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成第四百六十六

江宁人田子成，过洞庭湖时船翻溺水而亡。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朝末年的进士，当时还在襁褓中。妻子杜氏听到噩耗后，服毒自尽。良耜由庶祖母抚养长大，后来出仕湖北做官。过了一年多，奉命到湖南办理公务，经过洞庭湖时痛哭一场返回。自己上报说才能不足，被降为县丞，隶属汉阳府，推辞不去上任。上司强行督促，他才就职。于是常在江湖间游荡，不把官职放在心上。

一天晚上，船停靠在江边，听到洞箫声，抑扬动听。趁着月色步行过去，约半里路，见旷野中有几间茅屋，灯火闪烁。靠近窗子偷看，见三个人在里面相对饮酒：上座一位秀才三十来岁；下座一位老翁；旁边吹箫的最年轻。吹完后，老翁打着拍子称赞。秀才面朝墙壁吟诗沉思，好像没听见。老翁说：“卢十兄一定有佳作，请大声吟诵，让大家一起欣赏。”秀才于是吟道：“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吟声凄怆悲凉。老翁笑道：“卢十兄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斟了一大杯酒说：“老夫不能和诗，请唱首歌来助酒。”于是唱了“兰陵美酒”那首诗。唱完，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年轻人起身说：“我去看看月亮偏到哪了。”突然出门看见客人，拍手说：“窗外有人，我们的狂态全暴露了！”于是拉着客人进屋，互相行礼。老翁让良耜与年轻人相对而坐。良耜尝了尝他们的酒都是冷的，推辞不喝。年轻人明白他的意思，就起身用芦苇火把燎热了酒壶送上来。良耜也让随从拿钱去买酒，老翁坚决制止了他。于是询问良耜的家乡家族，良耜详细说了自己的身世。老翁致敬说：“您是我们家乡的父母官啊！我姓江，是本地人。”指着年轻人说：“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着秀才说：“这位是卢十兄，与您同乡。”卢十兄自从见到良耜，态度很傲慢，不怎么行礼。良耜于是问：“您家住哪里？这样清高的才华，怎么早年没听说过？”回答说：“流落在外很久了，亲戚们都不认识，真是可叹的人啊！”说得很哀伤。老翁摇手打断他说：“好客人相逢，不理会酒令，这样絮叨，让人厌烦！”于是端起酒杯自己喝，说：“我来行个酒令，大家一起遵守，不能完成的人罚酒。每次掷三个骰子，以点数相同为限，必须和一句古典故事相合。”于是掷出幺二三，唱道：“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接着年轻人掷出双二单四，说：“不读书的人，只知粗俗典故，不要见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十掷出双幺单二，说：“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出的点数与卢十相同，说：“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酒令结束，良耜起身告辞。卢十才站起来，说：“同乡的情谊，还没来得及倾诉，怎么这么快就走？我有话要问，希望您稍留片刻。”良耜又坐下，问：“您有什么话？”回答说：“我有一位老朋友，死在洞庭湖，与您同姓吗？”良耜说：“那是我的先父，您怎么认识他？”回答说：“小时候和他交好。他去世那天只有我亲眼看见，于是收殓了他的尸骨，葬在江边。”良耜流着泪下拜，请求指明墓地所在。卢十说：“明天来这里，我会指给您看。其实也好辨认，离这里几步远，只要看到坟上有十棵丛生的芦苇就是了。”良耜擦着眼泪，与众人拱手告别。

回到船上整夜睡不着，回想卢十的话和表情似乎都有原因。等不到天亮，黎明时分就前往，只见房屋全无，更加惊骇。于是按所指的地方找墓，果然找到了。墓上有丛生的芦苇，一数，正好是十棵。恍然大悟，“卢十兄”的称呼都是寓意，所遇到的是他父亲的鬼魂。仔细询问当地百姓，得知二十年前，有一位姓高的老翁富有而好善，凡是溺水的人都会打捞尸体埋葬，所以有几座坟在那里。于是挖开坟背起父亲的遗骨，弃官返回家中。回家后告诉祖母，核实父亲的模样特征都吻合。江西的杜野侯，是他的表兄，十九岁时淹死在江中；后来他的父亲流落到江西。又悟出杜夫人死后，葬在竹桥西边，所以诗里怀念她。只是不知道那老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