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第二十七

刘孝廉能够记得前世的事情。他和已故的文贲兄是同一年考中的，曾经清清楚楚地讲过这些事。他前一生是个士绅，行为有很多污点。六十二岁时去世，刚见到阎王时，阎王用对待乡里先生的礼节接待他，赐他坐下，请他喝茶。他偷看阎王杯中的茶色清澈，自己杯中的茶浑浊得像酒。他暗中怀疑迷魂汤莫非就是这东西？趁着阎王看别处，他把茶杯凑到桌角倒掉茶，假装喝完了。

过了一会儿，阎王核查他前生的恶行记录，生气地命令鬼卒把他揪下去，罚他做马。立即有凶恶的鬼卒把他捆绑带走。走到一户人家，门槛很高，跨不过去。正在徘徊犹豫时，鬼卒用力打他，他痛得摔倒了。自己看时，身体已经在马槽下了。只听见有人说：“黑马生小马驹了，是公的。”他心里很清楚，但不能说话。觉得非常饿，不得已，去找母马吃奶。过了四五年，身体高大健壮。非常害怕鞭打，看见鞭子就吓得逃跑。主人骑他时，一定加厚马鞍垫子，慢慢地勒住缰绳走，还不算太苦。只有奴仆和马夫骑他时，不加鞍垫就骑上去，两腿用力夹击，痛彻心腑。于是他非常愤怒，三天不吃东西，就死了。

到了阴间，阎王查他受罚的期限还没满，责备他故意逃避，剥掉他的皮，罚他做狗。他心里懊丧，不想去。众鬼卒乱打他，痛极了就逃窜到野外。自己心想不如死了，气愤地跳下悬崖，摔得不能起来。自己看时，身体伏在洞穴里，母狗舔他、喂养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再次出生在人世了。稍微长大些，看见粪便也知道是脏的，但闻起来却很香，只是立下念头不吃它。做狗过了一年，常常愤怒想死，又怕被罚故意逃避。而主人又养着不肯杀。于是故意咬掉主人腿上的一块肉，主人生气，用棍子打死了他。

阎王审问情况，恼怒他像疯狗一样，鞭打了几百下，让他做蛇。把他关在黑暗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非常烦闷，顺着墙壁爬上去，挖穿屋顶出来。自己看时，身体伏在茂密的草丛里，竟然是蛇了。于是他立誓不残害生灵，饿了就吞吃树木的果实。过了一年多，常常想自杀不行，害人而死又不行，想找到一个善终的办法却得不到。一天躺在草丛中，听见有车经过，急忙出来挡在路上，车飞驰过来压住他，把他压成了两段。

阎王惊讶他这么快就来了，于是他伏地陈述原委。阎王因为他没有罪而被杀，原谅了他，准许他期限满了之后重新做人，这就是刘公。刘公生下来就能说话，文章书籍史册，看过就能背诵。辛酉年考中孝廉。他常常劝人：骑马一定要加厚鞍垫；两腿夹击的酷刑，比鞭打还要痛苦啊。

异史氏说：“披毛戴角的畜生当中，原来也有王公大人在里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王公大人的里面，原来未必没有披毛戴角的东西在里面。所以地位低贱的人行善，如同求花而种树；地位高贵的人行善，如同已经有了花而培育它的根：种树的人可以使花长大，培育根的人可以使花长久。不这样的话，就将会去拉盐车，受羁绊束缚，变成马。不这样的话，就将会去吃粪便，受烹煮切割，变成狗。再不这样的话，就将会披着鳞甲，葬身于鹤鹳之腹，变成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