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薛慰娘第四百六十五

作者:蒲松龄朝代:类别:志怪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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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玉桂,是聊城的一个书生,家里穷得没有生计。万历年间,闹大饥荒,他孤身一人向南逃难。等回来时,到了沂水就病倒了。他强撑着走了几里路,到了城南一处乱葬岗,更加疲惫,于是靠着坟头躺下。忽然像做梦一样,来到一个村子,有个老人从门里出来,邀请他进去。屋里只有两间,也很简陋。室内有个女子,十六七岁,容貌聪慧文雅。老人让煮柏枝汤,用陶器招待客人。随后问起生的籍贯、年龄,问完后,说:“我姓李,叫洪都,是平阳的族人。流落寄居在这里已经三十二年了。你记住这个门户,我家的子孙如果来寻访,就麻烦你指给他们。老夫不敢忘记你的恩义。我的义女慰娘长得不错,可以配给你。等我的三儿子到了,就让他主持婚事。”生很高兴,下拜说:“我二十二岁,还没有好配偶。您恩惠地许配给我佳偶固然好;但到哪里去找您的家人来告诉呢?”老人说:“你只管住在北村,等一个多月,自然会有人来,只求你不怕麻烦就是了。”生怕他的话不靠谱,要求说:“实话告诉您:我家徒四壁,恐怕日后不如您的期望,中途抛弃,让人难以承受。即使没有姻缘,我也不敢不守信约,何妨明说呢?”老人笑着说:“你想让我天天发誓吗?我深知你穷。这个婚约不单是为了你,慰娘孤苦无依,托付我很久了,我不忍心听任她流落,所以把她送给你罢了。怎么怀疑呢!”就拉着他的胳膊送出门,拱手关上院门走了。

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边,太阳已经快到中午了。慢慢起来,踉跄着进了村,村里人看见他都吃惊,说他已经在路边死了一天了。他顿时明白老人就是坟里的人,隐瞒不说,只求借住。村里人怕他再死,没人敢留。村里有个秀才和他同姓,听说了,赶来问他的家世,原来是他远房的叔父。叔父高兴地领他到家,用药治疗,几天就好了。于是生讲述了遇到的事,叔父也感到惊异,就坐着等待,看有什么变化。没过多久,果然有个官员来到村里,寻找父亲的墓址,自称是平阳进士李叔向。先前他的父亲李洪都,和同乡某甲一起经商,死在沂水,某甲就把他埋在乱葬岗里。后来某甲也死了。当时李翁的三个儿子都还小。长子伯仁,考中进士,在淮南做县令。多次派人寻找父亲的墓,始终没人知道。次子仲道,考中孝廉。叔向最小,也考中了进士。于是亲自来寻找父亲的遗骨,到沂水四处探访。

这一天到了,村里人都不认识。生就领他到墓前,指给他看。叔向不敢信,生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向觉得很奇怪。细看两座坟相连,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官员,在这里埋了小妾。叔向怕误挖了别人的坟,生就把自己躺过的地方指给他看。叔向让人把棺材抬到旁边,这才挖坟。坟打开,只见一具女尸,衣服陈旧褪色,但脸上的脂粉还像活着一样。叔向知道搞错了,非常害怕,不知怎么办才好。而女尸却忽然坐了起来,四下看看说:“三哥来了吗?”叔向一惊,上前问她,原来就是慰娘。于是解开衣服给她盖上,抬回旅店。急忙去挖旁边的坟,希望父亲能复活。等挖开,皮肉还在,摸了摸又僵又干,悲伤不已。装殓好抬进村,设坛斋戒七天;慰娘也穿着丧服像女儿一样。她忽然对叔向说:“以前爹有两锭黄金,曾分了一锭给我作嫁妆。我因为孤弱没有地方藏,只用丝线系在腰上,但没有带去,哥哥得到了吗?”叔向不知道,就让生回去到墓里找,果然找到了,正像慰娘说的。叔向仍然把系着线的那锭分给慰娘。闲暇时才细问她的家世。

原来,慰娘的父亲薛寅侯没有儿子,只有慰娘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她。有一天女儿从金陵的舅舅家回来,带着老妇人找渡船。撑船的却是金陵的一个媒婆。正好有个官员任满回京,派她找美妾,找了几家,都没有满意的,准备坐船去广陵。忽然遇到慰娘,暗中起了坏心,急忙招呼她们上船。老妇人一向认识她,就和慰娘一起上了船。中途在食物里下毒,女仆和妇人都被迷倒。把老妇人推下江,载着慰娘返回,用高价卖给了那个官员。进门后正妻才知道,非常生气。慰娘又糊里糊涂,不知行礼,于是被鞭打囚禁起来。往北渡了三天,慰娘才醒来。婢女告诉她经过,慰娘大哭。一天晚上住在沂水,她自己上吊死了,就被埋在乱葬岗里。慰娘在墓里,被群鬼欺负,李翁时常保护她,慰娘就认李翁作父亲。李翁说:“你命不该死,应该为你选个好女婿。”前些天生来见又走了,李翁回去对慰娘说:“这个书生品性可以托付。等你三哥来了,为你主婚。”有一天说:“你可以回去等着了,你三哥快要来了。”原来就是挖墓的那一天。慰娘在丧事期间,向叔向详细讲述了这些。

叔向叹息了很久,就把慰娘当作妹妹,让她姓李。稍微买了些衣物,送回给生,并且说:“盘缠不多,不能给妹妹置办嫁妆。我想带你们一起回去,安慰母亲的心,怎么样?”慰娘也高兴。于是夫妻跟着叔向,灵车一起出发。等回到家,母亲问明缘由,疼爱她胜过亲生的,安排他们住进偏院。丧事期间,慰娘比儿孙还哀痛。母亲更加怜爱她,不让她回东边去,嘱咐儿子们给她买宅子。正好有姓冯的卖宅子,价钱六百两银子,一时凑不齐,先收了房契,约定日期交钱。到了那天冯某早早来了,恰好慰娘也从偏院进来给母亲请安,突然看见他,特别像当年那个撑船的人,冯某见了也吃惊。慰娘快步走过。两个哥哥也因为母亲有点小病,都聚在母亲房里。慰娘问:“厅前踱来踱去的是谁?”仲道说:“这一定是前几天卖宅子的人。”就起身要出去。慰娘拦住他,告诉他自己的怀疑,让他去盘问。仲道答应着出去,但冯某已经走了,而巷南的塾师薛先生在那里。于是问:“从哪里来?”薛先生说:“昨晚冯某让我一早来,签个字作保。刚才路上遇到他,说临时忘了点东西,先回去马上就来,让我坐着等他。”过了一会儿,生和叔向都到了,于是互相攀谈起来。慰娘因为冯某的事,偷偷来到屏风后面看客人,仔细一看,却是她父亲。突然跑出来,抱着大哭。薛翁吃惊地流着泪说:“我儿怎么在这里!”大家这才知道薛先生就是薛寅侯。仲道虽然和他在街上常见面,但起初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时都很高兴,讲述了前因后果,摆酒庆贺。于是留他住了两夜,他自己说了行踪。原来丢了女儿后,妻子悲伤而死,他鳏居无依,所以游学到这里。生约定买了宅子后,接他一起住。薛翁第二天去探视,冯某全家已经逃走了,这才知道杀老妇人卖女儿的就是他。冯某当初刚到平阳,做生意成了家;近年赌博,日渐破落,所以卖掉宅子,卖女儿的钱也快花光了。慰娘有了归宿,也不怎么恨他,只是选了个日子搬进去,不再追究他的去向。李母不断送东西,一切日用都供给他们。生就在平阳安了家,只是回去考试很辛苦。幸好这一科考中了孝廉。

慰娘富贵后,常常想起老妇人为自己而死,想报答她的儿子。老妇人的丈夫姓殷,有个儿子叫殷富,好赌博,穷得没有立足之地。有一天在赌局上争执赌注,打死了人,逃到平阳,远来投靠慰娘。生就把他收留在家。细问所杀的人的姓名,原来就是撑船的冯某。惊叹了很久,于是点破这事,才知道冯某就是杀母仇人。殷富更高兴了,就在生家干活。薛寅侯在女婿家养老,女婿为他娶了妻子,生了一儿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