鸮鸟第四百六十二

长山县的杨县令，生性极其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塞用兵，向民间征购骡马运输粮草。杨县令借此机会搜刮，地方上的牲畜被掠夺一空。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赶集的人车马众多。杨县令率领健壮兵丁全部抢夺，不下几百头。各地客商无处申诉控告。

当时各县县令都因公务在省城。恰好益都县令董某、莱芜县令范某、新城县令孙某在旅舍聚会。有两个山西商人迎门哭诉，原来有四头健壮的骡子全部被抢掠，路途遥远无法回家，哀求各位大人代为说情。三位县令同情他们的处境，答应了。于是一同去见杨县令。杨县令设宴款待。酒过几巡，众人说明来意，杨县令不听。众人说得更加恳切。杨县令举起酒杯催促干杯来打岔，说：“我有一个酒令，说不上来的要罚。必须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古人，左右问手里拿的什么，嘴里说的什么，随之回答。”便带头说：“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个古人叫刘伯伦。左边问手里拿的什么，回答：‘手拿酒杯。’右边问嘴里说的什么，回答：‘说的就是酒杯之外不必提。’”范县令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个古人叫姜太公。手拿钓鱼竿，说的是‘愿者上钩’。”孙县令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个古人是萧何。手拿一本《大清律》，他说是‘赃官赃吏’。”杨县令面有愧色，沉吟许久，说：“我又有了。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个古人是寒山。手拿一把扫帚，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人相视，面露羞惭。忽然一个少年傲慢地走进来，袍服华丽整洁，举手行礼。大家拉他坐下，用大杯斟酒。少年笑着说：“酒先别喝。听说诸位先生行雅令，我愿献丑。”众人请他，少年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个古人是洪武朱皇帝。手拿三尺剑，说的是‘贪官剥皮’。”众人大笑。杨县令怒骂道：“哪里来的狂徒敢这样！”命差役抓他。少年跳上桌子，变成猫头鹰，冲破帘子飞出，停在庭中树上，环视室内发出笑声。主人打它，它边飞边笑地离开了。

异史氏说：“购马的差事，各位县令中健壮的牲畜满庭的占十分之七，而千百成群做骡马生意的人，除长山县外不多见。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付其价值，哪里知道奉命执行的人流毒到这种地步！猫头鹰所到之处，人们最讨厌它的笑声，连儿女都唾骂它，认为不祥。这一笑和凤凰的鸣叫有什么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