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王桂庵第四百六十七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liaozhai-zhiyi-baihuawen-full/volume-12/chapter-17
王樨,字桂庵,是大名府官宦人家的子弟。有一次他到南方游览,把船停靠在江边。邻船上有个船夫的女儿在船舱里绣鞋,风姿秀丽,极其动人。王樨偷看了很久,那女子好像没有察觉。王樨高声吟诵“洛阳女儿对门居”的诗句,故意让那女子听到。女子好像明白这是为她而吟的,略微抬头斜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绣鞋。王樨更加神魂颠倒,就扔了一锭金子过去,正好落在女子的衣襟上;女子捡起来扔掉了,金子落在岸边。王樨捡回来,更加感到奇怪,又扔了一只金手镯过去,落在女子脚下;女子只管做活,连看都不看。不久,船夫从别处回来了,王樨怕他看见金手镯追问,心里十分着急;女子却从容地用双脚把金手镯遮盖起来。船夫解开缆绳,径直开船走了。
王樨心情沮丧,痴痴地坐着凝神沉思。当时王樨刚死了妻子,后悔没有立刻请媒人去提亲。于是向船夫们打听,但都不知道那女子姓什么。他掉转船头急忙追赶,却杳无踪迹,不知往哪里去了。不得已,只好掉转船头继续南行。办完事后向北返回,又沿着江边仔细寻访,却毫无音讯。回到家里,吃饭睡觉都念念不忘。过了一年,他又南下,在江边买了一条船,好像要住下来似的。每天细细数着过往的船只,往来的船帆船桨都熟悉了,可当初那条船却始终没有出现。住了半年,盘缠花光了,只好回家。他行也思,坐也想,一刻也不能放下。
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江边的村子,走过几户人家,看见一家朝南的柴门,门内用稀疏的竹子编成篱笆,他以为是座花园,就径直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夜合树,满树开满红丝。他心里暗想:诗里说的“门前一树马缨花”,大概就是这样了。又走了几步,看到苇笆编得光洁整齐。再往里走,看见北边有三间房屋,两扇门关着。南边有间小屋,红芭蕉遮蔽了窗户。他探身往里一看,只见当门有个衣架,上面挂着一条画裙,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惊讶地退了回去;里面的人也察觉了,有一个女子跑出来看是谁,她微露粉黛,正是船上的那个女子。王樨喜出望外,说:“也有相逢的日子吗!”正要上前亲近,女子的父亲恰好回来了,他猛然惊醒,才知道是个梦。但梦中的景物清清楚楚,好像就在眼前。他保守着这个秘密,不敢对人说,怕破坏了这场好梦。
又过了一年多,他再次来到镇江。江都南边有位徐太仆,与王家是世交,请他喝酒。他信马由缰地走去,误入一个小村子,道路景色,仿佛以前经历过。一家门内有一棵马缨花树,和梦境一模一样。他非常惊讶,丢下马鞭就走了进去。各种景物,都和梦中没有区别。再往里走,房屋的间数也完全一样。梦境既然应验了,他不再疑虑,径直走向南边的小屋,船上的女子果然在那里。她远远看见王樨,吃惊地站起来,用门挡住自己,叱问道:“哪里来的男子?”王樨迟疑着,还怀疑是梦。女子见他走得越来越近,“嘭”地一声关上了门。王樨说:“你不记得扔金手镯的人了吗?”他详细诉说了相思之苦,还说了梦中的征兆。女子隔着窗子问起他的家世,王樨一一告诉了她。女子说:“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家中一定已有佳人,哪里还用得着我?”王樨说:“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早就娶妻了!”女子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足以知道你的心意。我这份情意难以告诉父母,但也已经违抗父母之命,拒绝了好几家的求婚。那只金手镯还在,我料想钟情的人必定会有消息来打听。父母恰好到外戚家去了,快要回来了。你暂且先退出去,请媒人带聘礼来,估计没有不成的;如果想用非礼的方式成就姻缘,那就用心不正了。”王樨仓促地要出去。女子远远地喊道:“王郎!我叫芸娘,姓孟。父亲字江蓠。”王樨记下后便出来了。
宴席结束后他早早返回,去拜见江蓠。江蓠迎他进门,在篱笆下摆座。王樨自我介绍家世,然后说明来意,并献上百金作为聘礼。老人说:“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王樨说:“我打听得非常确切,她本来还在等待求婚,为什么这样拒绝我呢?”老人说:“刚才说的,不敢欺骗你。”王樨神情沮丧,拱手告别回去了。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人可以做媒。本想将情况告诉徐太仆,又怕娶船夫的女儿被先生笑话;现在情急之下,没有别的媒人,天亮后就去见徐太仆,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徐太仆说:“这位老人和我有亲戚关系,他是我祖母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早说?”王樨这才说出隐情。徐太仆怀疑地说:“江蓠本来贫穷,一向不靠撑船为生,莫非弄错了吧?”于是派儿子大郎到孟家去。孟江蓠说:“我虽然贫穷,但不是卖婚的人。先前公子用金子来自行求婚,料想我必定会被利益打动,所以不敢高攀。现在既然承蒙您的命令,一定不会错。只是小女颇为娇惯,好人家她往往执意不肯,我不得不和她商量,以免她日后埋怨这门婚事。”于是起身,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拱手说道:“一切听从您的吩咐。”约定了婚期才告别。大郎回去复命,王樨便准备了丰厚的聘礼,到孟家纳采,借徐太仆的房子作馆舍,亲自迎亲,完成了婚礼。
住了三天,他告别岳父回北方。夜里住在船上,他问芸娘说:“当初在这里遇到你,我本来就怀疑你不像船夫的女儿。那天你们划船去哪里?”芸娘回答说:“我叔叔家在江北,我偶然借了条小船去看望他。我家只能自给自足,但对意外得来的财物并不看重。可笑你眼光如豆,屡次用金钱打动人心。当初听到你的吟诗声,知道你是风雅之士,但又怀疑你是轻浮子弟,像荡妇那样来挑逗我。假使让我父亲看到金手镯,你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怜爱你的才情,难道不深切吗?”王樨笑着说:“你确实很狡猾,但你也中了我的计了!”芸娘问:“什么事?”王樨欲言又止。芸娘又再三追问,王樨才说:“家门越来越近,这事也不能永远隐瞒。实话告诉你:我家中本来就有妻子,是吴尚书的女儿。”芸娘不信,王樨故意加重语气来证实。芸娘脸色大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奔出船舱;王樨趿着鞋去追,她已投江了。王樨大声呼喊,各船都惊动喧闹起来,夜色昏暗,只有满江的星光点点。王樨痛悼了一夜,沿江往下游去寻找,出高价寻觅她的尸骨,也没有见到。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又忧愁又悲痛。又怕岳父来看女儿,无话可对。他有个姐夫在河南做官,于是驾车前往投奔,过了一年多才回来。路上遇到下雨,在百姓家歇脚,见房子走廊清洁,有个老妇人在廊下逗弄小孩。小孩看见王樨进来,就扑过来要他抱,王樨觉得奇怪。又看那小孩清秀可爱,就抱到膝上,老妇人唤他他也不走。过了一会儿雨停了,王樨把孩子交给老妇人,下堂准备出发。小孩哭着说:“爸爸走了!”老妇人觉得丢脸,呵斥他他也不停,只好强行把他抱进去。王樨坐着等待整理行装,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从屏风后抱着孩子出来,正是芸娘。正在惊异时,芸娘骂道:“负心郎!留下这块肉,我怎么办?”王樨这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他心酸刺骨,来不及问芸娘的经历,先对先前说的玩笑话指天发誓,说明自己只是开玩笑。芸娘这才转怒为悲,两人相对流泪。
原来,这家的主人莫翁,六十岁没有儿子,带着老妻去南海朝拜。回来的路上船停在江边,芸娘随波逐流,正好碰到莫翁的船。莫翁命随从把她救起来,救治了一整夜才渐渐苏醒。莫翁夫妇看她是个好女子,非常高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带回家。住了几个月,想为她择婿,芸娘不肯。过了十个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寄生。王樨避雨来到她家,寄生刚满周岁。王樨于是卸下行装,进去拜见莫翁夫妇,便做了岳婿。住了几天,才全家一起回去。到家时,孟翁已经坐着等了两个月了。孟翁刚到的时候,见仆人神情恍惚,心里很是怀疑奇怪;等见到他们,才一起欢欣安慰。大家详细叙述了经历,才知道王樨当初支支吾吾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