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回骊龙双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申子平洞中听曲 黄龙子论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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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导读
子平随黄龙子夜入山洞,洞中陈设古朴,北墙嵌两颗夜明珠,实为油灯。玙姑与黄龙子以琴瑟合奏《海水天风》曲,子平听得入神,身心俱忘。玙姑解释双人合奏之理,引“君子和而不同”为喻。随后请来桑家姐妹扈姑、胜姑,以箜篌、角、铃共奏《枯桑引》军阵乐曲,声如狂风沙石,杀伐悲壮。黄龙子又论及天下大势,言“一年后小变,五年后风潮起,十年后局面大变”,子平追问好坏,黄龙子以月之圆缺为喻,说“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子平不解,认为明暗固定。黄龙子指出人之所见不同而生分别,实为一体两面。正争论间,背后有人打断,留下悬念。此回以音乐与哲理交织,展现山中隐士的超然智慧与辩证思维,暗喻世事如月,盈亏无常。
子平听见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脚下震动摇晃,吓得魂飞魄散,怕是山要塌下来。黄龙子在身后说:"不用怕,这是山上的冻雪被泉水冲空,滚下一大块来,夹着冰和雪,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声音。"说着,又朝北一转,便是一个洞门。这个洞不过有两间房大,朝外有半截窗台,上面安着窗户;其余三面墙壁都平整雪白,顶部是圆形,像城门洞的样子。洞里陈设很简单,有几张树根做的坐具,大小不一,都磨得光滑发亮。几案也都是天然的古藤制成,不方不圆,顺着形状做成。东墙横放着一张枯树做的单人榻,铺着被褥枕头。榻旁放了两三个黄竹箱子,大概是装衣物杂物的。洞里没有灯烛,北墙上嵌着两个滴溜圆的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发红,不太亮。地上铺着很厚软的地毯,走路时微微有声响。榻北立着一个曲尺形的书架,放了许多书,都是草订的,没有切过书边。两个夜明珠中间挂着几件乐器,有两张瑟、两张琴,是他认识的;还有些不认识的。
玙姑到了洞里,吹熄蜡烛,放在窗台上。刚坐下,只听外面"唔唔"地响了七八声,接着又很多声,但窗纸没有震动。子平说:"这山里怎么这么多老虎?"玙姑笑道:"乡下人进城,样样不认识,被人笑话;你城里人下乡,也是样样不认识,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说:"你听,外面'唔唔'叫的,不是老虎吗?"玙姑说:"这是狼嚎,老虎哪有这么多呢?老虎的声音长,狼的声音短,所以老虎叫称为'啸',狼叫称为'嗥'。古人用字都是经过斟酌的。"
黄龙子搬了两张小长几,取下一张琴、一张瑟来。玙姑也搬了三张凳子,让子平坐了一张。他们互相调了调弦,和黄龙各坐了一张凳子。弦已调好,玙姑和黄龙商量了两句,就弹起来了。刚开始不过是轻轻拨弄,声音悠扬柔和。一段以后,散音和泛音交错,声音清脆;两段以后,吟、揉的指法逐渐增多。那瑟的勾、挑,在琴的绰、注之间相互呼应,粗听像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像一对珠鸟,此唱彼和,你来我往。四五段以后,吟、揉逐渐减少,夹杂着批、拂,声音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很重,声韵繁盛。六七八段,间或有舒缓的旋律,越转越清,曲调越显飘逸。
子平原先会弹十几调琴,所以听得入神;因为瑟是没听过的,格外留神。哪知瑟的妙处也在左手,看它右手发声之后,左手进退揉颤,余音也随之缠绵婉转,真是闻所未闻。刚开始还在计算指法和曲调,随后就耳中只有音乐,眼中已无手指。过了很久,耳朵和眼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身体飘飘荡荡,像随着长风,浮沉在云霞之间。又过了很久,身心全都忘记,如醉如梦。在恍惚迷离之中,铮铛几声,琴和瑟都停了,这才恢复知觉,人也清醒过来,欠身站起来说:"这首曲子妙到极点!我也曾学过两年弹琴,见过许多高手。以前听过孙琴秋先生弹琴,有《汉宫秋》一曲,似乎超凡绝俗,与世俗的不同。没想到今天听到这首曲子,又高出孙先生的《汉宫秋》几倍,请问叫什么曲名?有曲谱吗?"玙姑说:"这首曲子名叫《海水天风》之曲,从来没有曲谱。不但这首曲子是尘世没有的,就是这种弹法也是山中的古调,不是外人知道的。你们弹的都是一个人的曲子,如果两人同弹这曲子,那么彼此的宫商都会合而为一。如果他是宫,这边也一定是宫;他是商,这边也一定是商,绝不敢用羽或徵。即使三四个人一起弹,也是这样,其实是同奏,不是合奏。我们弹的曲子,一个人弹和两个人弹,完全不同。一个人弹的,叫'自成之曲';两个人弹,则是'合成之曲'。所以这边宫那边商,这边角那边羽,相互协调而不相同。圣人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和'这个字,后人误会很久了。"
这时玙姑站起身,西墙有个小门,她开门后对着大声喊了几句,不知说什么,听不清楚。看黄龙子也站起身,把琴和瑟挂在墙上。子平于是也站起来,走到墙边,仔细看夜明珠到底是什么样子,以便回去向人夸耀。等走到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却很热,有些烫手,心里诧异说:"这是什么道理?"看黄龙子琴瑟都已挂好,就问:"先生,这是什么?"笑着答道:"是骊龙的宝珠,你不认识吗?"问:"骊珠怎么会热呢?"答:"这是火龙吐的珠子,自然热。"子平说:"火龙珠怎么能有这样一模一样大的一对呢?虽然是火龙,难道永远这么热吗?"笑着答道:"这么说,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然不信,我就把热的道理打开给你看。"说着,就往那夜明珠旁边的一个小铜鼻上一拔,那珠子就像一扇门似的张开了。原来是个珠壳,里面是很深的油池,中间用棉花线卷的灯芯,外面用千层纸做的灯罩,上面有个小烟囱,从墙上出去,上头有许多黑烟,和洋灯的道理一样,只是不如洋灯精致,所以不免有黑烟上去,看过也就笑了。再看那珠壳,原来是用大螺蚌壳磨出来的,所以也不如洋灯亮。子平说:"与其这样,何必不买个洋灯,岂不省事?"黄龙子说:"这山里哪里有洋货铺呢?这油就是前山出的,跟你们点的洋油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我们不会制造,所以总嫌它浑浊,光也不足,所以把它嵌在墙里头。"说完便将珠壳关好,依旧是两个夜明珠。
子平又问:"这地毯是什么做的?"答:"俗名叫'蓑草'。因为可以做蓑衣用,所以得名。将这种蓑草半枯时采来晾干,劈成细丝,和麻织成的。这是玙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湿,所以先用云母铺了,再加上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这墙上也是云母粉和着红色胶泥涂的,既防潮湿,又避寒气,比你们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墙上挂着一件东西,像弹棉花的弓,却安了无数的弦,知道一定是乐器,就问:"叫什么名字?"黄龙子说:"名叫'箜篌'。"用手拨了拨,也不怎么响,说:"我们从小读诗,题目里就有《箜篌引》,却不知道是这个样子。请先生弹两声,长长见识,怎么样?"黄龙子说:"单弹没什么意思。我看时辰怎么样,再请一位客人来,就行了。"走到窗前,朝外看了看月光,说:"此刻不过亥时正,恐怕桑家姐妹还没有睡呢,去请一请看。"于是向玙姑说:"申公要听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不能来?"玙姑说:"老仆送茶来,我叫他去问一声看。"于是又各自坐下。老仆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外面一个水瓶子,一个小茶壶,几个小茶杯,放在矮脚几上。玙姑说:"你到桑家,问扈姑、胜姑能不能来?"老仆答应着去了。
此时三人在靠窗的梅花几旁坐着。子平靠窗台很近,玙姑取茶分给两人,大家静坐喝茶。子平看窗台上有几本书,取来一看,封面上题了四个大字,叫"此中人语"。翻开来看,有诗也有文,其中长短句的歌谣最多,都是手抄的,字迹娟秀。看了几首,都不太懂。偶然翻到一本,里面有张花笺,写着四首四言诗,是单张的,想抄下来,便向玙姑说:"这张纸我想抄下来,可以吗?"玙姑拿过去看了看,说:"你喜欢,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过来,再仔细看,上面写着:
《银鼠谚》
东山乳虎,迎门当户;明年食麝,悲生齐鲁。一解
残骸狼籍,乳虎乏食;飞腾上天,立豕当国。二解
乳虎斑斑,雄据西山;亚当孙子,横被摧残。三解
四邻震怒,天眷西顾;毙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说:"这首诗像是古歌谣,其中一定有事迹,请教一二。"黄龙子说:"既然叫'此中人语',就一定不能'为外人道'了。阁下静候几年,就会知道。"玙姑说:"'乳虎'就是你们玉太尊,其余的你慢慢揣摩,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明白了,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这时远远听到有笑语声。不一会儿,只听回廊上"格登格登"有许多脚步声,转眼已经到了面前。老仆先进来说:"桑家姑娘来了。"黄龙子和玙姑都迎上前去。子平也起身站直。只见前面一个约有二十岁上下,穿着紫花袄子,紫底黄花,下面穿着燕尾青的裙子,头上倒梳着云髻,挽了个坠马髻;后面一个约有十三四岁,穿着翠蓝袄子,红底白花的裤子,头上正中挽着髻子,插了一枝慈菇叶子似的翠花,走一步颤巍巍的。进来后互相让了座。
玙姑介绍,先说:"这是城武县申老父台的弟弟,今天赶不上集市旅店,在这里借宿,正巧龙叔也来了,大家谈得高兴,申公要听箜篌,所以有劳两位芳驾。打扰清梦,罪过得很!"两人齐说:"岂敢,岂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入耳。"黄龙子说:"也不用过分谦虚了。"玙姑接着指着年长穿紫衣的,对子平说:"这位是扈姑姐姐。"指着年幼穿翠衣的说:"这位是胜姑妹子。都住在我们紧邻,平常最要好的。"子平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却看那扈姑,丰满的脸颊,长长的眉毛,眼睛像银杏,嘴角两个酒窝,唇红齿白,在艳丽之中有股英俊之气;那胜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老仆上前,取过水瓶,把茶壶注满,将清水注入茶瓶,就退了出去。玙姑取了两只杯子,各敬了茶。黄龙子说:"天已不早了,请开始吧。"
玙姑于是取了箜篌,递给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说道:"我弹箜篌,比不上妹妹。但我带了一支角来,胜妹也带了铃铛来了,不如就让玙姑弹箜篌,我吹角,胜妹摇铃,岂不是绝妙?"黄龙子道:"很好,很好。就这么办。"扈姑又道:"龙叔做什么呢?"黄龙子道:"我只管听。"扈姑道:"不害臊,谁稀罕你听!龙吟虎啸,你就吟唱吧。"黄龙子道:"水龙才会吟唱呢。我这个田里的龙,只会潜伏不会用。"玙姑说:"有办法了。"随即放下箜篌,跑到靠墙的几案前,取过一架特制的磬来,放在黄龙子面前,说:"你就半吟啸半敲磬,帮衬帮衬音节吧。"
扈姑于是从衣襟底下取出一支角来,光彩夺目,像墨玉一般,先缓缓地吹起来。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旁边有六七个按孔,手指可以按放,也分宫商角徵羽,不像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地叫。听那角声,吹得呜咽顿挫,声音悲壮。这时玙姑已将箜篌放在膝上,调好弦,听着角声的节奏。胜姑将小铃铛取出,左手握了四个,右手握了三个,也凝神看着扈姑。只见扈姑角声一曲将终,胜姑便将两手七个铃铛同时举起,叮叮当当地乱摇。铃铛响起时,玙姑已将箜篌举起,苍苍凉凉地紧钩慢摘,连批带拂。铃声已停,箜篌叮咚断续,与角声相和,如狂风吹沙,屋瓦欲震。那七个铃铛并不一齐都响,也参差错落,应和着节拍。
这时黄龙子靠着几案仰天,撮唇齐口,发出啸声相和。当时,喉声、角声、弦声、铃声,都分辨不出。耳中只听得风声、水声、人马践踏声、旌旗闪耀声、兵器碰撞声、金鼓击打声。大约过了半小时,黄龙子举起磬槌,在磬上铿铿锵锵地乱击,协和音律,乘着空隙敲击。这时箜篌渐稀,角声渐低,只剩下清脆的磬声,铮铮作响不停。稍停片刻,胜姑站起来,两手笔直,再次乱摇铃铛,所有乐声都停了。子平站起来拱手道:"有劳诸位,感激不尽。"众人都道:"见笑了。"子平道:"请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颇有杀伐之声?"黄龙子道:"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马嘶风曲》,是军阵乐曲。凡箜篌所奏,没有平和之音,多半凄清悲壮;最急促的,能让人落泪。"
谈心的工夫,各人已将乐器放回原位,重新坐下。扈姑对玙姑道:"潘姐姐怎么多日未归?"玙姑道:"大姐姐因为外甥不舒服,闹了两个多月了,所以不曾来。"胜姑说:"小外甥什么病?怎么不赶紧治呢?"玙姑道:"可不是么。小孩子淘气,治好了,他就乱吃;所以又复发,已经发了两次了。何尝不替他治呢!"又说了许多家常话,于是站起身,告辞去了。子平也站起来,对黄龙子说:"我们也到前面坐罢,此刻恐怕有子正光景,玙姑娘也要睡了。"
说着,一同向前面来,仍从回廊走。只是窗上已无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闪亮,下半截已经乌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经偏西很厉害了。走到东房,玙姑道:"二位就在这里坐罢,我送扈、胜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胜也说:"不用送了,我们也带了个老仆来,在前面呢。"听她们又嘀嘀咕咕了好久,玙姑才回来。黄龙子说:"你也回去罢,我还坐一会儿呢。"玙姑也就告辞回洞,说:"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失陪了。"
玙姑去后,黄龙子道:"刘仁甫倒是个好人,但他的毛病在于过于认真,在山林里待着绰绰有余,处身城市恐怕不能长久。大约一年的缘分,你们是有的。过了一年之后,局面又要变动了。"子平问:"一年之后是什么光景?"答:"小有变动。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相同了。"子平问:"是好是坏呢?"答:"自然是坏。然而坏就是好,好就是坏;不坏不成好,不好不成坏。"子平道:"这话我实在不懂。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像先生这种说法,岂不是好坏不分了吗?务请指教一二。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种无理的口头禅,常觉得头昏脑闷。今日遇见先生,以为如拨开云雾见了青天,不想又说出这套糊涂话来,岂不令人闷死?"
黄龙子道:"我且问你:这个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阴暗各半了,那初三四的月亮只有一牙,请问它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残缺了呢?"子平道:"这个道理容易明白:因为月球本来没有光,受太阳的光,所以朝着太阳的半个是明的,背着太阳的半个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对太阳,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实,月球并没有分别,只是半个明、半个暗,盈亏圆缺,都是人眼睛显现的景相,与月球毫不相干。"
黄龙子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就应该知道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个道理。"子平道:"这个道理实在不能相提并论。月球虽无圆缺,实有明暗。因为永远是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所以明的半边朝着人,人就说月圆了;暗的半边朝着人,人就说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对着它的侧面,所以觉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为人所看的方向不同,称之为盈亏圆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时候,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自然仍是明的。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们都懂得的。然而归根结底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是一成不变的道理。半个明的终究是明,半个暗的终究是暗。若说暗即是明,明即是暗,道理上总讲不通。"
正说得高兴,只听背后有人道:"申先生,你错了。"究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