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香玉第四百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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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山的下清宫里,有一棵耐冬树,高两丈,粗数十围;还有一株牡丹,高一丈多。开花的时候,花朵璀璨如同锦绣。
胶州有个姓黄的书生,在里面读书。一天从窗户里看见一个女郎,穿着白衣裳,在花丛中若隐若现。他心里疑惑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赶紧跑出去,人已经溜走了。从此以后他经常看见她。于是他就藏在树丛中等她出现。没多久,女郎又和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来了,远远望去,两个人都艳丽绝伦。她们渐渐走近,红衣女子往后退了一步,说:“这里有个生人!”黄生猛地跳出来。两个女子惊慌地奔逃,衣袖裙摆飘拂,香风弥漫。黄生追过一道矮墙,人已经静悄悄地不见了。他更增添了爱慕之情,于是在树下题诗道:“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回到书房冥思苦想。女郎忽然进来了,黄生又惊又喜,赶紧迎接。女郎笑着说:“你凶巴巴的像个强盗,让人害怕;没想到你是个风雅之士,不妨见一面。”黄生简单问了她的身世,女郎说:“我小名叫香玉,原本在平康巷里。被道士关在山里,其实并非我的本意。”黄生问:“道士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替你洗刷这个耻辱。”女郎说:“不必了,他也不敢逼迫我。借此机会和风流雅士长期幽会,也挺好的。”黄生又问:“那个红衣女子是谁?”香玉说:“她叫绛雪,是我的干姐姐。”两人于是亲热起来。等到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香玉急忙起身说:“贪图欢乐忘了天亮了。”一边穿衣服换鞋,一边说:“我酬和你的诗,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住她的手腕说:“你外貌秀丽内心聪慧,让人爱得忘了死。可是你离开一天,就像相隔千里。你方便的时候就来,不要等到晚上。”香玉答应了。从此以后两人日夜都在一起。黄生每次让香玉邀请绛雪来,她总是不来,黄生感到遗憾。香玉说:“绛姐性子很孤傲,不像我这样痴情。应当慢慢劝她,不必过于着急。”
一天晚上,香玉惨然走进来说:“你连陇地都守不住,还想得到蜀地吗?如今要永别了。”黄生问:“去哪里?”香玉用袖子擦泪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难以对你说。你从前写的那首好诗,如今成了谶语了。‘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正可以为我而咏。”黄生追问她,她不说,只是呜咽。整整一夜没睡,天亮就离开了。黄生觉得很奇怪。
第二天,有个即墨姓蓝的人,到宫里游览,看见那株白牡丹,非常喜欢,便挖起来直接走了。黄生这才明白香玉就是花妖,惆怅惋惜不已。过了几天,听说蓝氏把花移到家里后,一天天枯萎了。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到花穴边哭吊。
一天,他刚凭吊回来,远远看见红衣女子在花穴旁挥泪。他慢慢走近,女子也不回避。黄生就拉住她的衣袖,相对流泪。过了一会儿,他挽住她请她进屋,女子也跟了进来。女子叹息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一下子断绝了!听说你哀伤,更增添了我的悲痛。眼泪流到九泉之下,也许能感动她重新复活;可是死者神气已经散尽,仓促之间怎么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呢。”黄生说:“我命薄,妨害了情人,看来也没有福气消受两位美人。从前多次烦劳香玉转达我的诚意,为什么你总是不来呢?”女子说:“我以为年轻书生,十个里有九个薄幸;没想到你原来是个至情之人。可是我和你交往,是重情而不是重淫。如果昼夜亲昵,那是我做不到的。”说完就要告别。黄生说:“香玉长久离去,让我寝食俱废。托你稍留片刻,安慰我的思念,为什么这样决绝呢!”女子于是留下,过了一夜才走。之后好几天不再来。冷雨敲窗,幽寂之中,黄生苦苦思念香玉,在床上翻来覆去,眼泪凝在枕席上。他披衣起身,挑亮灯,又用前诗韵脚写诗道:“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写完自己吟诵。忽然窗外有人说:“作诗的人不能没有和诗。”一听,是绛雪的声音。他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了诗,就接着后面续写道:“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黄生读后流下泪来,于是埋怨她来得太少。绛雪说:“我不能像香玉那样热切,只能稍稍安慰你的寂寞罢了。”黄生想和她亲热。她说:“相见的快乐,何必一定要在这里。”
于是每当黄生寂寞无聊的时候,绛雪就来。来了就饮酒、唱和,有时不睡觉就走了,黄生也随她。他对她说:“香玉是我的爱妻,绛雪是我的良友。”每次想问:“你是院中第几棵?请早点告诉我,我要把你抱回家中栽种,免得像香玉一样被恶人夺去,留下百年遗恨。”绛雪说:“故土难以迁移,告诉你也无益。妻子尚且不能终身相从,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拉住她的胳膊就走,每到牡丹花下,就问:“这是不是你?”绛雪不说话,只是捂嘴笑。不久黄生因腊月回家过年。到了二月间,忽然梦见绛雪来了,忧伤地说:“我有大难!你赶快去还能相见;晚了就来不及了。”黄生醒来觉得奇怪,急忙吩咐仆人备马,星夜赶到山里。原来道士要建房子,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下斧子。黄生急忙制止。到了夜里,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从前你不肯说实话,应该遭这场祸!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了;如果你不来,我就用艾草灸你。”绛雪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从前不敢告诉你。”坐了一会儿,黄生说:“如今面对良友,更加想念爱妻。很久没哭香玉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哭她吗?”两人于是前去,在花穴前洒泪。一更多天后,绛雪收住眼泪劝他停止。
又过了几夜,黄生正寂寞独坐,绛雪笑着进来说:“报告你一个喜讯:花神被你的至情所感动,让香玉重新降临宫里了。”黄生问:“什么时候?”回答说:“不知道,大概不远了。”天亮绛雪下床,黄生嘱咐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不要让我长久孤寂。”绛雪笑着答应了。过了两夜她没来。黄生就去抱树,摇动抚摸,不断呼唤却无声无息。于是返回,对着灯搓艾草,准备去灼树。绛雪忽然进来,夺过艾草扔掉说:“你恶作剧,让人受伤,要跟你绝交了!”黄生笑着拥抱她。刚坐下,香玉轻盈地走了进来。黄生看见她,泪流满面,急忙起身握住香玉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伤哽咽。等坐下,黄生握着香玉觉得空空的,好像自己握着自己的手,吃惊地问她。香玉流着泪说:“从前,我是花的神,所以是凝实的;如今,我是花的鬼,所以是涣散的。现在虽然相聚,不要以为是真实的,只当作梦境来看就行了。”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于是离去。
香玉像从前一样谈笑;只是依偎之间,仿佛身体贴近影子。黄生闷闷不乐。香玉也俯仰自恨,就说:“你用白蔹的粉末,掺一点硫磺,每天给我浇一杯水,明年今天报答你的恩情。”告别离去。第二天黄生去原来栽花的地方看,牡丹已经萌芽了。于是他每天培土浇水,又做了雕栏保护它。香玉来,感激万分。黄生计划把它移植到自己家里,香玉不同意,说:“我体质柔弱,经不起再一次摧残。而且万物生长各有固定地方,我本来也不打算生在你家,违背自然反而会缩短寿命。只要互相怜爱,合好自然有日子的。”黄生恨绛雪不来。香玉说:“一定要强迫她来,我能让她来。”于是和黄生挑着灯来到树下,取了一根草茎,摊在手掌上量出尺寸,用来量树干,从下往上到四尺六寸,按住那个地方,让黄生用两个指甲一齐搔它。不一会儿,只见绛雪从树背后出来了,笑骂道:“你这丫头,来助纣为虐吗!”拉着手一起进去。香玉说:“姐姐别见怪!暂时麻烦你陪侍郎君,一年以后就不再打扰了。”从此以后就成了常事。
黄生看着花芽,一天天肥壮茂盛,春末时,已长到二尺左右。回家后,他拿钱送给道士,嘱咐他早晚培养。第二年四月,黄生回到宫中,见有一朵花含苞未放;正在流连观赏时,花朵摇摇欲开;一会儿就开了,花大如盘,俨然有个小美人坐在花蕊里,才三四指高;转眼间飘飘然要下来,正是香玉。她笑着说:“我忍着风雨等你,你怎么来这么迟!”于是进入室内。绛雪也来了,笑着说:“天天替人做媳妇,如今幸好退回来当朋友了。”于是大家饮酒谈笑。到半夜,绛雪才离去,两人同寝,亲热融洽完全和从前一样。后来黄生的妻子死了,黄生就进山不再回家。这时牡丹已经粗得像手臂。黄生每次指着它说:“我将来把魂魄寄托在这里,一定生长在你的左边。”两个女子笑着说:“你可别忘了。”
十多年后,黄生忽然生病。他儿子来了,对着他哀哭。黄生笑着说:“这是我重生的日子,不是死期,有什么可哀的!”对道士说:“以后牡丹下面有红色的芽猛地长出来,一放五片叶子的,那就是我。”于是不再说话。儿子用车把他载回家。他就死了。第二年,果然有肥壮的芽冒出来,叶子数目正如他所说。道士认为奇异,更加灌溉它。三年后,长到几尺高,一拱把粗,只是不开花。老道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爱惜,把它砍掉了。白牡丹也憔悴而死;不久耐冬也死了。
异史氏说:“情之所至,鬼神可以相通。花以鬼魂相从,而人以魂魄寄托,难道不是他们之间的情结深沉吗?一个离去而两个都为之殉情,即使不算坚贞,也算是为情而死了。人不能坚贞,不过是情不深厚罢了。孔子读《唐棣》之诗而说‘没有思念’(实为‘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真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