓上的树,是使我不孝,必须杀了他。”左右官员示意狄仁杰退下,狄仁杰说:“我听说触犯龙鳞,违逆君主,自古以来被认为是难事,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处在桀、纣的时代就难,处在尧、舜的时代就容易。我如今有幸遇到尧、舜一样的君主,不害怕像比干那样被杀。从前汉文帝时有人盗窃高庙的玉环,张释之在朝廷上谏争,最终罪止于弃市。魏文帝将要迁徙百姓,辛毗拉着他的衣襟进谏,也被采纳。况且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忠臣不能因威势而恐惧。如今陛下不采纳我的建议,我死后,在九泉之下羞见张释之、辛毗。陛下制定法律,悬挂在象魏之上,徒刑、流放、死罪,都有等级差别。哪有犯罪并非极刑,就下令赐死的?法律既然没有常规,那么百姓如何适从?陛下如果一定要改变法律,请从今天开始。古人说:‘假使有人盗取长陵的一捧土,陛下如何处置?’如今陛下因昭陵的一棵柏树就杀一位将军,千年之后,后人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这正是我不敢奉旨杀权善才,而陷陛下于不道的原因。”高宗的怒气稍微缓和,权善才因此免死。过了几天,任命狄仁杰为侍御史。当时司农卿韦机兼任将作监、少府监二职,高宗认为恭陵的玄宫狭小,不足以容纳送终的器具,派韦机继续完成工程。韦机在墓道左右修建了四所便房,又建造了宿羽、高山、上阳等宫,都非常壮丽。狄仁杰上奏说太过分了,韦机最终因此被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依仗宠信专权,朝廷上下都畏惧他,狄仁杰上奏揭发他,请求交付法司审理,高宗特意赦免了他。狄仁杰上奏说:“国家虽然缺乏英才,难道缺少王本立这样的人?陛下为何怜惜罪人而损害王法?如果一定要曲意赦免王本立,请把我放逐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作为对忠贞之臣将来的警戒。”王本立最终被治罪,从此朝廷上下肃然。
不久加授朝散大夫,多次升迁至度支郎中。高宗将要巡幸汾阳宫,任命狄仁杰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因道路经过妒女祠,民间传说盛装经过的人必定会招来风雷之灾,于是征发数万人另修御道。狄仁杰说:“天子出行,千乘万骑,风伯为之清扫尘埃,雨师为之洒水铺路,哪里有什么妒女为害?”立即命令停止修路。高宗听说后,赞叹说:“真是大丈夫啊!”
不久转任宁州刺史,安抚和睦戎族与汉族,得到百姓的欢心,宁州人立碑歌颂他的功德。御史郭翰巡察陇右,所到之处多有审查弹劾。等他进入宁州境内,老年百姓歌颂刺史美德的人充满道路。郭翰安顿好馆舍后,召见州吏说:“进入州境,政绩就可以知道了。希望成就使君的美名,不要久留。”州人才散去。郭翰向朝廷推荐狄仁杰的名声,征召他为冬官侍郎,充任江南巡抚使。吴、楚一带的风俗多有滥设的祠庙,狄仁杰上奏毁掉一千七百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转任文昌右丞,出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李贞在汝南起兵失败,受牵连的有六七百人,被籍没家产的有五千口人,司刑使催促行刑。狄仁哀怜他们是被牵连的,延缓了审理,秘密上表奏报说:“我想公开上奏,似乎是为叛逆之人申辩;但知道而不说,又恐怕违背了陛下体恤的旨意。表章写了又毁掉,心中难以决定。这些人并非出于本心,恳请哀怜他们是被牵连的。”于是特降敕令赦免了他们,发配到丰州。这些豫州囚犯在宁州停留时,当地父老迎接并慰劳他们说:“是我们的狄使君救了你们吧!”大家互相搀扶在狄仁杰的碑下哭泣,斋戒三天后才出发。这些囚犯到达流放地后,又一起立碑歌颂狄仁杰的恩德。
当初,越王之乱时,宰相张光辅率领军队讨平。将士们依仗功劳,多有索取,狄仁杰不答应。张光辅发怒说:“州将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的,只有一个越王李贞。现在一个李贞死了,却出现了一万个李贞。”张光辅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狄仁杰说:“明公统领三十万大军,平定一个叛臣,却不收敛兵锋,纵容他们暴虐横行,无罪之人,肝脑涂地,这不是一万个李贞是什么?况且那些被凶威胁迫的人,形势难以自保,等到朝廷军队到来,登城归顺的人不计其数,绳索放下来的人四面踩成了路。您为何纵容邀功之人,杀害归降的民众?只怕冤声沸腾,上达于天。如果能得到尚方斩马剑架在您的脖子上,我虽死但也像回家一样。”张光辅无法反驳,心里非常怀恨他。回到京城后,张光辅上奏说狄仁杰出言不逊,狄仁杰被降职为复州刺史。后入朝任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九月丁酉日,转任地官侍郎、判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则天对他说:“你在汝南时,很有善政,想知道是谁诬陷你的吗?”狄仁杰辞谢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应当改正;陛下明白我无过错,是我的幸运。我不知道诬陷我的人,他们也都是我的朋友,我请求不知道。”武则天深深赞叹称奇。
不久,被来俊臣诬陷构罪下狱。当时一审问就承认的按规定可以免死,来俊臣逼迫狄仁杰,让他一审就承认谋反。狄仁杰叹息说:“大周革命,万物更新,唐朝旧臣,甘心受戮。谋反是事实!”来俊臣于是对他稍微宽容一些。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尚书一定能够免死。我想谋取一点升迁,希望您牵连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怎么牵连他?”王德寿说:“您任春官时,杨执柔担任那个司的员外郎,您把他牵连进来就行了。”狄仁杰说:“皇天后土,让狄仁杰做这种事!”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而道歉。既然承认了谋反,有关部门只等日期行刑,不再严密防备。狄仁杰向看守求得笔砚,拆下被头上的帛书写冤情,放在棉衣里,对王德寿说:“天气正热,请交给家人去掉棉絮。”王德寿没有察觉。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书信,拿着它去告发。武则天召见,看了书信后询问来俊臣。来俊臣说:“狄仁杰没有免冠解带,寝卧非常安稳,为什么要认罪?”武则天派人查看,来俊臣急忙让狄仁杰戴好头巾束好腰带去见使者。于是让王德寿代替狄仁杰写了谢死表,附在使者的奏章中进呈。武则天召见狄仁杰,问他说:“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回答说:“如果当时不承认谋反,已经死在鞭笞之下了。”又问:“为什么写谢死表?”回答说:“我没有写过这样的表。”武则天把表给他看,才知道是别人代签的。因此得以免死。被贬为彭泽县令。武承嗣多次上奏请求杀他,武则天说:“我好生恶杀,志在体恤刑罚。命令已经发出,不能更改。”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攻陷冀州,河北震动,征召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害怕贼兵到来,把全部百姓驱赶入城,修缮守城器具。狄仁杰到任后,把百姓全部放回农田,说:“贼兵还在远处,何必这样。万一贼兵来了,我自己抵挡,一定不会连累百姓。”贼兵听说后自行退去,百姓都歌颂他,一起立碑纪念他的恩惠。不久转任幽州都督。
神功元年,入朝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狄仁杰认为百姓在西边戍守疏勒等四镇,极为凋敝,于是上疏说:
臣听说上天生育四方夷狄,都在先王疆界之外。所以东到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隔绝内外的。从典籍记载,声教所及,夏、商、周三代不能到达的地方,国家全部兼并了。这就是说今天的四境,已经超过了夏、商。诗人夸赞在太原征伐,美化德行施行于江、汉,那是前代的远方,而如今已是国家的疆域。到了前汉时,匈奴没有一年不侵犯边境,杀害掳掠官吏百姓。后汉时西羌侵犯汉中,东边侵扰三辅,进入河东上党,几乎到达洛阳。由此说来,陛下今天的疆土,超过汉朝很远。如果动用武力在荒远之地,邀功于绝域,竭尽府库的财富,去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人不足以增加赋税,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如果只追求让远方夷狄归附的虚名,而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方法,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不是五帝、三皇的事业。如果越过荒外作为边界,耗尽资财以满足欲望,不仅不爱惜民力,也会失去天心。从前秦始皇穷兵黩武,以求扩大疆土,男子不能耕种于田野,女子不能养蚕于家中,长城之下,死人如乱麻,于是天下崩溃叛乱。汉武帝追念高祖、文帝的旧恨,借助四代皇帝的积累,于是平定朝鲜,征讨西域,平定南越,攻打匈奴,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百姓卖妻卖子,流离于道路的数以万计。晚年觉悟,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从前有人说:“与翻车同一车轨的,未曾安定。”这话虽然浅显,却可以比喻大事。
近来国家连年出兵,费用越来越大,西边戍守四镇,东边戍守安东,征调日益增加,百姓空虚疲敝。开拓守卫西域,事情如同石田,费用难以支撑,有损无益,运输不停,民力几乎耗尽。越过大漠大海,分兵防守,服役时间既长,怨旷也很多。从前诗人说:“王事没有休止,不能种植稷黍。”“难道不想回家,只怕落入罗网。想到那些百姓,泪下如雨。”这是前代怨恨思念的言辞。上位的人不体恤,那么政令不能推行而邪气就会产生。邪气产生,就会虫灾发生而水旱兴起。如果这样,即使祈祷百神,也不能调和阴阳了。如今关东饥荒,蜀、汉逃亡,江、淮以南,征敛不止。百姓不能复业,就会互相结伙为盗,根本一动摇,忧患不浅。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远戍境外,耗尽中国,争夺蛮夷不毛之地,违背了养育百姓的道理。
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谏议而废除珠崖郡,汉宣帝采用魏相的计策而放弃车师的田地,难道他们不想崇尚虚名,只是害怕劳民伤财而已。近来的贞观年间,攻克平定九姓,册封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率各部,是因为夷狄背叛就讨伐他们,降服就安抚他们,得到了推亡固存的大义,没有远戍劳民的徭役。这是近来的良好典制,治理边防的旧例。我私下见阿史那斛瑟罗,是阴山的贵种,世代称雄沙漠,如果委任他管理四镇,让他统率诸蕃,封为可汗,派他抵御寇患,那么国家有继绝的美名,荒外没有转运的劳役。依我的见解,请求舍弃四镇以富中国,罢免安东以充实辽西,节省远方的军费,集中兵力于塞上,那么恒州、代州的重镇稳固,而边境州郡的防备充实。况且安抚夷狄,不过是防止他们越境骚扰,没有侵辱的祸患就可以了。何必穷追到他们的巢穴,与蝼蚁计较长短呢!
再说,帝王在外安定之后,必然会有内忧,这是因为不勤于修明政事的缘故。恳请陛下将这件事放在度外,不要因为远方未平定而忧虑。只应命令边防军队谨慎防守,积蓄锐气等待敌人,等他们自己到来,然后攻击他们,这就是李牧用来制服匈奴的方法。当今紧要之事,不如让边城加强警戒防守,派出远方的侦察兵,积聚军需物资,蓄养威武。以逸待劳,那么战士的战斗力就会加倍;以主御客,那么我方就能得到便利。坚壁清野,那么敌寇就一无所得。自然,敌人深入时必定有跌倒的顾虑,浅入时必定没有掳获的利益。这样几年之后,就可以让两个敌寇不经攻击而臣服了。
狄仁杰又请求废除安东,恢复高氏为君长,停止江南的转运,慰问河北的劳苦百姓,几年之后,可以使人民安定、国家富足。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明达事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不久狄仁杰任检校纳言,兼右肃政台御史大夫。
圣历初年,突厥侵掠赵州、定州等地,朝廷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元帅,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突厥杀尽了所掳掠的一万多男女,从五回道离去。狄仁杰率领十万军队追击,没能赶上。于是朝廷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河朔的百姓,大多被突厥逼迫胁迫,贼兵退后害怕被杀,又有很多逃匿。狄仁杰上疏说:
臣听说朝廷中议论的人,认为契丹作乱,才开始分辨人们的叛逆与顺从,有的被迫胁从,有的自愿跟随,有的接受了伪官,有的被招抚慰劳,有的兼有外贼,有的是本地人,行迹虽然不同,心思却没有分别。确实因为山东地区勇猛强悍,向来重视义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至死也不回头。近来因为军机事务,征调劳役伤害严重,家业全都破败,有的人甚至逃亡,卖房卖田,没人愿意购买,回头看看生计,四壁空空。再加上官员侵吞渔利,借事兴起,榨取他们的骨髓脑髓,竟然没有惭愧之心。修筑城池,制造兵器铠甲,州县役使,比军务繁重十倍。官府不怜悯,限期必须完成,枷锁棍棒之下,痛彻肌肤。事态紧迫情势危急,不遵循礼义,在愁苦的环境中,不乐于生存。有利可图就归附,暂且图谋延缓死亡,这是君子的耻辱,小人的常行。人就像水,堵塞它就成为泉水,疏导它就成为河流,通畅或堵塞随水流而变,哪有固定的性质。过去董卓之乱,帝位流离,等到董卓被杀,他的部曲没有被赦免,事情穷尽变故发生,毒害百姓,京城变成废墟,化为田地。这是由于恩惠没有普遍施及,失误在先机。臣每次读到这些,没有不放下书卷叹息的。现在这些有罪的人,一定不在家中,露宿草行,潜逃在山泽之中。如果赦免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就会猖狂,山东的盗贼,因此而聚集。臣认为边境的烽烟暂时兴起,不值得忧虑,中原不安定,这才是大事。臣听说掌握大国的人不能用小手段,治理大事的人不能分得太细。君主胸怀宽宏,不拘泥于常规法令,惩罚他们那么众人就会恐惧,宽恕他们那么反侧之人就会自安。恳请特别赦免河北各州,一概不加追究。自然人和神道畅达,天下民众欢心,各军凯旋,不会受到侵扰。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军队返回,狄仁杰被任命为内史。
圣历三年,武则天驾临三阳宫,王公百官都随从侍奉,只有狄仁杰特别被赐予一所宅第,当时的恩宠无人能比。这一年六月,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残余部众,擒获了他们,在含枢殿献俘。武则天非常高兴,特别赐李楷固姓武。李楷固、骆务整,都是契丹李尽忠的别帅。当初,李尽忠作乱时,李楷固等人多次率领军队击败官军,后来兵败前来投降,有关部门判处他们极刑。狄仁杰建议认为李楷固等人都有骁将之才,如果饶恕他们的死罪,必定能感恩效忠。又奏请授予他们官爵,委任他们专事征伐。皇帝全部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李楷固等人凯旋,武则天召狄仁杰参与宴会,于是举杯亲自劝酒,把赏功归于狄仁杰。授予李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赐爵燕国公。
武则天又要建造大佛像,动用数百万人力,命令天下僧尼每天每人出一文钱,来帮助完成。狄仁杰上疏劝谏说:
臣听说为政的根本,必须先处理人事。陛下怜悯众生迷误,沉溺丧失无所归依,想要让像教并行,看到相状而生善心。并不是塔庙一定要崇尚奢侈,怎能让僧尼都必须布施?得到利益尚且舍弃,何况其他。现在的佛寺,规模超过宫殿,极其奢侈壮观,绘画雕刻极为精巧,宝珠用尽于装饰,良材穷尽于宏伟。工程不能让鬼来做,只能役使人,物品不是从天而降,终究要从地里产出,不损害百姓,将如何求得?生产有时节,使用无限制,编入户籍的百姓所供奉的,常常不够,痛切肌肤,不畏惧鞭打。游方僧人一开口,虚假地陈述祸福,剃发解衣,仍然惭愧其少。也有离间骨肉,待之如同路人,自己娶妻纳妾,说没有彼此。都假托佛法,误了生人。里巷中动不动就有经坊,市场上也设立精舍。诱导劝化加倍紧急,比官府征收还急;法事所需要的东西,比皇帝敕令还严厉。肥沃美好的产业,加倍收取其多;水碾庄园,数量也不少。逃避丁役躲避罪责的人,都聚集在佛门,无名的僧人,总共有几万,在都城检括,已经得到数千。而且一个农夫不耕种,尚且要受其害,白吃饭的人多,又劫夺他人财物。臣每想到这些,实在感到悲痛。
过去在江南,像法盛行,梁武帝、简文帝,布施无限。等到三淮波浪沸腾,五岭烟雾升腾。佛刹布满街道,不能挽救危亡之祸;僧衣遮蔽道路,哪里有勤王之师!近年以来,风尘屡次扰乱,水旱不按时节,征发徭役渐渐繁重。家业先已空竭,创伤还没恢复,这时兴办徭役,力量无法承受,恳请圣朝,功德无量,何必要营造大像,而以劳民费财为名。虽然收取僧钱,百不支一。尊容既然广大,不能露天居住,覆盖上百层,还担心不能完全遮盖,其余的廊庑,不能完全没有。又说不会损耗国家财物,不会伤害百姓,用这种方式事奉君主,可说是尽忠吗?臣现在思考,并采纳众人议论,都认为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普度众生,应是本心,岂想劳民,来保存虚假装饰?当今有事,边境未宁,应该宽免征戍的徭役,省去不急需的费用。即使雇人劳作,都因利益而趋赴,既然失去农时,自然抛弃根本。现在不种庄稼,来年必定饥荒,徭役在其中,难以取得供给。况且没有官府帮助,按理无法完成,如果耗费官财,又耗尽人力,一旦有难,将如何救援!
武则天于是停止了这项工程。这一年九月,狄仁杰因病去世,武则天为他哀悼,停止朝会三天,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
狄仁杰常常以举荐贤才为意,他所引荐提拔的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官至公卿的有数十人。当初,武则天曾问狄仁杰说:“朕要一个好汉任用,有吗?”狄仁杰说:“陛下要任用他做什么?”武则天说:“朕想用他做将相。”狄仁杰回答说:“臣猜想陛下如果寻求文章资历,那么现在的宰臣李峤、苏味道也足以做文吏了。难道不是文士拘谨,想得到奇才任用,来成就天下的事务吗?”武则天高兴地说:“这正是朕的心意。”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个人虽然年老,真是宰相之才。而且长久不被赏识,如果任用他,必定能为国家尽节。”武则天于是召拜他为洛州司马。另一天,又求贤才。狄仁杰说:“臣先前说的张柬之,还没有任用。”武则天说:“已经升迁他了。”狄仁杰回答说:“臣推荐他为宰相,现在做洛州司马,不是任用他。”又升迁为秋官侍郎,后来终于召入为宰相。张柬之果然能够复兴中宗,这是狄仁杰推荐的结果。
狄仁杰曾任魏州刺史,百姓官吏为他建立生祠。等到他离职,他的儿子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非常贪婪残暴,被人厌恶,于是毁掉了狄仁杰的祠堂。长子狄光嗣,圣历初年任司府丞,武则天命令宰相各举荐一位尚书郎,狄仁杰于是推荐了狄光嗣。被任命为地官员外郎,处理事务很称职,武则天高兴地说:“祁奚内举,果然得到了合适的人。”开元七年,从汴州刺史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因贪赃被贬为歙州别驾,去世。
当初,中宗在房陵,而吉顼、李昭德都有匡复的直言,武则天没有恢复帝位的意思。只有狄仁杰每每从容奏对,无不以母子恩情为言,武则天也渐渐省悟,最终召回中宗,恢复其太子之位。当初,中宗从房陵回宫,武则天把他藏在帐中,召见狄仁杰谈论庐陵王。狄仁杰慷慨陈述,言语间泪流满面,武则天立即让中宗出来对狄仁杰说:“还给你太子。”狄仁杰下阶哭泣祝贺,然后上奏说:“太子回宫,没有人知道,舆论怎能分辨是非?”武则天认为有理,于是又把中宗安置在龙门,备礼迎回,人们情感喜悦。狄仁杰前后匡复奏对,共有数万言,开元年间,北海太守李邕撰写了《梁公别传》,详细记载了这些话。中宗返正后,追赠狄仁杰司空;睿宗追封他为梁国公。狄仁杰的族曾孙狄兼谟。
狄兼谟,考中进士科。祖父狄郊、父亲狄迈,官职都很卑微。狄兼谟元和末年出仕为襄阳推官,试校书郎,言行刚正,在使府中知名。宪宗召为左拾遗,多次上书言事,历任尚书郎。长庆、太和年间,历任郑州刺史,以治理政绩著称,入朝为给事中。开成初年,度支左藏库妄自破费渍污缣帛等赃罪,文宗因事情在赦免之前而不加追究。狄兼谟封还敕书,文宗召见并告诉他说:“嘉许你履行职责,但朕已经赦免了他们的长官,典吏也应该宽宥。然而如果事情有不可,你不要认为封还敕书是难事。”升任御史中丞。谢恩那天,文宗看着他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御史台纲纪正则朝廷理,朝廷正则天下理。凡是执法的人,大抵以畏惧顾忌观望为心,职责因此不能贯彻。你是梁公之后,自有家法,岂能再有平常之心!”狄兼谟谢恩说:“朝廷法令有时未必适中,臣一定尽心弹劾上奏。”适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违反定额加给军士钱粮,耗费官钱数十万。狄兼谟上奏说:“观察使守护陛下的土地,宣布陛下的诏令条例,临阵赏赐军队,各州有固定数额。而吴士矩予夺由己,增减自专,不仅给一方留下弊病,必然导致各军援引旧例。请求交付法司,依法惩治。”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狄兼谟不久转任兵部侍郎。第二年,检校工部尚书、太原尹,充任河东节度使。会昌年间,多次历任方镇,去世。
王方庆,雍州咸阳人,是北周少司空石泉公王褒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琊南渡,居住在丹阳,是江左的高门贵族。王褒北徙入关,才在咸阳安家。祖父王軿,隋朝卫尉丞。伯父王弘让,有美好名声,贞观年间任中书舍人。父亲王弘直,任汉王李元昌的属官,李元昌田猎无度,王弘直于是上书恳切劝谏,大致说:“宗子作为城池依托的人,是用来巩固国家基业的。大王没有任城王作战取胜的功劳,行为没有河间王乐善好施的美誉,爵位在五等之上,封邑有千家之富,应当考虑报答极厚的洪恩,保持无疆的福祚。作为计策,在于修养德行,遵循《诗》《礼》,从史传中学习田猎。观察古人成败的原因,借鉴以往存亡的不同事迹,覆前戒后,居安思危。为何要并骑齐驱,横穿田野,野外有游荡之人,街巷没有居民。带给百姓忧虑,逞自己一时之乐,追逐禽兽不止,实在令人寒心。”李元昌看了书信就停止了田猎。但渐渐被疏远排斥,转任荆王友。龙朔年间去世。
王方庆十六岁,出仕为越王府参军。曾跟随记室任希古学习《史记》《汉书》。任希古升任太子舍人,王方庆跟随他完成了学业。永淳年间,多次升迁至太仆少卿。武则天临朝,被任命为广州都督。广州地处南海,每年有昆仑人乘船带珍宝与中国交易。旧都督路元睿贪求他们的货物,昆仑人怀刀杀了他。王方庆在任数年,秋毫不犯。又管辖内各州首领,原先大多贪婪放纵,百姓有到官署诉冤的,府官因为先接受了首领的参拜馈赠,不曾审问。王方庆于是聚集府僚,断绝他们的交往,对放纵残暴的首领全部绳之以法,因此境内清平肃敬。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有唐以来,治理广州的没有人能比得上王方庆。有诏书褒奖他说:“朕因你任职著称,所以授予此官,既然美政远扬,确实符合朝廷的期望。今赐你杂采六十段,以及瑞锦等物,以表彰善政。”
证圣元年,被召入朝任命为洛州长史,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为石泉县男。万岁登封元年,改任并州长史,封为琅邪县男。还没赴任,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转任凤阁侍郎,依旧执掌政事。
神功元年七月,清边道大总管建安王武攸宜击败契丹凯旋,打算在这个月到朝廷进献俘虏。内史王及善认为将军入城,按惯例要有军乐,但现在是皇上孝明高皇帝的忌月,请求准备军乐但不演奏。王方庆上奏说:“我查考礼经,只有忌日,没有忌月。晋穆帝纳皇后,定在九月九日,那是康帝的忌月,当时犹豫不决。下诏让太常商议,礼官荀讷提议说:‘礼制只有忌日,没有忌月。如果有忌月,就会有忌时、忌岁,更加没有道理依据。’当时听从了荀讷的建议。军乐是军队的仪容,与平常不同,我认为演奏军乐并无妨碍。”武则天听从了他的建议。武则天曾驾临万安山玉泉寺,因为山路危险陡峭,想乘坐小轿上山。王方庆进谏说:“从前汉元帝曾去祭庙,出便门,想乘楼船,光禄勋张猛上奏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元帝于是走桥,这是前代的旧例。现在山路危险,石路曲折狭窄,向上看使人惊骇,向下看让人寒心,与楼船相比,安危不同。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怎能踏上这种危险的道路?恳请停下轿辇,停止前行。”武则天采纳了他的话,停止了行程。这一年,改封为石泉子。
当时有诏令,每月初一在明堂举行告朔之礼。司礼博士辟闾仁谞上奏议论,大致说:“经史正文,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事,只有《礼记·玉藻》说:‘天子在南门外听朔。’那种每月告朔,是诸侯的礼仪。我谨慎查考《礼论》及《三礼义宗》、《江都集礼》、《贞观礼》、《显庆礼》以及《祠令》,都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事。如果认为没有明堂就没有告朔之礼,有明堂就应该告朔,那么周朝、秦朝有明堂却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事。我们反复探求,既然没有这种礼制,不能沿袭错误,以天子的尊贵而采用诸侯的礼节。”王方庆又上奏议论,大致说:“明堂,是天子布政的宫殿。谨按《谷梁传》说:‘闰月,是附属于月的剩余日子,天子不以此告朔。’‘这是不合礼的。闰月用来端正季节,季节用来安排农事,农事用来使民生丰厚,养民之道,就在这里了。不告闰朔,是放弃时政。’我根据此文,那么天子在闰月也告朔了。哪有其他月份而废弃这个礼制的呢?先儒旧说,天子行事,一年十八次进入明堂。大享不问卜,一次进入;每月告朔,十二次进入;四时迎气,四次进入;巡狩之年,一次进入。现在礼官议论只有岁首一次进入,与先儒不同,我不敢赞同。南朝宋何承天编纂其文,写成《礼论》,虽然加以编排,但此事仍然空缺。梁代崔灵恩撰写《三礼义宗》,只是拾取前儒之说,沿袭旧例而已。隋炀帝命学士撰写《江都集礼》,只抄录旧礼,更无不同文字。《贞观礼》、《显庆礼》及《祠令》不记载告朔,大概是历代没有传承,所以其文缺失。各有缘由,不足为据。现在礼官引以为明证,我实在有所怀疑。”武则天又令春官广集众儒,取王方庆、辟闾仁谞所奏的议论,来判定得失。当时成均博士吴扬善、太学博士郭山恽等上奏:“按《周礼》及《三传》,都有天子告朔的礼节,秦朝焚毁《诗》、《书》,从此告朔之礼废弃。希望依从王方庆的议论。”有诏令听从。
武则天因为王方庆家多藏书,曾访求王羲之的书法遗迹。王方庆上奏说:“臣十代从伯祖王羲之的书法,先前有四十多张,贞观十二年,太宗购求,先臣都已进献。只有一卷如今还在。又进献臣十一代祖王导、十代祖王洽、九代祖王珣、八代祖王昙首、七代祖王僧绰、六代祖王仲宝、五代祖王骞、高祖王规、曾祖王褒,以及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王献之以下二十八人的书法,共十卷。”武则天在武成殿展示给群臣,并令中书舍人崔融作《宝章集》,以叙述此事,又赏赐给王方庆,当时认为非常荣耀。
王方庆又举奏:“令文规定‘服期丧、大功丧未葬者,不得参与朝贺;未终丧者,不得参与宴会。’近来朝官不遵礼法,身上带着哀容,参与朝会,手舞足蹈,公然违背法令,名教既然受损,实在玷污皇上的教化。恳请申明法令,再行禁止。”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王方庆渐渐因年老多病,请求闲散职位,于是被授予麟台监修国史。等到中宗被立为东宫太子,王方庆兼任检校太子左庶子。
圣历二年一日,武则天想在季冬讲武,有关部门拖延,延迟到孟春。王方庆上疏说:“谨按《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命将帅讲武,练习射箭、驾车、角力。’这是三季务农,一季讲武,用来练习射箭驾车,较量才能力量,这是王者的常事,安不忘危的道理。‘孟春之月,不可以兴兵。’兵,是甲胄干戈的总称。兵属金性,克木,春季盛德在木,而兴金来伤害盛德,违背生气。‘孟春行冬令,就会水涝成灾,雪霜大降,首种不能入土。’蔡邕《月令章句》说:‘太阴刚休,少阳尚微,而行冬令以引导水气,所以水涝到来而伤害生物。雪霜大降,是折断阳气。太阴干扰时节,雨雪加霜,所以大伤首种。首种,指越冬麦,麦在秋季播种,所以叫首种。入,是收获,春季被严寒所伤,所以到夏季麦子不能生长。’如今在孟春讲武,是施行冬令,以阴政侵犯阳气,伤害生发之德。我恐怕水涝毁坏万物,霜雪损害庄稼,夏麦不熟,没有收获。恳请天恩不要违背时令,到孟冬教习,以顺应天道。”武则天亲笔答复说:“近来因为长久太平,经历多年,人们都废弃征战,全都学习文事。如今要整肃兵威,所以令教习。你以春行冬令,就会水涝成灾,举金伤木,就会妨害生长。阅览你所陈述的,深合典礼,如果违背此请,就是月令虚行。期待你直言,因此依从你的表奏。”这一年,正式授任太子左庶子,封石泉公,其余官职如故,俸禄同职事三品,兼侍奉皇太子读书。王方庆又上言:“谨按史籍所载,人臣与人主说话及上表,没有称皇太子名的。应当是因为太子是皇储,其名尊重,不敢直呼,所以不言。晋朝尚书仆射山涛启事,称皇太子而不说名字。山涛是中朝名士,一定详知典故,他不称名,应有依据。朝官尚且如此,宫臣归附则无疑问。如今东宫殿及门名,都有触犯,临事论启,回避很难。孝敬皇帝做太子时,改弘教门为崇教门;沛王做皇太子时,改崇贤馆为崇文馆。都是避名讳,以遵从典礼。这已成先例,足为轨范。恳请天恩沿袭旧式,交付有关部门改换。”有诏令听从。
长安二年五月去世,追赠衮州都督,谥号为贞。中宗即位,因他是东宫旧僚,追赠吏部尚书。王方庆博学喜好著述,所撰杂书共二百多卷。尤其精通《三礼》,好问的人多来咨询。他每次答复,都有典据,所以当时人编录成书,名为《礼杂答问》。收藏书籍很多,不少于秘阁,至于图画,也有很多珍异版本。几个儿子没能守住家业,他死后不久就散失了。长子王光辅,开元中官至潞州刺史。小儿子王晙,擅长书法闻名,尤其善于琴棋,但性格多严整,官至殿中侍御史。
姚璹,字令璋,是散骑常侍姚思廉的孙子。年少丧父,抚养弟弟妹妹以友爱著称。广泛涉猎经史,有才辩。永徽年间考中明经科。多次补任太子宫门郎。与司议郎孟利贞等人奉令撰写《瑶山玉彩》一书,书成后,升任秘书郎。调露年间,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封吴兴县男。武则天临朝,升任夏官侍郎。因堂弟姚敬节参与徐敬业之乱而获罪,被贬为桂州都督府长史。当时武则天很喜欢符瑞,姚璹到岭南后,寻访山川草木,其中名号有“武”字的,都认为是上应国姓,列奏其事。武则天非常高兴,召入朝拜为天官侍郎。他善于选补官员,当时人称颂他。
长寿二年,升任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虽然能在朝会时对仗承旨,但朝会散后的谋议,都不能参与听闻。姚璹认为帝王的谋略训诲,不可片刻没有记载,如果不通过宰相宣布,史官无从记录。于是上表请求朝会散后所讨论的军国政要,由宰相一人专门负责撰写记录,称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撰写时政记,从姚璹开始。这年九月,因事获罪转任司宾少卿,罢去知政事。延载初年,被提拔为纳言。有关部门因为姚璹的堂弟犯法,上奏说不应再担任侍臣。姚璹上言:“从前王敦举兵叛乱,王导仍掌管枢机;嵇康在晋朝被杀,嵇绍忠于晋室。我私下想古代尚且不以为疑,如今承蒙圣恩,岂能由臣下决定。如果确实与体例不合,我甘愿退隐。”武则天说:“这是我的心意,你还有什么可说!只当尽忠,不要听信浮言。”
当时武三思率领蕃夷酋长,请求在端门外建造天枢,刻字纪功,以颂扬周朝德政,姚璹担任督作使。证圣初年,姚璹加授秋官尚书、同平章事。这一年,明堂发生火灾,武则天想要自责避居正殿,姚璹上奏说:“这其实是人火,不是天灾。至于成周宣榭,占卜后朝代更加兴隆;汉武建章宫,盛德更加长久。我又见《弥勒下生经》说,当弥勒成佛之时,七宝台须臾散坏。看到这种无常之相,便成正觉之因。所以知道圣人之道,随缘示化,方便之利,普济良多。可使民由之,义理就在于此。何况如今明堂,是布政的场所,不是宗庙之地,陛下如果避居正殿,在礼制上是不合适的。”左拾遗刘承庆在朝廷上奏说:“明堂是宗祀之所,如今被焚,陛下应当停朝思过。”姚璹又坚持前议争论,武则天于是依从姚璹的奏议。先前命姚璹监造天枢,至此因功应当赐爵一等。姚璹上表请求回赠父亲一官,于是追赠其父豫州司户参军姚处平为博州刺史。天后将要封禅嵩山,命姚璹总掌撰写仪注,并充任封禅副使。等到重造明堂,又令姚璹充任使职督造,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
当时有大石国使者请求进献狮子,姚璹上疏进谏说:“狮子是猛兽,只吃肉食,从遥远的碎叶来到神都,肉既难得,查验起来颇为劳费。陛下以百姓为心,担忧一物有失,鹰犬不畜养,渔猎全部停止。运用不杀来阐扬大慈,垂示好生来敷布至德,凡属飞鸟昆虫,无不感戴仁恩。怎能容许自身菲薄,却厚资给于野兽,求之于至理,必然不是这样。”疏奏上,立刻停止了来使。又九鼎刚铸成,下诏令用黄金千两涂饰。姚璹进谏说:“鼎是神器,贵在质朴自然,无须另外浮华装饰。我看其形状,已有五彩辉映,错杂其间,哪里需要金色才能炫耀?”武则天又听从了他的意见。
不久契丹侵犯边塞,朝廷命令梁王武三思担任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担任副使来防备他们。等到回来之后,因为事情牵连获罪,神功初年降职担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蜀地官员大多贪婪残暴,姚璹多次揭发查处,奸佞之人无处容身。武则天赞赏他,下发诏书慰劳他说:“在严霜之下,能识别贞松的奇特;在疾风之前,能知道劲草的珍贵。万物既然有这样的特性,人也应当如此。你早蒙朝廷恩典,被委以重任。在朝中担任宰相,益处已经很多;防守边境训练士兵,尽心尽力。寒岁不改其志,始终如一。顾念蜀地,百姓风俗繁杂,长久缺少贤良的官员,被侵夺之弊所害,政事靠贿赂办成,人民无所适从。因此命令你出镇,寄托抚养之责。果然能够执辔澄清,到任后整肃风气。官员不敢犯法,奸佞无处容身,前后纠举查办,不止一件。贪婪残暴之辈,在列城销声匿迹;抢劫盗窃之徒,在外境无处遁形。何须满一个月,就使百姓安康,想到你的德声,深感嘉许崇尚。应该宣扬琅邪的教化,当以豫州为榜样。”武则天又曾经对侍臣说:“凡是担任长官,能自身清廉很容易,能使下属清廉却很困难。至于姚璹,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
当时新都县丞朱待辟因贪赃被判处死刑,被捕入狱。朱待辟一向与僧人理中交好,暗中勾结各种不法之徒,以朱待辟的名义扬言要杀姚璹,计划占据巴蜀作乱。有人秘密上表告发,朝廷下诏命令姚璹审理这个案件。姚璹严厉追究,事情涉及有嫌疑的人,被牵连处死的,将近上千人。武则天又命令洛州长史宋元爽、御史中丞霍献可等人重新详细审核,也没有发现什么新情况。被捕入狱的数百人,忍受不了残酷的刑罚,互相牵连附会,以构成谋反的罪状。因此被抄家的又有五十多家,其余被称为知道谋反而被流放的也有十分之八九,路上的人都认为冤枉。监察御史袁恕己弹劾上奏这件事。武则天起初命令姚璹与袁恕己对质核实,不久又命令停止追究。不久姚璹被任命为地官尚书。一年多后,转任冬官尚书,仍然担任西京留守。长安年间,多次上表请求退休,朝廷下诏同意退休,进爵为伯。遇到官名恢复旧制,担任工部尚书。神龙元年去世,遗嘱要求薄葬,追赠越州都督,谥号为成。
弟弟姚班,从小好学,靠勤苦自立。考中明经科,多次被任命为定州、汴州、沧州、虢州、豳州等五州的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秦州刺史。因善政闻名,皇帝下诏褒奖赞美,赏赐绢一百匹。神龙元年,多次进封为宣城郡公,三次升迁为太子詹事,仍然兼任左庶子。当时节愍太子做事不合法度,姚班前后上书进谏。现在记载四件事:
其一:我听说贾谊说:“选择天下品行端正的人,孝顺友爱、博闻广识、有道术的人,让他们与太子一起居住出入。所以太子见到正事,听到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习惯与正直的人一起相处,不能不被正直影响;习惯与不正直的人一起相处,不能不被邪恶影响。太子成年加冠后,免除了保傅的严格管教,就有记录过错的史官。有撤除膳食的宰夫,进献善言的旌旗,诽谤的木牌,敢于进谏的鼓,盲史官诵读箴言,大夫进献谋略,所以习惯与智慧一起增长,教化与内心一起形成。如果教育得当而左右的人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我又听说,木材经过绳墨测量就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善于谈论古代的人,是用来验证现在的。我恭敬地认为殿下睿智德行广大,天资聪敏,近代的成败,前代的安危,没有不挂在心中鉴别的,举动都符合礼法。我因为平庸朽迈,滥竽充数居于辅佐之位,虚列耳目之官,愧居股肱之任,总是进献微薄的意见,希望能对高山大海有所补益。我恭敬地认为宫内设置作坊,工匠能够进入宫闱之内、禁卫所在的地方,有的言语从宫内传出,有的情况向宫外传递,小人无知,不识轻重,因此产生欺诈伪造,玷污了美好的谋划。我希望将这些作坊都交付有关部门,停止宫内的制造。如果必须要役使制造,还是希望安置在宫外,以便工匠不在宫禁中出入。
其二:我听说汉文帝身穿黑色厚缯衣,脚穿革鞋;齐高帝栏杆槛栏用铜的,都换成铁的。经侯佩戴玉具剑和环珮经过魏国,太子不看,经侯说:“魏国也有宝物吗?”太子说:“君主诚信,臣子忠诚,是魏国的宝物。”经侯丢下剑和珮离开了。太子派人追还给他,说:“珠玉珍玩,寒冷不能当衣穿,饥饿不能当食物,不要留给我祸害。”经侯闭门不出。我观看圣贤的经籍,都崇尚简朴;帝王的政治教化,都以菲薄为德。我恭敬地希望殿下留心恭谨节俭,不崇尚浮华奢侈。我愚钝地还希望减少又减少,居处简约行事也简约,减省制造,节约用度。
其三:我听说银窗铜楼,宫闱严密隐秘,门阁往来,都有簿册记录。殿下有时有所需要,只是门司传令,恐怕有奸诈之人,因此妄自增减,如果文书有差错,事情道理就会违背。而且近日吕升之就代为签署宣敕,依赖殿下睿智机敏,当即察觉他的奸诈,其余臣下愚钝浅薄,怎能深入辨别真假?希望墨令和覆事下达时,都用内印盖章签署,希望能避免有欺诈假冒,这才是长久之策。我又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有冒犯而无隐瞒;明主驾驭臣下,接受劝谏以增进德行。所以《尚书》说:“有的话违背心意,一定要从道义上寻求;有的话顺心,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寻求。”我恭敬地认为殿下仁德光明昭著,圣明恭敬日益增进,探究幽深微细,穷尽神妙隐晦。事情的善恶,毫厘没有差别;道理的危疑,锱铢没有差错。我因为平庸荒谬,愧居东宫侍从之职,职责就是献可替否,怎敢沉默不言!
其四:我听说圣人不独专自己的德行,贤智之人必定有所师从。所以说:与善人交谈,如同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自然芬芳;与不善人交谈,如同火销油脂,不知不觉就耗尽。如今司经局没有学士,侍读的岗位没有侍读官,我恭敬地希望趁着进膳的时候,上奏请求设置人选。希望讲座谈论,务必尽忠规之道;披阅文句,才资于审察晓谕的勤勉。我又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必须竭尽忠诚;君主进用贤才,务必寻求忠诚正直之人。我恭敬地希望殿下在东宫修养德行,以端正宁静为务;恭敬地承担守器之责,以学业为先。经书用来立身修行,史书用来熟悉成败。雅诰已经学习,忠孝才能成就,传记刚刚通达,安危就能分辨。知道父子君臣之道,认识古今鉴戒之规,经史是首要的,这是急务。至于工巧制造,官吏值班,实在是末节小事,不值得劳心忧虑。我因为平庸浅薄,负责献可替否,臣子不说,辜负圣明时代,说了获罪,也是甘心。我恭敬地希望殿下留意经书,简略细事,一旦被采纳,万死不辞。请求殿下明察,俯身怜悯我这狂妄糊涂之人。
奏疏呈上,太子虽然称赞好,但最终没有悔改。太子事败,下诏搜查东宫,得到姚班的谏书,中宗嘉奖他的恳切正直。当时东宫属官都被贬黜,只有姚班被提拔担任右散骑常侍。一年多后,升任秘书监。
睿宗即位后,多次授任户部尚书,转任太子宾客。先天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再次担任户部尚书。姚班与兄弟姚璹,数年间都担任定州刺史、户部尚书,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开元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姚班曾因为他的曾祖父姚察所撰写的《汉书训纂》,大多被后来的注释《汉书》的人隐没原作者姓名,作为自己的学说;姚班于是撰写了《汉书绍训》四十卷,来阐发旧义,流传于世。
史臣说:天子有七个诤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使得庐陵王复位,唐朝国运中兴,诤谏之功在于狄仁杰,一个人就可以概括了。有人说:评价太高了。回答说:当改朝换代的时候,朋党奸邪很多,不是推诚竭力、舍身忘家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狄仁杰流放死亡也不回避,骨鲠之气彰显,虽然遇到好杀无辜的君主,能使君主最终畏惧大义。最终保存了天下,难道不是吗!王方庆捍卫南海,辅佐东宫,台阁机要,没有不成功的,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不器。如果没有文学才能,哪能如此。姚璹在成都施政,开始和终了不一致;相国上奏章,有时不对有时正确。而且焚烧明堂而避正殿,固谏何其多;废除唐颂而建立天枢,一言不合。况且妄自求取符瑞,已经失去忠贞;精心选择楚茅,难以弥补过错。不保持他的德行,不怕承受羞耻。姚班规谏有才能,为地方官多善政,东宫之任,可以说得到了合适的人。
赞说:冒犯威严忤逆旨意,返政扶危。这些人事,狄仁杰能做到。最终取代武氏,恢复唐朝基业。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人们没有可效法的。王方庆的才能,周旋特立。姚璹没有常德,姚班能操守执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