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
列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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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重荣是朔州人。祖父安从义曾任利州刺史。父亲安全曾任胜州刺史、振武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安重荣力气大,善于骑马射箭。后唐长兴年间,担任振武道巡边指挥使,因犯罪被关进监狱。当时高行周担任主帅,想要杀他,安重荣的母亲赶到朝廷申诉,枢密使安重诲暗中保护他,向明宗奏报,明宗下诏释放了他。张敬达围攻晋阳时,高祖听说安重荣在代北,派人招诱他,安重荣就召集边地士兵,得到一千骑兵前往。高祖非常高兴,发誓要给他土地。等到高祖即位,任命安重荣为成德军节度使,多次加官至使相。自从梁、唐以来,藩侯郡守大多因功勋授职,不熟悉治理之道,通常被身边的小人迷惑扰乱,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盘剥百姓,都有贪婪卑劣的名声,其实贿赂一半都落到了下属手中。只有安重荣自己能钩距查问,凡有争讼,大多在朝廷上辩明,至于仓库的耗余利益、百姓的赋税徭役,都纳入自己手中,各部门不敢窥觊。曾经有一对夫妇共同控告他们的儿子不孝,安重荣当面责问,抽出剑让他们自己杀掉儿子,父亲哭着说:“不忍心。”母亲辱骂,拿着剑追赶儿子。安重荣怀疑而询问,才知道是继母,于是呵斥她出去,从后面射她,一箭就射死了,听说的人没有不大快人心的。从此境内认为他强明,很得民心。安重荣出身军伍,突然得到富贵,又看到历朝从节度使迅速升为皇帝,常常对人说:“天子,兵强马壮的人应当做,难道是天生的吗?”又因为上奏请求超过本分,被权臣否决,心中常常愤懑,于是聚集亡命之徒,收买战马,有飞扬跋扈的志向。《通鉴》记载:皇帝派安重荣取代秘琼时,告诫他说:“秘琼如果拒绝接替,我会另外给你一个镇,不要用武力夺取,恐怕祸患更深。”安重荣因此认为皇帝胆怯,对人说:“秘琼不过是个匹夫,天子还怕他,何况我以将相的重要地位、士民众多呢!”曾经因暴怒杀死部校贾章,以谋叛上报。贾章有一个女儿,当时想放过她,女儿说:“我家三十口人,接连经历兵乱,死了二十八口,现在父亲被处刑,我活着干什么?”再三请求处死,也杀了她。镇州人因此厌恶安重荣的残酷,而赞赏贾女的刚烈。
天福年间,朝廷姑息契丹,致力于安定边塞,安重荣每次见到契丹使者,必定傲慢地叉开腿坐着并辱骂。恰逢契丹几十名骑兵经过他的境内,言语不逊,安重荣将他们全部杀死,契丹主大怒,遣责朝廷。朝廷隐忍,没有立即治罪,安重荣于是秘密勾结吐浑等各部族,作为援助,上表陈述此事。表文大略说:
臣近日据熟吐浑节度使白承福、赫连公德等,各率领本族三万余帐,从应州地界跑来归顺王化。接着又据生吐浑、浑葜苾、两突厥三部落,南北将沙陀、安庆、九府等,各率领部族老小,以及牛羊、车帐、甲马,从七八条路慕化归奔,都到达五台及当府地界以来安顿。多次据他们诉说劳苦,详细说明被契丹残害,平白掳掠人口,抢掠羊马,凌虐侵害极其严重。又自从今年二月以后,契丹命令他们点检强壮,置办人马衣甲,报告说秋季向南行军,各蕃部等实在恐怕上天不保佑,战败后照例不能保全家族,所以预先归顺,同时根据府族,各自酌情点检强壮人马约有十万。又据沿河党项以及山前、山后、逸利、越利等各部族部落的首领,都派人各自将契丹所给的官告、职牒、旗号送来缴纳,全都哭诉劳苦,说被契丹凌虐,愤恨不已,情愿集合兵马,合力杀敌。接着又有朔州节度副使赵崇与本城将校杀死伪节度使刘山,旋即安抚军城,请求归附朝廷。臣相继详细奏报。昨日接到宣头及多次传达的圣旨,命令臣凡与契丹往来,更须承奉,要等待他们生出事端,不要自己挑起争端,以贵在保持始终,不违背信誓。臣敬领圣旨,深怀容忍瑕疵之意,然而天道人心,最要紧的是战胜残暴、去除虐政,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私下认为各蕃部不招呼而自己前来,朔郡不攻伐而自己归附,大概是关乎人情,全由天意。再想到各陷落契丹的节度使等,原本有功勋,早享富贵,身陷边塞,遭受异常酷虐,翘首盼望朝廷,希望倾力报效不停,如果听说传檄,都愿意反正。像臣这样虽然愚昧,粗略知道可否,不考虑忌讳,竭尽赤诚,详细陈述,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
这表文有几千字,大略是指责高祖向契丹称臣进表,拿出中原的珍宝异物进贡给契丹,凌虐汉人,始终没有满足。又把这种意思写成书信,送给朝廷显贵以及藩镇诸侯。高祖担心他生变,于是前往邺都下诏晓谕他,共有十次。大略说:“你身为大臣,家有老母,愤怒而不考虑后患,背弃君主和亲人。我依靠契丹而创立基业,你依靠我而得到富贵,我不敢忘记,你能忘记吗?况且前代和亲,只是为了安定边境,现在我用整个天下臣服于契丹,你想用一个镇来对抗,大小不等,不要自取其辱。”安重荣更加放纵不改,虽然有这个奏表,也秘密派人同契丹幽州统帅刘晞结交。大概安重荣有内顾之心,契丹庆幸我们多事,又想侵吞中原,契丹对安重荣的愤怒,也并非本意。当时安重荣曾经同北方来的契丹使者并排骑马,指着飞鸟射箭,应弦而落,观看的上万人,没有不欢快鼓掌的,契丹使者因此将自己的马送给安重荣表示庆贺,从此名震北方,自认为天下可以用一箭就平定。又安重荣一向同襄州安从进勾结,等到听说安从进将要起兵,奸谋就决定了。
天福六年冬天,安重荣大规模聚集境内的饥民,人数达到几万,举旗向京城进发,声称入朝觐见。朝廷派杜重威率军抵御,在宗城相遇。官军刚刚列阵,有个贼将赵彦之临阵卷旗前来投奔。安重荣正在交战,听说赵彦之背叛自己,非常恐惧,退到辎重中,官军乘势攻击,一鼓作气就击溃了贼军。安重荣同十几名骑兵向北逃跑,他的部下,正值严冬寒冷,被杀和冻死的有两万多人。安重荣回到镇州,取牛马皮做成铠甲,让郡人分别守卫夹城等待官军。《宋史·解晖传》记载:安重荣在镇州反叛,于是举兵向京城进发,到达宗城,晋军迎战,大败叛军。解晖招募军中壮士一百多人,夜间偷袭敌营,杀死俘获很多。解晖多次中流箭,但督战自如,神色不变,因功升任列校。杜重威到达后,有部将从西城水门引导官军进城,杀死守城百姓一万多人,杜重威随即杀害了引导者,自己独揽功劳。安重荣带着几百名吐浑人,藏在牙城中,杜重威派人袭击并抓住他,砍下首级进献。高祖在城楼检阅俘虏和首级,宣读捷报完毕后,派人将安重荣的头颅涂上漆,装入木匣送给契丹。《五代史补》记载:安重荣出镇时,早就怀有不轨的打算,只是没有发动。没过多久,马厩中产下一匹红鬃白马,黑乌鸦生出五色雏鸟,以为是凤凰,于是欣然认为天命在自己身上,就起兵反叛。指挥命令走宗岭路向京城进发。当时父老们听说后,往往私下议论说:“事情不妙了,况且王姓安氏,说鞍得到背才安稳,为什么不走贝州路?如果走宗岭,那就是鞍碰到马鬃,难道没有危险吗!”不久,同官军先锋遭遇,一战就失败了。
安从进。《欧阳史》记载:安从进,他的先祖是索葛部人。起初侍奉庄宗任护驾马军都指挥使,领贵州刺史,明宗时任保义、彰武军节度使。愍帝即位,改任顺化节度使。清泰年间,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晋高祖即位,加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福六年,高祖前往邺都,讨伐安重荣。少帝以郑王身份留守京城,当时和凝对高祖说:“陛下北征,臣料定安从进必定反叛,用什么办法控制他?”高祖说:“你的意思怎么办?”和凝说:“臣听说兵法,先发制人。希望陛下给郑王十道空名宣敕,有紧急情况就命将领前往。”安从进听说高祖前往北方,于是反叛,少帝把空名宣敕交给李建崇、郭金海讨伐他。安从进领兵攻打邓州,没有攻克,进军到湖阳,遇到李建崇等人,非常惊骇,以为他们神速,又被野火烧到,于是大败,安从进自焚而死。
张彦泽,他的祖先出自突厥,后来成为太原人。祖父、父亲世代担任阴山府副将。张彦泽年轻时勇猛有力,眼睛发黄而夜里发出光芒,看人时像猛禽一样。凭借骑射之技侍奉后唐庄宗、明宗,因从战有功,相继担任郡守。高祖即位,提拔为曹州刺史。跟随杨光远在邺都包围范延光,因功授任华州节度使,不久调任泾州节度使,多次加官至检校太保。
有个从事张式,因为同宗的关系,受到他的知遇。当时张彦泽有个儿子担任内职,一向不合父亲心意,多次遭到鞭打,害怕毒打,逃到外地,齐州抓捕送到朝廷,皇帝下旨赦免其罪,放回父亲那里。张彦泽上奏章,请求按朝廷法令处治,张式认为有伤名教,多次劝谏阻止。张彦泽发怒,拉开弓要射他,张式仅得以免死。随后派人把张式赶出衙门。张式自己是宾客僚佐,张彦泽把各项事务交给他,身边的小人们厌恶他很久了,因此进谗言陷害,纷纷来逼迫威胁,说:“书记如果不赶快离开,必定会遭屠戮。”张式于是告病求医,带着妻子儿女要逃往衍州。张彦泽派指挥使李兴带领二十名骑兵追赶,告诫说:“张式如果不听从命令,就砍下头来。”张式恳求刺史,刺史派人护送到汾州。节度使李周用驿马上报朝廷,朝廷因为姑息张彦泽的缘故,下令将张式流放到商州。张彦泽派行军司马郑元昭到朝廷请求,当面奏报说:“张彦泽如果得不到张式,恐怕会发生不测。”高祖不得已而听从。张式到达后,被割嘴挖心,砍断手脚而死。张式的父亲张铎到朝廷喊冤,朝廷命王周接替张彦泽。王周到任后,奏报张彦泽在泾州的二十六条恶迹,导致五千多户百姓逃散。张彦泽到朝廷后,刑法官李涛等人上奏请求治他的罪,高祖下诏,只削去一阶一爵了事,当时认为刑罚失当。
少帝即位后,桑维翰又举荐张彦泽,不久出镇安阳。到任后,对士大夫屈己下人,境内治理得当,随即奉命领军北驻恒州、定州。当时易州地势孤立,漕运接济不上,诏令邢州、魏州、相州、卫州飞速运输粮草供应,百姓肩挑背扛络绎于路,张彦泽常常带着部队同行,见到疲弱困乏的人,就让部众代替他们相助。到了北部边境,不让百姓深入,就派骑兵用马驮粮而去,往来既快,而且没有拦路抢夺的祸患,听说的人称赞他。阳城之战,张彦泽的功劳超过诸将,之后同敌人交战,频频向朝廷报捷,都认为他感念高祖不杀之恩,弥补了从前的过错。开运三年冬天,契丹南下入侵,杜重威的军队驻扎在瀛州。张彦泽被契丹诱惑,秘密地已经叛变了。于是向契丹表示投诚,请求担任前锋,并派人劝说杜重威,领兵沿滹沱河西援常山,随后同杜重威合谋。等到官军在中渡投降,契丹主派张彦泽统领两千骑兵奔赴京城,以控制少帝,并向公卿百姓表示安抚之意。张彦泽在这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夜里,从封丘门斩关而入,派兵包围宫城。第二天,将少帝迁到开封府官舍,凡内府珍奇财宝,全部用车运回私宅,并放纵军队大肆抢掠,两天才停止。《东都事略·李处耘传》记载:李处耘住在京城,遭遇张彦泽的暴行,他善于射箭,独自守住里门,杀死几十人,里巷中的人依靠他才得以保全。当时桑维翰任开封尹,张彦泽把他召到麾下,不以礼相待。桑维翰责备说:“去年从罪人之中提拔你,又让你统领大镇,授予兵权,为什么辜负恩德到这种地步?”张彦泽无言以对。当夜杀死桑维翰,全部夺取了他的家财。
张彦泽自以为对契丹有功,日夜以酒色自娱。在担任京城巡检时,出入常有数百骑兵随从,旗帜上写着“赤心为主”,看到的人无不私下嘲笑。他居住的宅第中,财货堆积如山。楚国夫人丁氏,是少帝的弟弟曹州节度使延煦的母亲,容貌美丽,张彦泽派人去索取,太后迟疑不决,张彦泽立即派人用车将她载走,他背叛国家、欺辱君主到了这般地步。几天之内,他肆意杀人,有时军士抓到罪人带到面前,张彦泽不问所犯何罪,只是瞪着眼睛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军士领会其意,就出去将那人拦腰斩断。张彦泽与阁门使高勋不和,趁醉酒到他家门口,杀害了高勋的伯父和小弟,并将尸体暴露在门外。等到契丹帐幕驻扎在北郊,高勋前去诉冤,当时契丹主已经对张彦泽在京城掠夺的行为感到愤怒,便下令将他锁拿。并将张彦泽的罪行宣示给百官及京城的士人百姓,并说:“张彦泽的罪,该不该杀?”百官联名上书说其罪不可赦,市集百姓也争相投书,陈述张彦泽的罪状。戎王知道他激起众怒,于是下令将他处死示众,并命高勋监刑,先折断手腕、打开枷锁,然后执行死刑。高勋派人剖开他的心肝来祭奠死者,市人争抢他的肉来吃。《五代史补》记载:李涛曾愤恨张彦泽杀死邠州幕吏张式并强占其妻,李涛率领同僚上疏,请求诛杀张彦泽以安抚西土,高祖正姑息武夫,最终没有听从。不久,契丹南侵,到达中渡桥,张彦泽率先投降。契丹高兴,命他率领本军统领蕃部弓箭手,先行进入京城。张彦泽自以为功劳空前,便挟带旧恨杀死开封尹桑维翰。李涛听闻后,对亲信说:“我曾上疏请求诛杀张彦泽,如今国家失守,张彦泽所作所为如此,我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但无可奈何,谁能躲藏在水沟中而自取其辱呢!”于是亲自写门状,求见张彦泽。状上写道:“上疏请求杀太尉的人李涛,谨随状送上性命。”张彦泽看了,欣然下阶迎接。但李涛仍不安,又说:“太尉真的原谅我吗?”张彦泽说:“看了您的门状,见到‘纳命’二字,让人怒气顿时消散,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李涛一向诙谐,知道必定免罪,又戏仿伶人词句说:“太尉既然原谅我,何不拿压惊的绢来。”张彦泽大笑,最终善待了他。
赵德钧,本名行实,是幽州人。年轻时以骑射效力于沧州连帅刘守文,刘守文被其弟刘守光杀害,于是转而效力刘守光,被任命为幽州军校。等到唐庄宗攻打幽州,赵德钧知道刘守光必败,便逃归庄宗。庄宗善待他,赐姓,改名绍斌,多次担任郡守,跟随平定后梁,升任沧州节度使。同光三年,调任镇守幽州。明宗即位后,恢复本姓,才改名德钧。他的儿子赵延寿娶了明宗的女儿兴平公主,因此赵德钧尤其受到倚重。天成年间,定州王都反叛,契丹派特哩衮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来援助王都,到达唐河,被招讨使王晏球击败。适逢连降大雨,道路泥泞,败兵北逃,人马饥饿疲惫,赵德钧在险要路段拦截,俘获了剩余全部人马,擒获特哩衮以下首领数十人,押送到京城。第二年,王都之乱平定,赵德钧加兼侍中,不久加任东北面招讨使。
赵德钧上奏征发河北数镇的民夫,开挖从王马口到游口的河道,以通水运,全长二百里。又在阎沟修筑堡垒,派兵守卫,因而命名为良乡县,以防备劫掠的贼寇。又在幽州东面修筑三河城,北接蓟州,地势颇为险要,当地百姓因此得以稍微安稳地放牧砍柴。赵德钧镇守幽州共十多年,很有善政,官至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北平王。《辽史》记载:天赞六年,派人带着诏书赐给卢龙军节度使赵德钧。天赞七年,赵德钧派人进献时鲜水果。大概赵德钧久在边境,曾与契丹通好。清泰三年夏,晋高祖在晋阳起兵。九月,契丹在太原城下击败张敬达的军队,唐末帝下诏命赵德钧率本军由飞狐路绕到敌军后面截击。当时赵德钧的儿子赵延寿任枢密使,唐末帝命他率军驻扎上党,赵德钧便率领所部银鞍契丹直三千骑兵到达镇州,率领节度使华温琪一同出征,从吴儿峪路直奔昭义,与赵延寿在西唐店会合。十一月,任命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赵延寿为太原南面招讨使,派端明殿学士吕琦带着任官告身前往,并令犒赏军队。吕琦从容地传达天子委任之意,赵德钧说:“既然把军队托付给我,怎敢怕死。”当时范延光率兵两万驻扎在辽州,赵德钧想合并他的军队,上奏请求与范延光会合。唐末帝告知范延光,怀疑其中有奸谋,没有同意。赵德钧、赵延寿从潞州率军到达团柏谷,赵德钧多次上奏请求授予赵延寿镇州节度使,末帝不高兴,对左右说:“赵德钧父子坚持要镇州,如果能够击退蕃军,即使要取代我的位置,也甘心;但如果玩弄敌军要挟君主,恐怕只会两败俱伤。”朝廷接连下诏书,催促进军,赵德钧迟疑不决,于是派使者到契丹,携带大量金币,请求立自己为帝,并答应让晋高祖长期镇守太原,契丹主没有答应。
等到杨光远在晋安寨投降契丹,赵德钧父子从团柏谷向南逃往潞州,全军士兵,丢弃兵器盔甲,自相践踏,死者数以万计。当时赵德钧有爱将时赛,率领轻骑向东返回渔阳,其部众还有千余人,与散亡的士兵一起聚集在潞州。这天,潞州节度使高行周也从北边回来,到府门前,见赵德钧父子在城楼上,高行周对他们说:“我与大王是同乡,应当以忠言相告,城中没有一斗粮食可吃,请大王赶快迎接皇帝车驾,自己图谋安全之计,不要日后后悔。”赵德钧于是与赵延寿出城投降契丹。晋高祖到达,赵德钧父子在马前迎接拜见,高祖不以礼相待。当时契丹主问赵德钧:“你在幽州时,所设置的银鞍契丹直在哪里?”赵德钧指给他们看,契丹在潞州西郊将他们全部杀死,于是锁拿赵德钧父子进入蕃地。等到拜见国母舒噜氏,将全部财宝及幽州的田宅登记献上,国母对他说:“你们父子自己找天子做什么?”赵德钧低头不能回答。《通鉴》记载:太后问:“你近来在太原做什么?”赵德钧说:“奉唐主之命。”太后说:“你向我儿请求做天子,为何胡说!”又指着自己的心说:“这是不可欺骗的。”又说:“我儿临行前,我曾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率兵北向榆关,必须赶紧撤回,太原不可救。’你想做天子,为何不先击退我儿,慢慢图谋也不晚。你作为人臣,既背叛你的君主,不能击败敌人,又想趁乱谋利,所作所为如此,还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赵德钧低头不能回答。又问:“田宅在哪里?”答:“都在幽州。”国母说:“已经属于我了,又何必献上?”到天福二年夏天,赵德钧死在契丹。《契丹国志》记载:赵德钧郁郁寡欢,吃得很少,一年多后死去。赵德钧死后,国主释放赵延寿并任用他。
赵延寿,本姓刘。父亲名叫刘邟,是常山人,曾任蓚县县令。后梁开平初年,沧州节度使刘守文攻陷他所在的城邑,当时赵德钧是偏将,俘获赵延寿及其母亲种氏,于是收养他为儿子。赵延寿容貌俊美柔和,略微涉猎书史,特别喜欢结交宾客,也能作诗。《太平广记》引《赵延寿传》说:赵延寿幼年学习武略,在军旅闲暇时,常以诗文为意,曾在北庭赋诗说:“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南方人听到后传诵。长大后,娶明宗女儿兴平公主。起初任汴州司马,明宗即位,授任汝州刺史,历任河阳、宋州节度使,入朝任上将军,充任宣徽使,升枢密使,兼镇徐州。等到晋高祖在晋阳起兵,唐末帝前往怀州,委任赵延寿北伐。后来高祖到达潞州,赵延寿与父亲赵德钧都陷落在北庭。不久,契丹主任命赵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燕王,不久任枢密使兼政事令。
天福末年,契丹与少帝断绝友好关系,契丹主委任赵延寿图谋南进之事,答应让他做中原的皇帝。赵延寿于是引导蕃军,蚕食河朔地区。晋军在中渡投降后,契丹主命赵延寿到营寨安抚降军,并赐给他龙凤褚袍,让他穿着去。对他说:“汉人士兵,都归你所有,你应当亲自慰劳安抚。”赵延寿到军营,杜重威、李守贞以下都到马前迎接拜见。等到契丹进入汴京,当时投降的军队数万人,都露宿在陈桥,契丹主担心有变故,想全部杀掉他们。赵延寿听说后,急忙请求见契丹主,说:“我观察从以前到现在,皇帝百战千征,才得到晋国,不知皇帝是要自己治理呢,还是替别人夺取呢?”契丹主变了脸色说:“你怎么说得这么过分!朕因晋人背信弃义,举国南征,五年相杀,才得到中原,难道不是自己要当主人,而是替别人吗?你有什么话,赶快奏来!”赵延寿说:“皇帝是否知道吴、蜀与晋朝相互攻杀的事?”回答说:“知道。”赵延寿说:“如今中原南起安、申,西到秦、凤,沿边数千里,都是两界防守的地方。将来皇帝回国时,又渐渐进入炎热季节,如果吴、蜀两寇交相进攻中原,不知这么大的世界,用多少兵马去防御?如果堤防有失,难道不是替别人夺取了吗?”契丹主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延寿说:“我知道上国的军队,在炎热季节时,沿吴、蜀边境,难以使用。不如将陈桥聚集的降军合并,另立军号,以作边防之用。”契丹主说:“想起在壶关、断阳城时,也曾议论过,没有解决,导致五年相杀,如今到手,怎能不剪除?”赵延寿说:“晋军现有的数量,如果如今还像从前一样都在河南,确实不行。我请求将他们的军队,连同家口,迁移到镇、定、云、朔之间安置,每年派他们轮换,到黄河以外沿边防守,这是上策。”契丹主欣然说:“一切听从大王商量。”因此陈桥的降军得以免遭长平之祸。
赵延寿在汴京待了很久,知道契丹主没有履行诺言的意图,于是派李崧向契丹主传话,请求立自己为皇太子,李崧不得已说了。契丹主说:“我对燕王,没有什么吝惜的,即使我的皮肉可以给燕王使用,也可以割下来,何况其他事情!我听说皇太子,是天子的儿子才能做,燕王怎么能做呢!”于是下令给燕王加恩。当时北来的翰林学士承旨张砺,拟任赵延寿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燕王如故。契丹主看了状文,拿笔涂掉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等字,然后交给翰林院起草制书。又任命他的儿子赵匡赞为河中节度使。赵延寿在汴州,又娶了明宗的小女儿为继室。此前,延州节度使周密为儿子周广娶了这位公主,已经纳完彩礼,迎亲日期已定,但赵延寿将她夺走。契丹主从汴京回师到邢州,下令将赵延寿的座位升在契丹左右相之上。契丹主死后,赵延寿向诸道下达教令,自称代理南朝军国事。这年六月一日,被永康王乌裕锁拿,抄没其家财,分给各部。不久将赵延寿带入国中,最终死在契丹。
赵匡赞经历后汉、后周两朝,多次被授予节镇及统军使。在皇朝任职,历任庐、延、邠、鄜等四镇节度使。
张砺,字梦臣,磁州滏阳人。祖父张庆,父亲张宝,世代务农。张砺年幼时喜爱学习,有文采。在平民时,有时看到民间发生争执,一定会亲自到官府,辨明是非曲直,他就是这样意气用事。后唐同光初年,考中进士,不久被任命为左拾遗,在史馆任职。恰逢郭崇韬讨伐蜀地,上奏请求让张砺掌管军中文书。蜀地平定后,郭崇韬被魏王李继岌诛杀,当时郭崇韬身边的亲信都害怕灾祸而逃跑,只有张砺到魏王府第,痛哭了很久,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高尚道义。等到魏王班师回朝,张砺跟随副招讨使任圜东归。到达利州时,恰逢康延孝反叛,回军占据汉州,任圜奉命率军西讨康延孝。当时张砺向任圜献计,请求在后面埋伏精兵,先用弱兵引诱敌人,任圜认为很对。康延孝本是勇将,任圜是儒生,康延孝听说任圜到来,又看到他的弱兵,很不介意,等到战斗激烈时,任圜派出精兵攻击,康延孝果然失败,于是被擒获带回。这一年四月五日到达凤翔,宦官向延嗣奉后唐庄宗命令,要求诛杀康延孝。监军李延袭已经听说洛中有变故,所以扣留康延孝,也是为了损害任圜的功劳。任圜犹豫不决,张砺对任圜说:“这个贼人制造叛乱,导致凯旋延误,而且您血战擒获贼人,怎么能违抗诏命养虎为患,这是打破牢笼放虎归山,自己留下祸患。您如果不决断,我就亲自杀了这个贼人。”任圜不得已,于是杀了康延孝。天成初年,后唐明宗知道他的名声,征召为翰林学士。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守丧期满后,都再次入朝担任学士,历任礼部、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充任职责。不久,父亲的妾去世。起初,妾在世时,张砺因为她长久侍奉先人,也很恭敬地侍奉她,几个幼子也称她为祖母。等她去世后,张砺对丧礼有所疑虑,询问同僚,没有人能回答,张砺便借故回到滏阳,闲居三年,不服丧服,根据情理斟酌处理,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做得对。清泰年间,再次被任命为尚书比部郎中、知制诰,依旧充任学士。
后晋高祖在晋阳起兵,后唐末帝命令赵延寿进军讨伐,又命令翰林学士和凝与赵延寿同行。张砺一向轻视和凝,担心不能成事,于是自己请求同行,后唐末帝安慰并答应了他。等到后唐军队在团柏谷战败,张砺与赵延寿一起被契丹俘虏,契丹用原来的官职笼络他,累官至吏部尚书。契丹进入汴州,任命他为右仆射、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随同到达镇州。恰逢契丹主去世,永康王北去,萧翰从东京经过常山,于是带领骑兵包围了他的府邸。当时张砺有病,正卧床,萧翰见到张砺责备他说:“你在先帝面前说,不能任用蕃人做节度使,这样国家就不会长久;又先帝来时,让我在汴州大内居住,你说不行;又我担任汴州节度使,你在中书省,为什么发公文给我?”张砺高声回答,言辞气势不屈服,萧翰于是锁上张砺带走了。《辽史》记载:张砺高声说:“这是国家大事,安危所系,我确实说了。想杀就杀,为什么用锁!”镇州节度使满达勒不久解开他的锁,当天夜里因病去世,家人焚烧他的尸骨,归葬于滏阳。
张砺一向耿直,嗜酒没有节制。当初被俘陷在契丹时,曾背叛契丹向南归附,被追兵抓获,契丹主发怒说:“你为什么离开我而去?”张砺说:“我是汉人,衣服饮食与这里不同,活着不如死,请快点杀了我。”契丹主回头对通事高唐英说:“我常告诫你们好好对待此人,导致他逃走,过错在你们。”于是鞭打高唐英一百下,他被契丹主善待就是这样。张砺平生抱持道义、怜惜人才,急于奖励提拔,听到别人的善行,一定捋起袖子称赞,看到别人贫穷,也倾倒箱子接济,所以他去世的时候,中原朝廷的士大夫也都叹息惋惜。
萧翰,是契丹各部落的首领。父亲叫阿巴。刘仁恭镇守幽州时,阿巴曾带领部众侵犯平州,刘仁恭派遣骁将刘雁郎和他的儿子刘守光率领五百骑兵先守住该州,阿巴不知情,被当地人欺骗,于是赴牛酒之会,被刘守光擒获。契丹请求赎他,刘仁恭答应了请求,不久放回。阿巴的妹妹是安巴坚的妻子,也就是契丹主德光的母亲。萧翰有妹妹,也嫁给了德光,所以契丹人称萧翰为国舅。契丹进入东京,任命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契丹本来没有姓氏,萧翰将要接受节度使任命,于是以萧为姓,以翰为名,从此萧翰一族都称姓萧。契丹主北去,留下萧翰镇守河南。当时后汉高祖已经在太原建立国号,萧翰害怕,将要北归,担心京城没有君主,众人都会作乱,于是派遣蕃骑到洛京迎接后唐明宗的幼子许王李从益主持南朝军国大事。李从益到达后,萧翰率领蕃将在殿上朝拜。第二天,萧翰便用车装载他的宝物鞍辔向北而去。汉人认为许王已经立为君主,不再作乱,果然中了萧翰的狡计。萧翰走到镇州,遇到张砺,因旧事产生愤怒,到府上数落他的过失并锁上了他。萧翰回到本国,被永康王乌裕锁住,不久死在本土。
刘晞,是涿州人。父亲刘济雍,多次担任本郡各县县令。刘晞年轻时以儒学在乡里著称,曾担任后唐将领周德威的从事,后来被契丹俘虏,契丹用汉人官职笼络他。天福年间,契丹任命刘晞为燕京留守,曾多次在契丹主持科举考试,历任官职至同平章事、兼侍中。随契丹进入汴州,被任命为洛京留守。恰逢河阳军乱,刘晞逃到许州,又逃往东京,萧翰派兵援助刘晞到达洛阳。契丹主去世,刘晞从洛阳又到东京,随萧翰北归,于是留镇镇州。后汉初年,与满达勒一同逃往定州,后来死于北蕃。《契丹国志》记载:刘珂,是刘晞的儿子,娶了世宗的妹妹燕国公主。
崔廷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通鉴注》引用宋白的话说:崔廷勋本是河内人。形体相貌魁梧,胡须很美。幼年被俘虏到北庭,历任官职至云州节度使,官至侍中。契丹进入汴州,将少帝迁到封禅寺,派遣崔廷勋率兵防守,不久任命为河阳节度使,很得民心。契丹北行时,武行德率军赶往河阳,崔廷勋被武行德驱逐,于是与奚王伊喇保据守怀州,不久率兵反攻武行德,武行德出战,被崔廷勋击败。等到契丹主去世,于是回到镇州。后汉初年,与满达勒一同逃往定州,后来死于北蕃。
史臣说:帝王的尊贵,一定来自天命。即使有韩信、彭越的勇猛,吴王刘濞、淮南王的势力,尚且不能非分企求,何况安重荣、安从进这两个平庸愚昧的人,相互勾结作乱,本来就应该自取灭亡。后来拥有强兵、镇守重镇的人,能不以此为鉴吗!张彦泽狼子野心,恶贯满盈而死,已经晚了!赵德钧等人,与后晋之事相始终,所以附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