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乐仲第四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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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仲,西安人。父亲早逝,母亲怀着他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信佛,不吃荤腥不喝酒。乐仲长大后,喜欢喝酒吃肉,心里暗暗反对母亲的做法,常常拿肥美的食物劝母亲吃,母亲呵斥他。后来母亲生病,临终时,苦苦想吃肉。乐仲急切间弄不到肉,就割下自己左大腿上的肉献给母亲。母亲吃了后病情稍有好转,但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
乐仲更加悲痛,又用利刃割下右大腿的肉,深可见骨。家人一起救他,用布包扎敷药,不久痊愈。他心里想着母亲守节的艰苦,又觉得母亲太愚痴,就烧了所供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喝醉后就对着牌位哀哭。二十岁才娶妻,那时他还是童男。娶妻三天,对人说:“男女同居,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休了妻子。岳父顾文渊,托亲戚求他让女儿回来,请求了三四次,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就让女儿改嫁了。
乐仲独居二十年,行为更加放荡不羁,仆人和戏子都一起喝酒,乡里人有求于他,他从不吝啬;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揭下灶上的锅送给人。自己则向邻居借锅做饭。那些无赖之徒知道他的脾气,早晚来骗他。有人因为赌博没钱,故意对着他叹气,说催债的人逼得急,要卖儿子。乐仲就凑足税钱如数,倾囊给他;等到收税官上门,他自己才去典当东西筹办。因此,家业日益败落。起初乐仲富裕时,同族子弟争着奉承他,家里的东西任凭他们拿取,他也不计较;等到乐仲穷困潦倒,就很少有人来问候了。乐仲旷达,不以为意。到了母亲忌辰,乐仲正好生病,不能上坟,想派子弟代祭,子弟们都推辞有事,乐仲就在屋里洒酒祭奠,对着牌位痛哭,没有子嗣的悲哀,萦绕心头。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昏乱中觉得有人抚摸他,微微睁眼,是母亲。他惊讶地问:“从哪里来?”母亲说:“因为家里没人上坟,所以来享受祭品,顺便看看你的病。”问:“母亲一向住在哪里?”母亲说:“南海。”抚摸完后,他全身感到清凉。睁眼四看,渺无一人。
病好起来后,他想起朝拜南海。正好邻村有结香社的,他就卖了十亩田,带着钱请求同行。社中人嫌他不洁净,一起拒绝他。他就跟着他们一起走。路上他照样喝酒吃肉,不戒荤腥葱蒜,众人更厌恶他,趁他醉倒睡觉时,不告而别。乐仲就独自前行。到了福建,遇到朋友邀请喝酒,有个名妓琼华在座。正好说起南海之游,琼华愿意跟着一起去。乐仲很高兴,就准备行装,和她一起出发,虽然同吃同住,却没有一点私情。到了南海,社中人见他带着妓女来,更加讥笑他,鄙夷地不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知道他们的意思,就等他们先拜,然后自己再拜。众人拜的时候,遗憾没有神异显现。等到二人跪拜,刚叩头,忽然看见满海都是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看见是菩萨,乐仲看见花朵上都是他的母亲。他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海里跟着。众人看见万朵莲花,都变成霞彩,像锦缎一样遮蔽了大海。过了一会儿云静波平,一切都消失了,而乐仲仍然站在海岸上。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出来的,衣服鞋子一点没湿。他望着大海大哭,声音震动岛屿。琼华拉着他劝慰,悲痛地下了山,雇船北归。途中有个豪门之家把琼华招去,乐仲独自住在旅店。
有个八九岁的童子,在店里讨饭,相貌不像乞丐。仔细盘问,是被继母赶出来的。乐仲心里可怜他,童子依恋着他,苦苦哀求救助,乐仲就带他一起回家。问他姓名,他说:“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曾听母亲说:‘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惊。自己寻思平生只有一次男女之事,不该有儿子。于是问乐家住哪里,阿辛说不知道。只是母亲去世时,交给他一封信,叮嘱不要丢失。乐仲急忙要信来看。正是当年与顾家的离婚书。他惊道:“真是我的儿子!”核对年月确实相符,心里欣慰。但家计日益艰难,过了两年,田地逐渐卖光,竟然养不起仆人。
一天父子正在做饭,忽然有个美人进来,一看是琼华。乐仲惊问:“从哪来?”琼华笑着说:“已经做了假夫妻,还问什么呢?以前不马上跟你,只是因为有个老母在;如今母亲已死。我想着不跟人就没法自保;跟了人又无法自洁。想两全其美,不如跟从你,所以不怕千里远来。”于是解下行装替儿子做饭。乐仲很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仍同床睡,另安排一间房给琼华住。儿子把她当母亲,琼华也善待他。亲戚们听说后,都来送礼祝贺,两人都高兴地接受。客人来了,琼华都置办酒菜,乐仲也不问她东西从哪来。琼华渐渐拿出金银珠宝赎回原先的产业,大量添置婢女仆人牛马,家业日益繁盛。乐仲常对琼华说:“我喝醉时,你应躲避,别让我看见。”琼华笑着答应。一天乐仲大醉,急忙叫琼华。琼华盛装出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大喜,手舞足蹈像发狂,说:“我明白了!”顿时酒醒。感觉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屋都变成琼楼玉宇,过了一阵才消失。从此不再到市上喝酒,只每天对着琼华喝。琼华吃素,以茶相陪。一天微醉,乐仲让琼华按自己的大腿,只见腿上的刀痕,化为两朵红荷花,隐隐凸起在肉上。琼华觉得奇怪。乐仲笑着说:“你看这花开放后,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该分手了。”琼华相信了。
给阿辛完婚后,琼华逐渐把家事交给新媳妇,和乐仲另住一个院子。儿子媳妇三天来拜见一次,不是疑难的事就不来禀报。只用了两个婢女:一个温酒,一个煮茶。一天琼华到儿子处,儿媳跟她说了很久的话,一起去看父亲。进门,见父亲光着脚坐在床上。听到声音,睁开眼微笑说:“母子来了正好!”随即又闭上眼睛。琼华大惊说:“你想干什么?”看他大腿上,荷花大放。一探,气已绝。她忙用两手捻合那花,并且祷告说:“我千里跟你,很不容易。为你教子训媳,也有微劳。就差两三年,何不少等一等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眼笑道:“你自有你的事,何必又拉一个人作伴?罢了,暂且为你留下。”琼华松开手,花已复合。于是说笑如初。过了三年多,琼华年近四十,仍像二十多岁的人。忽然对乐仲说:“凡人死后,被人捉头抬脚,很不雅洁。”于是命工匠做两口棺材。阿辛惊问,回答说:“不是你该知道的。”完工后,琼华沐浴打扮完毕,对儿子和媳妇说:“我要死了。”阿辛哭着说:“多年靠母亲操持,才不受冻挨饿。母亲还没享一天安逸,怎么就丢下儿子走了?”琼华说:“父亲种福儿子享福,奴婢牛马,都是骗债的人来偿还你父亲的,我没有功劳。我本是散花天女,偶然动了凡心,就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如今期限已满。”于是自己进入棺材。再叫她,双眼已经闭上。阿辛哭着告诉父亲,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僵死,衣冠整齐。阿辛哭得几乎断气。入棺后,两口棺材停放在堂中,几天没有盖棺,希望他们复活。光明从乐仲大腿处升起,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附近人家都闻得到。棺材盖好后,香气光明就渐渐减弱了。
出殡后,乐家子弟觊觎他的财产,一起谋划赶走阿辛,告到官府。官员不能明辨,打算把田产分一半给乐家子弟。阿辛不服,上诉到郡里,久久不能判决。当初,顾文渊把女儿嫁给雍家,过了一年多,雍家流落到福建,音信断绝。顾文渊年老无子,苦苦思念女儿,到女婿家去,女儿已死,外孙被赶走。他告了官。雍家害怕,贿赂顾文渊,顾不接受,一定要得到外孙。到处寻找不到。一天顾文渊偶然在途中,看见彩车经过,避在路旁。车中一个美人喊道:“不是顾老先生吗?”顾答应。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现在乐家,不要打官司了。外孙正有难,应快去。”顾想详细询问,车已远去。顾于是收下贿赂,进入西安。到那里,官司正打得火热。顾亲自到官,说女儿回娘家日期、改嫁日期,以及生子年月,一一说得清清楚楚。乐家子弟都被打板子赶走,案子了结。回家后,说起见到美人的那天,正是琼华去世那天。阿辛给顾文渊搬家,送房子给婢女。顾六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阿辛照顾他。
异史氏说:“断绝荤腥远离家室,这是佛的表象。烂漫天真,才是佛的真谛。乐仲面对美人,只把她看作清香洁净的修行伴侣,不作温柔乡看待。同处三十年,好像有情,又好像无情,这才是菩萨的真面目,世间人怎能猜测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