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第四百三十九

李信是个赌徒。一天白天躺着休息，忽然看见以前的赌友王大和冯九来邀请他去赌博，李信也忘了他们是鬼，高高兴兴地跟去了。出来后，王大去邀请村里的周子明，冯九就带着李信先走，进了村东的庙里。过了一会儿，周子明果然和王大一起来了，冯九拿出纸牌约定玩“撩零”的游戏。李信说：“仓促之间没有赌本，辜负了各位盛情邀请，怎么办？”周子明也这么说。王小说：“燕子谷的黄八官人放利息债，我们一起去向他借，他应该会答应的。”于是四个人一起走了。

飘飘忽忽之间到了一个很大的村子，村里高门大宅相连。王指着一座门说：“这是黄公子家。”里面一个仆人出来，王告诉了他来意，仆人立刻进去禀报。很快出来，奉公子之命请王、李进去相见。进去见到公子，年纪十八九岁，谈笑和蔼可亲。他拿了一串大钱交给李信，说：“知道您诚实正直，不妨借给您；周子明我不能信任他。”王委婉地替他请求。公子要李信作保，李信不肯。王在旁边怂恿他，李信才答应了。公子也给了周子明一千钱，然后出来。李信就把钱交给周子明，并且说了公子的意思，用这来激励他一定要偿还。

走出山谷，看见一个妇人走来，是村里的赵氏妻子，她平时喜欢争吵骂人。冯九说：“这里没人，应该稍微整治一下这个泼妇。”就一起把她捉回山谷。妇人大声号叫，冯九捧起土塞住她的嘴。周子明称赞说：“这样的女人，只该用木桩插进她下身！”冯九就捋起裤子，用长石头强行塞进去，妇人像死了一样。大家这才散去，又回到庙里，一起赌博。

从中午到半夜，李信大胜，冯九、周子明的钱都输光了。李信于是把赢来的厚利加上本钱都交给王大，让他代还给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赌局又重新开始。没过多久，听到人声喧闹，一个人跑进来说：“城隍老爷亲自来抓赌徒了，现在到了！”大家脸色大变。李信丢下钱翻墙逃跑。大家回头看钱，都被捆住了。出来之后，果然看见一个神人骑在马上，马后绑着二十多个赌徒。天没亮就到了县城，城门开了进去。到了衙门，城隍面向南坐，叫犯人上堂，拿着名册点名。点完名，一起命令用利斧砍去大拇指，然后用墨和朱砂分别涂两只眼睛，游街三圈结束。押送的人索要贿赂后才去掉墨朱，大家都贿赂了。只有周子明不肯，借口说口袋空空；押送的人约定送到家后再酬谢，也不答应。押送的人指着他说：“你真是铁豆子，炒也爆不开！”于是拱手走了。周子明出城后，用唾沫弄湿袖子，边走边擦。到河边一照，墨朱没有去掉，捧水洗它，坚牢洗不掉，悔恨地回家。

原先，赵氏妻子因为有事回娘家，傍晚没有回来，丈夫去接她，到山谷口，看见妻子躺在路边。看到情况，知道她遇鬼了，去掉她嘴里的泥塞，背着她回家。渐渐醒来能说话，才知道下身里有东西，辗转抽拔出来。于是讲述了遭遇。赵某大怒，马上到县官那里，状告李信和周子明。传票下来，李信刚刚醒来；周子明还在沉睡，样子像死了一样。县官认为他们是诬告，打了赵某板子，给赵妻上了刑具，夫妻都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

过了一天，周子明醒来，眼眶忽然变成一红一黑，大声喊手指痛。看时筋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连着，几天后就掉了。眼睛上的墨朱，深入肌肉纹理。看见的人没有不掩着嘴笑的。一天看见王大来讨债。周子明厉声说没有钱，王大气愤地走了。家人问他，才知道缘故。大家都认为神鬼无情，劝他还债。周子明咬牙切齿不肯，而且说：“如今当官的都偏袒赖债的人，阴阳应该没有两样道理，何况赌债呢！”第二天有两个鬼来了，说黄公子在县里呈了状子，拘捕他前去对质审讯；李信也被差役来带走做证人，二人同时死了。到村外相见，王大、冯九都在。李信对周子明说：“你还带着红黑眼，敢去见官吗？”周子明还是用以前的话回答。李信知道他吝啬，就说：“你既然昧良心，我去见黄八官人，替你还了。”于是一起到了公子那里。李信进去告诉原因，公子不同意，说：“欠债的是谁，为什么要你来偿还？”出来告诉周子明，于是商量由李信出钱，假称是周子明进献的。周子明更加气愤，说话冒犯了公子。

鬼就拘捕他一起走。不久到了县城，进去见城隍。城隍呵斥道：“无赖贼！涂的眼睛还在，又赖债吗！”周子明说：“黄公子放高利贷引诱我赌博，才受到惩罚。”城隍叫黄家仆人上来，怒道：“你家主人开场子引诱赌博，还讨债吗？”仆人说：“取钱的时候，公子不知道是赌博。公子家在燕子谷，抓获赌徒是在观音庙，相距十多里。公子从来没有设过赌局。”城隍看着周子明说：“拿了钱蛮横不还，反而捏造！人的无良，到你这里到极点了！”要打他板子。周子明又诉说利息太重，城隍说：“还了几分？”回答说：“实在还没有还过。”城隍怒道：“本金还欠着，还谈利息吗？”打三十板，立即押送还债。两个鬼押到他家，索要贿赂，不让他马上活过来，绑在厕所里，让他托梦给家人。家人烧了二十提纸锭，火灭后，变成金二两、钱二千。周子明就用金子还债，用钱贿赂押送鬼，于是被释放回家。

苏醒后，臀部疮肿隆起，脓血溃烂，几个月才好。后来赵氏妻子不敢再骂人；而周子明用四根手指带着红黑眼，依旧赌博。由此可知赌徒不是人了！异史氏说：“世间事情的不公平，都是因为当官的矫枉过正。过去富豪用加倍的利息强夺良家子女，没有人敢说话；否则，名帖一投，官员就用法律偏袒他们。所以过去的州县官，都是为权势人家服役的。等到后来贤者看到这个弊端，又全部来个大反转。有的人借了重资去做大商人，穿锦缎吃腻了精米，家中起楼阁、买良田。竟然忘了钱是从哪里来的。一旦讨债就怒目相向。到官府对质，官员就说：‘我不给人当差。’唉！这跟懒残和尚没有工夫替俗人擦眼泪有什么区别！我曾经说过去的官员谄媚，现在的官员荒谬；谄媚的固然该杀，荒谬的也可恨。放债而利息低些，何尝只对富人有好处呢？

张石年做淄川县令时，最厌恶赌博。他让人涂面游城也像阴间的法律一样，刑罚不至于砍掉手指，但赌博因此绝迹。因为他做官很会使用钩距的方法。当公务繁忙时，每有一个人上堂，他偏偏有空闲，住址、年龄、家里人口、职业，没有不仔细问的。问完后，才劝勉一番让他离开。有一个人缴完税上交单据，自己觉得没事了，呈上单据想下去。张公叫住他。仔细问了一遍，说：“你为什么赌博？”那人极力辩白说平生不懂赌博。张公笑着说：“腰里还有赌具。”搜他果然有。人们以为神，却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