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虚第四百四十八

邢云飞是顺天人。他喜爱石头，见到好的不惜重金购买。有一次在河里捕鱼，有东西挂住渔网，他潜入水中捞起来一看，是一块直径一尺的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峰峦叠翠。他高兴极了，如获至宝。回家后，雕了紫檀木底座，摆放在案头。每逢天要下雨，石头的每个孔洞都会冒出云气，远远望去像塞满了新棉絮。

有个权势豪强登门求看。看过之后，把石头交给健壮的仆人，骑马径直离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跺脚悲愤。仆人背着石头到河边，在桥上歇肩时，忽然失手把石头掉进河里。豪强发怒，鞭打仆人。随即出钱雇善泳的人，千方百计搜寻，竟然找不到。于是悬赏立约后离去。从此每天在河里找石头的人络绎不绝，但始终没有找到。后来邢云飞来到石头落水处，对着流水悲泣，只见河水清澈，石头分明在水中。他大喜，脱衣入水，抱起石头出来。带回家后，不敢摆在厅堂，收拾干净内室供奉起来。

一天有位老翁敲门求见，邢云飞谎称石头丢失已久。老翁笑道：“客厅里摆的不是吗？”邢云飞便请他进屋证明没有，一进去，石头果然陈列在桌上。他惊愕得说不出话。老翁抚摸着石头说：“这是我家的旧物，丢失很久了，如今原来在这里。既然见到了，请立即归还。”邢云飞十分窘迫，就与他争执谁是石头主人。老翁笑道：“既然是你家的东西，有什么证据？”邢云飞答不上来。老翁说：“我倒是原本就认识它。它前后有九十二个孔，孔中有五个字：‘清虚天石供。’”邢云飞仔细查看，孔中果然有小字，细如粟米，费尽眼力才能辨认；又数孔洞，果然如老翁所说。邢云飞无话可说，但坚持不给。老翁笑道：“谁家的东西能由你做主！”拱手告别。邢云飞送到门外；回来后，石头已经不见了。他急忙追赶老翁，老翁正缓步没走远。他跑上去拉住老翁的衣袖哀求。老翁说：“奇了！直径一尺的石头，难道能握在手里藏在袖中吗？”邢云飞知道他是神人，硬拉他回来，长跪请求。老翁于是问：“石头到底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邢云飞回答：“确实是你家的，只求你割爱。”老翁说：“既然这样，石头本来就在这里。”进屋，石头已在原处。老翁说：“天下的宝物，应当给爱惜它的人。这块石头能自己选择主人，我也很高兴。但它急于自己显现，出来得太早，魔劫尚未消除。我本想带它走，等三年后再送给你。既然你想留下，就要减少三年寿命，这样它才能与你相伴终身。你愿意吗？”邢云飞说：“愿意。”老翁就用两根手指捏一个孔，孔软如泥，随手合上。捏闭三个孔后，说：“石头上的孔数，就是你的寿命。”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挽留，老翁坚决推辞；问他姓名也不说，就走了。

过了一年多，邢云飞因事外出，夜里有小偷进屋，其他东西没丢，只偷走了石头。邢云飞回来，悲痛欲绝。四处查访悬赏求购，全无踪迹。过了几年，他偶然进入报国寺，看见一个卖石头的，正是他的旧物，就要上前认领。卖石人不服，于是扛着石头到官府。官员问：“有什么凭证？”卖石人说得清孔洞数目。邢云飞问其他的，卖石人就茫然了。邢云飞于是说出孔中的五个字和三道指痕，案情得以查清。官员要杖责卖石人，卖石人自称是从市上用二十两银子买的，于是被释放。

邢云飞拿回石头，用锦缎包裹，藏在匣中，不时取出观赏，先焚异香再拿出来。有位尚书出百两银子购买，邢云飞说：“就是万两也不换。”尚书发怒，暗中借别的事陷害他。邢云飞被捕入狱，变卖田产。尚书托人暗示他的儿子。儿子告诉邢云飞，邢云飞愿以死殉石。妻子私下与儿子商议，把石头献到尚书家。邢云飞出狱后才知道，骂妻打子，多次想上吊自杀，都被家人发觉救下没死。夜里梦见一个男子来，自称“石清虚”，告诫邢云不要悲伤：“只是与你分别一年多罢了。明年八月二十日拂晓时，可到海岱门用两贯钱赎我。”邢云飞得梦后大喜，牢牢记住那个日子。那石头在尚书家，再也没有出云的奇异景象，时间长了也不被看重。第二年，尚书因罪被撤职，不久死去，邢云飞如期到海岱门，果然有尚书家人偷出石头出售，就用两贯钱买回。

后来邢云飞活到八十九岁，自己置办葬具，又嘱咐儿子一定要用石头殉葬。他死后，儿子遵遗命，把石头埋在墓中。半年左右，盗贼掘墓偷走了石头。儿子知道后，无法追查。过了两三天，他与仆人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两个人狼狈奔逃，汗流满面，对着空中跪拜说：“邢先生，别逼我们！我们二人拿走石头，不过卖了四两银子罢了。”于是将他们绑送官府，一审就认罪。问石头下落，已卖到宫家。取来石头，官员喜爱把玩想要占有，命令寄存在库房。小吏搬起石头，石头忽然掉在地上，摔成数十片。众人大惊失色。官员于是重枷两盗，判了死刑。邢子捡起碎石出来，仍埋在墓中。

异史氏说：出众的事物是祸患的根源，以至于要以身殉石，也算痴迷了！但最终石头与主人相伴始终，谁说石头无情呢？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并不过分！石头尚且如此，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