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疫鼠传殃成害马痴犬流灾化毒龙

却说申子平正在和黄龙子辩论，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回头一看，原来正是玙姑，已经换了装束，只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穿着一双灵芝头极鞋，更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连忙站起来，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说：“本来要睡了，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所以再来听二位辩论，好增长点学问。”子平说：“不才哪敢辩论！只是天性愚笨，一时不能透彻领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玙姑说：“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发挥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一半是亮的，永远是亮的。试想月球在天上，是动的呢，还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球是人人都知道的。既然知道它绕地球，就不能不动，就不能不转，这是很明显的道理。月球既然转动，为什么对着太阳的一面永远亮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哪一面，凡是对着太阳的总是亮的。由此可知，无论它是亮还是暗，对于月球本身来说，毫无增减，也没有生灭。这个道理本来容易明白，都被宋朝以后的三教子孙挟着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思去做经书的注释，把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所以上天降下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这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哪里会错过一丝一毫呢？”

申子平说：“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才有了两分明白，现在又被姑娘这么一说，又把我送到‘浆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相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黄龙子说：“三元甲子之说，您是知道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您想必也是知道的？”子平答应一声：“是。”黄龙子又说：“这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这名为‘转关甲子’。这个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部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是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是第二变；甲午，是第三变；甲辰，是第四变；甲寅，是第丑变：五变之后，诸事俱定。如果是咸丰甲寅年出生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经历，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子平说：“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年穆宗毅皇帝驾崩，大局为之一变；甲申年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年为日本侵犯我东三省，俄国、德国出面调停，借此收取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这些都已经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黄龙子说：“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戍子，成于甲午，到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它的兴起很迅猛，它的灭亡也很突然，是北方的强横。它的信从者，上自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是‘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到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而它的兴起是渐进的，它的灭亡是暗中消解的，是南方的强横。它的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至将相而止，主义是‘逐满’。这两个乱党，都是用来酿成劫运，也都是用来开创文明的。北拳之乱，用来渐渐逼出甲辰的变法；南革之乱，用来逼出甲寅的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显，中外之间的猜嫌，满汉之间的疑忌，全都消灭。魏真人的《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的是甲辰。辰属于上，万物生于土，所以甲辰以后是文明萌芽滋生之世，如同树木破壳而出，如同竹笋脱去笋壳。其实，满眼所见的都是树壳竹笋，而真正的苞芽已经隐藏在其中了。十年之间，锋甲渐渐解开，到甲寅而整齐。寅属于木，是花萼之象。甲寅以后是文明开花之世，虽然灿烂可观，还不足以与其他国家并驾齐驱。直到甲子，是文明结果之世，可以自立了。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恢复我三皇五帝的旧文明，进入大同之世。然而此事还很远，不是三五十年的事。”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于是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上天为什么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常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既然好生，又是世界的主宰，为什么又要生出这些恶人来做什么呢？俗话不是说‘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默无言。稍停片刻，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子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怪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说过有比上帝更尊贵的，就是环球各国也没有人说上帝之上还有另一位尊神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黄龙子说：“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的事吗？”子平说：“那个倒是知道，然而我实在不信。”

黄龙子说：“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的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那是丝毫不错的。要知道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最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什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明智；知道他害人，而不消灭他，是不仁慈。难道有个不仁慈不明智的上帝吗？足见上帝的力量是消灭不了他，可想而知了。譬如两国交战，虽有胜败的不同，那一国既不能消灭这一国，又不能使这一国降服成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是平等之国，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也是这样。既不能消灭它，又不能降伏它，让它唯命是从，那么阿修罗与上帝便是平等之国，而上帝与阿修罗又都不能超出这位尊者的范围；所以知道这位尊者的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请教这位尊者是什么法号呢？”黄龙子说：“法号叫做‘势力尊者’。势力所到之处，即使上帝也不能违抗他。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到春，由春到夏，由夏到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经用足了。你试想，如果夏天的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着他老人家的性子再往下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下了，又到哪里去找块空地来存放这些物事呢？所以就让这霜雪寒风出世，拼命地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这还只是粗浅的比方，不太确切；要推求它的精义，不是一朝一夕能算得尽的。”

玙姑听了，说：“龙叔，今天怎么发出这样奇特的议论？不但申先生未曾听说过，连我也未曾听说过。究竟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黄龙子说：“你且说是有个上帝没有？如果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对不对呢？”黄龙子说：“是的，不错。”申子平也欢喜，站起来说道：“被玙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黄龙子说：“且慢。是倒是这么回事，然而被你们这么一讲，岂不是上帝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如果是寓言，就不如干脆说‘无极’‘太极’更妥当。要知道上帝和阿修罗乃是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给你听。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将来申先生或许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点为是。

“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就是主持太阳宫的那位。环绕太阳的行星都凭借这个太阳作为主动力。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的，没有分别。又因为这感动力所到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无法记述。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最为精妙。《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什么叫做爻象？你且看这‘爻’字：”于是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都在这两交里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穷极了。这个道理非常精微，那些算学家略懂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

话不多说。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什么要紧。然而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而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去。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就像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只是发作得慢，若留心医治，也不至于有害大事。惟独这个‘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看了他。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着溃烂，丢了性命的！

“我暂且把‘泽火革’这个卦象解说一番，先讲这个‘泽’字。山和泽气息相通，泽就是溪流河道，溪河里不是水吗？《管子》说：‘泽下降一尺，水就上升一尺。’常言道：‘恩泽施于百姓。’这‘泽’字明明是个好字眼，为什么‘泽火革’却是个凶卦呢？偏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吉卦放在那里，岂不让人纳闷？要知道这两卦的区别就在‘阴’‘阳’二字上。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了‘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阴水，所以就成了‘泽火革’，凶卦。坎水是阳德，从悲天悯人出发，所以成了既济的卦象；兑水是阴德，从愤懑嫉妒出发，所以成了革的卦象。你看，《彖辞》上说：‘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一个人家有了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起初总想独自占有丈夫，等到不行了，破败的主意就出来了；因为爱丈夫而争斗，争斗之后，即使损伤丈夫也不顾了；再争斗，就连毁掉丈夫的家也不顾了；再争斗，就连断送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的本性。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这两句，就把那些南革诸公的小像直接画了出来，比那照相还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领，起初都是官员或商人，并且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因为所禀受的是妇女阴水嫉妒的本性，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所以在世上就不大行得开了。由愤懑生出嫉妒，由嫉妒生出破坏。这破坏哪里是一个人做得成的事呢！于是同类互相呼引，‘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渐渐越聚越多，勾结上一些人家的败家子弟，越发做得如火如荼。那些已经得了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职的，就谈论朝廷革命；那些读书不成、没有出路的子弟，就学两句‘ABCD’或‘AIUEO’，便谈论家庭革命。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约束，岂不是大痛快呢？要知道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会伤食；喝得痛快，会病酒。如今，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去做，这种痛快，不遭人祸，必有鬼祸，能长久吗？”

玙姑说：“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那么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黄龙子说：“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

子平问道：“上帝为什么也会失权？”黄龙子说：“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连‘让权’二字还是假名；要说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只是把生气伏藏一下，积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说：‘拿已经用过的刍狗躺卧在它下面，必定会迷眼。’春夏所生的万物，到秋冬都是已经用过的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总共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说：“南革既然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为什么还有人信服它呢？”黄龙子说：“你以为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的吗？早就已经丧失了啊！《西游记》是一部传道的书，满纸都是寓言。它说那乌鸡国王现在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里。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那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个假王打死，然后慢慢从八角琉璃井里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的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分别呢？”黄龙子说：“《西游记》上写着呢：叫太子去问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说：‘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那些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的是口气暖气；那些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的是口冷气。

“还有一个秘诀，我全部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于陷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下的愚人，其用意不过如此罢了。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作为他家庭革命的根由；说无神就没有阴间的谴责，没有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又可以煽动破败子弟的兴头。但他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施展他反背国法的手段；必须痛骂说人有鬼神的，以施展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须说叛臣贼子是豪杰，忠臣良吏是奴性，以施展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多都有辩才，以文饰他的学说。就像那妒妇破坏人家，她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人家却也被她破坏了。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地方，可知道世道却也被他们搅坏了。

“总之，这种乱党，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在北京及大都会的难以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付鬼神的便是北拳党人，极力辟除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如果遇到这种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地啼了，玙姑说：“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于是说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歪，已经鼾声如雷。申子平把刚才的话又细细地默记了两遍，方才睡下。要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