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曾友于第四百四十九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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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翁是昆阳的一个世家大族。他刚去世还没入殓时,两只眼眶里像流汁水般流出泪水。他有六个儿子,没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二儿子名叫悌,字友于,是本县的名士,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告诫各位兄弟各自警惕,不要给先人留下痛苦;但兄弟们一半人认为他迂腐,嘲笑他。

先前,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成,长到七八岁时,母子俩被强贼掳走。曾翁娶了续弦,生了三个儿子:孝、忠、信。妾生了三个儿子:悌、仁、义。孝因为悌等人出身低贱,鄙视他们,不屑与他们为伍,于是联合忠、信结成同党。即使和客人饮酒,看到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也傲慢地不行礼。仁和义都很愤怒,和友于商量想要报复。友于百般宽慰劝解,他们不听他的主意;但仁、义年纪最小,因为兄长的话也就作罢了。

孝有个女儿嫁给了本县的周家,病死了。孝纠集悌等人要去殴打亲家母,悌不听从。孝很气愤,命令忠、信纠合族中的无赖子弟,去捉拿周妻,拷打了无数次,抛掷粮食、毁坏器物,盆罐都没有留下。周家告到官府。官老爷发怒,拘捕了孝等人关押起来,将要申报革除功名。友于很害怕,去见县令自首。友于的品行素来被县令看重,兄弟们因此得以免受苦楚。友于于是到周家负荆请罪,周家也器重友于,诉讼于是平息。

孝回来后,终究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去世,孝等人不为她服丧,照常宴饮。仁、义更加气愤。友于说:“这是他们无礼,对我有什么损害呢。”到了下葬时,孝等人把持墓门,不让张夫人与曾翁合葬。友于于是把母亲埋在墓道中。不久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仁、义一起去奔丧。二人说:“‘期年’之丧尚且不论,‘大功’之丧又算什么!”再劝他们,他们一哄而散。友于于是独自前去,哭吊哀伤至极。隔墙听见仁、义在敲鼓吹乐,孝发怒,纠集弟弟们前去殴打他们。友于拿着棍棒跟在前面。进入他家,仁察觉先逃走了。义刚翻墙,友于从后面把他击倒在地。孝等人拳脚棍棒交加,不停地殴打。友于横身阻拦。孝发怒,责备友于。友于说:“责打他们是因为他们无礼,但罪过本不至于死。我不袒护弟弟的恶行,也不帮助兄长的暴行。如果怒气不解,我愿意用自己代替。”孝于是调转棍棒殴打友于,忠、信也帮着打兄长,声音震动乡里,众人聚集劝解,才散去。友于于是扶着杖到兄长那里请罪。孝把他赶走,不让他待在丧次。而义的伤势很重,不再吃喝。仁代替他写状子告到官府,告发他们不为庶母服丧。官差拘捕了孝、忠、信,并让友于陈述情况。友于因为面目损伤,不能到官署,只写了供词禀告,哀求平息此事,县令于是销案。义不久也痊愈了。从此仇怨更加深重。仁、义都幼弱,总是被敲打责罚。他们埋怨友于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他们,他们终究不听。友于于是锁上门,带着妻子儿女借住在别处,离家五十多里,希望互不闻问。

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弟弟,但孝等人还有所顾忌;他离开后,各位兄长一有不高兴,就跑到他家门口叫骂,侮辱他母亲的名讳。仁、义估计不能对抗,只有关上门想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就怀揣刀子。

一天,被贼寇掳走的长兄成,忽然带着妻子逃了回来。各位兄弟因为家产早已分开,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置他。仁、义暗自高兴,把他叫去一起供养。前去告诉友于。友于很高兴,回来共同拿出田地房屋给成居住。各位兄长怒斥他卖好,上门羞辱逼迫。而成久在贼寇中,习惯了威猛,大怒说:“我回来,没有一个人肯给我一间屋子;幸好三弟念手足之情,又怪罪他。这是要赶我走吗!”用石头砸孝,孝倒在地上。仁、义各自拿着棍棒出来,捉住忠、信,打了无数下。成于是告到县令那里,县令又派人向友于请教。友于来到县令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流泪。县令问他,他说:“只求公断。”县令于是判决孝等人各拿出田产给成,使他们七份均分。从此仁、义与成更加爱戴敬重,谈到埋葬母亲的事,于是一同流下泪来。成愤怒地说:“这样不仁,真是禽兽!”于是想挖开墓穴重新改葬。仁跑去告诉友于,友于急忙回来劝阻。成不听从,选定日期打开墓穴,在墓地做斋。用刀砍树,对各位弟弟说:“有不穿丧服跟从的,就像这棵树一样!”众人唯唯从命。于是一家人全都哭临,安葬尽礼。从此兄弟之间相安无事。

而成性格刚烈,动不动就打弟弟们,对孝尤其厉害。只敬重友于,即使盛怒之下,友子来了,一句话就能化解。孝有行动,成往往不平,所以孝没有一天不到友于那里,私下对着友于咒骂。友于婉言劝谏,孝终究不采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到三泊,离家更远,音讯就疏远了。又过了两年,弟弟们都怕成,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而孝四十六岁时,生了五个儿子:长子继业,三子继德,是嫡出;次子继功,四子继绩,是庶出;还有婢女所生的继祖。都长大成人。他们效仿父亲旧日的行事,各自结党,天天争斗,孝也不能呵斥阻止。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各位兄长都能辱骂他。他的岳家靠近三泊,一次去岳家时,绕道去看叔父。进门看见叔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弦歌诵读,和乐融洽,很喜欢,住了很久不回家。叔父催他,他哀求寄居。叔父说:“你父母都不知道,我岂是吝惜一碗饭一瓢水的人!”于是回家。过了几个月,夫妻去给岳母祝寿,告诉父亲说:“我这次出行不回来了。”父亲追问,他于是吐露了隐情。父亲担心与叔父有旧怨,估计难以久居。继祖说:“父亲过虑了。二叔是圣贤之人。”于是离去,带着妻子到三泊。友于腾出房子让他居住,按儿子辈排行,让他拿着书卷跟从长子继善学习。继祖最聪明,在三泊寄籍一年多,考入了云南府学。和继善闭门研读,继祖又诵读最刻苦。友于很喜爱他。

自从继祖住在三泊,家里的兄弟更加不和。一天稍微有口角,继业辱骂了庶母。继功发怒,刺杀了继业。官府逮捕了继功,重刑拷打,几天后死在狱中。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说后,愤怒地说:“你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还活着呢!”拿刀冲进去,杀了冯氏,自己投井死了。冯氏的父亲大立,沉痛女儿死得惨,率领各位子弟,在衣服里藏着兵器,去捉拿孝的妾,在道上剥光衣服鞭打来羞辱她。成发怒说:“我家死人已经很多,冯家怎么能再这样!”吼叫着冲出去。曾家众人都跟着,冯家人都被击溃。成首先捉住大立,割了他的两只耳朵。他的儿子来救护,继绩用铁杖横击,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冯家各人都受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家儿子还躺在路边。成用胳膊夹住他,把他放到冯村后返回。于是叫上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送到了。于是曾家各人都被逮捕。

只有忠逃走了,到了三泊,在门外徘徊。正好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乡试回来,看见忠,吃惊地说:“弟弟怎么来了?”忠没说话先流泪,长跪在路边。友于握着他的手拉进去,问明情况,大惊说:“像这样怎么办!不过一家乖戾,我早已预知会出大祸;不然,我为什么逃到这里。但我离家已久,与县令没有音讯往来,现在就是匍匐前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死,我们三人中幸好有人考中,这个祸事或许可以稍微缓解。”于是留下忠,白天同吃,夜晚同睡。忠很是感激惭愧。住了十多天,看见他叔侄如同父子,兄弟如同同胞,凄然落泪说:“如今才知道从前不是人。”友于高兴他悔悟,相对酸楚。不久传来消息,友于父子同时考中举人,继祖也中了副榜,大喜。不去参加鹿鸣宴,先回家祭扫祖墓。明末科举最受重视,冯家人都收敛了气焰。友于于是托亲友送给他们钱财粮食,资助他们医药,诉讼于是平息。全家哭着感激友于,请求他回来。友于于是和兄弟们焚香立誓,让他们各自洗涤内心,重新做人,于是搬家回来。

继祖跟着叔父不愿回自己家。孝于是对友于说:“我不贤德,不应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弟弟又善于教育,姑且让他做你的儿子。将来有进益时,可以归还给我。”友于同意了。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在乡试中中举。让他搬家,夫妻都痛哭着离开。没过几天,继祖有个三岁的儿子,逃回友于家,藏在伯父继善的房里,不肯回去。捉回去就逃跑。孝于是让继祖另外居住,和友于做邻居。继祖开了一扇门通到叔父家。两边早晚探视问安如同对亲生父母。这时成渐渐老了,家事都由友于决断。从此门庭和睦,被称为孝友之家。

异史氏说:“天下只有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诗书之家往往蹈袭这种恶习呢!家庭内的品行,它浸染子孙,直入骨髓。古人说:父亲是盗贼,儿子必定抢劫,这种流弊就是如此。孝虽然不仁,他的报应也很惨,但最终能够自知缺少德行,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应该他会有操心忧患的儿子。如果论及果报,还是迂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