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寄生附第四百六十八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liaozhai-zhiyi-baihuawen-full/volume-12/chapter-18
寄生字王孙,是郡中的名士。父母因为他还在襁褓中时就认父亲,认为他天生聪慧,非常疼爱他。长大后更加秀美,八九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进入郡学。他常常自己选择配偶。父亲桂庵有个妹妹叫二娘,嫁给了郑秀才的儿子郑子侨,生了一个女儿叫闺秀,聪慧艳丽无与伦比。王孙见到她后,心中深切爱慕,时间久了竟废寝忘食。父母非常担忧,苦苦追问原因,他便如实相告。父亲派媒人去郑家提亲;郑子侨性格方正严谨,以中表亲为由拒绝了。王孙病情加重,母亲无计可施,私下委婉地请求二娘,只求闺秀能来看望一次。郑子侨听说后更加生气,恶语相向。父母绝望了,只好听之任之。
郡中有个大姓张氏,五个女儿都很美丽;最小的叫五可,尤其胜于姐姐们,正在挑选夫婿尚未许配。一天上坟时,在路上遇到王孙,从车中窥见了他,回去告诉母亲。母亲沈氏知道了她的心思,去见媒婆于氏,稍微透露了意思。于氏便到王孙家。当时王孙正在病中,于氏问明情况后笑着说:“这病老身我能治。”芸娘问缘故。于氏说了张家的意思,极力称赞五可的美貌。芸娘很高兴,让于氏去探望王孙。于氏进去,抚慰王孙并告诉他。王孙摇头说:“医不对症,怎么办!”于氏笑着说:“只问医生好不好:医生好,召来和缓这样的名医也行;固执地只认准一个人,守候到死,不是太傻了吗?”王孙叹息说:“只是天下的医生没有比得上和的。”于氏说:“为什么见识这么狭窄呢?”于是把五可的容颜、皮肤、神情、态度,口述手比画地描绘出来。王孙又摇头说:“婆婆别说了!这是我愿望所不及的。”翻身面向墙壁,不再听了。于氏见他志向不改,便离开了。
一天,王孙在重病中,忽然一个婢女进来说:“思念的人到了!”他大喜,一跃而起。急忙走出房舍,只见一个丽人已在庭院中。仔细辨认,却不是闺秀,穿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脚微微露出,简直像神仙。他拜问姓名,对方回答说:“我是五可。你是个深情的人,却独钟情于闺秀,让人不平。”王孙道歉说:“我生平没见过你的容貌,所以眼中只有闺秀。现在知道错了!”于是和她立下誓言。正握手殷切时,恰好母亲来抚摩他,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回想梦中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暗想:五可如果真像梦中那样,何必追求难以得到的呢?于是把梦告诉了母亲。母亲高兴他念头稍微改变,急忙想提亲。
王孙担心梦境不真实,委托一个认识张家的邻居老妇,假借别的事去张家,嘱咐她暗中相看五可。老妇到张家,五可正在生病,靠着枕头托着下巴,婀娜的姿态,倾绝一世。老妇上前问:“什么病?”女子默默玩弄衣带,不说一句话。母亲代答道:“不是病。连日和爹娘赌气罢了!”老妇问原因。母亲说:“几家来提亲,她都不愿意,一定要像王家的寄生才嫁。我这做母亲的劝得急了些,她就赌气几天不吃饭了。”老妇笑着说:“姑娘如果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他如果见到五娘,恐怕又要憔悴死了!我回去就让他请媒人来,怎么样?”五可阻止说:“婆婆别这样!恐怕事情不成,反而更添笑柄!”老妇坚决地自任一定成功,五可才微笑。老妇回去复命,完全像媒婆说的那样。王孙详细询问衣饰,也和梦境吻合,非常高兴。心情虽然稍稍舒展,但终究不因为别人的话就相信。过了几天渐渐痊愈,秘密召来于氏,谋划亲自见五可。于氏觉得为难,姑且答应而去。很久没有来。王孙正要去找她,于氏忽然高兴地来说:“机会幸好有了。五娘一向有点小病,因此让婢女们搀扶,移到对面院子。公子去埋伏等候,五娘走路缓慢,可以仔细看个够。”王孙大喜。第二天,一早驾车前往,于氏已经先在那里。立即让把马拴在村树上。带他进入临路的房子,设好座位关上门离去。过了一会儿,五可果然由婢女搀扶出来,王孙从门缝里注视她。女子从门外经过,于氏故意指点云和树来拖延她的脚步,王孙窥视得一清二楚,心神颤抖不能自持。不久于氏来了说:“可以代替闺秀吗?”王孙道谢后返回,才告诉父母,派媒人求亲。等媒人前去,五可已经许配给别人了。
王孙失意,悔恨苦闷得要死,立刻又病倒了。父母非常忧虑,责备他自己耽误。王孙无话可说,每天只喝一合米汁。过了几天,瘦得像鸡骨一样支在床上,比以前更严重。于氏忽然来了,吃惊地说:“怎么疲惫成这样?”王孙流泪,把情况告诉她。于氏笑着说:“傻公子!前些天人家赶着来找你,你却故意拒绝;今天你去求人,又怎能一定成功呢?不过,还可以想办法。早点和老身商量,就是许给京城皇子,也能夺回来。”王孙大喜,求她出主意。于氏让他写信派仆人,约定第二天在张家等候。桂庵担心会因唐突被拒绝,于氏说:“以前和张公已经有约,过了几天他就反悔了;况且他许给别人家,还没有信函。谚语说:‘先做饭的先吃。’有什么可怀疑的!”桂庵听从了。第二天两个仆人前去,并没有不同意见,丰厚犒赏后回来。王孙的病立刻好了。从此对闺秀的念头就断绝了。
当初,郑子侨拒绝提亲,闺秀很不高兴;等到听说王孙和张氏婚事成了,心里更加抑郁,于是病了,一天天消瘦下去。父母追问,她不肯说。婢女揣测她的心意,悄悄告诉了母亲。郑子侨听说后,生气不给医治,听任她死。二娘怨恨地说:“我侄儿也不坏,何必死守迂腐的戒条,害死我的娇女!”郑子侨怒道:“你生的女儿,不如早死,免得留下笑柄!”因此夫妻反目。二娘故意对女儿说,将让她仍嫁王孙,即使做妾也行。女儿低头不语,意思好像很愿意。二娘和郑子侨商量,郑子侨更生气,把一切都交给二娘,把女儿置之度外,不再过问。二娘爱女心切,想实现她的话。女儿这才高兴,病渐渐好了。私下探听,王孙迎亲的日子已经定了。到了那天因为侄儿完婚,假意要回娘家,天刚亮,派人到哥哥那里要仆人和车马。哥哥最友爱,又因为村子邻近,就把准备迎亲的车马先来接二娘。到了之后,却把女儿梳妆打扮送上车,让两个仆人和两个老妇护送。到门口,铺着地毯进去。当时鼓乐已经汇集,随从仆人呵斥着吹奏擂鼓,一时间人声嘈杂。王孙跑来看,只见女子用红帕蒙着头,吓得要跑;郑家的仆人两边挟持,让他行交拜礼。王孙不知怎么回事,就拜完了。两个老妇扶着女子,径直坐入青庐,才知道是闺秀。全家慌乱,不知怎么办。
当时天色渐晚,王孙不敢再行亲迎之礼。桂庵派仆人把情况告诉张家;张公生气,就要断绝关系。五可不肯,说:“他虽然先到了,但没有接受雁礼;不如仍让他亲自来迎娶。”父亲采纳了她的话,回复了来使。使者回去,桂庵始终不敢听从。相对筹划思量,喜怒都无处施展。张家等了很久,知道他不来,于是也用马车把五可送来,另外在别的房间设了青帐。
王孙周旋在两人之间,徘徊不知如何是好。母亲从中调停,让她们按年龄排序,两个女子都答应了。等到五可听说闺秀年龄稍大,称“姐姐”有些为难。母亲很担心。到了三天会面时,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甘居其下,从此才安定下来。但父母担心她们时间久了不能和睦,而两个女子却毫无嫌隙,衣服鞋子互换穿着,相爱如同姊妹。
王孙才问五可当初拒绝媒人的缘故,五可笑着说:“没有别的,只是报复你对媒婆的拒绝罢了。你还没见到我时,心中只有闺秀;即使见到我,也稍微吝惜自己,来看你对我比对闺秀如何。如果你为她生病而不为我生病,那我也不必勉强求容了。”王孙笑着说:“这报复也太惨了!但若不是于媒婆,我怎能一睹芳容。”五可说:“这是我自己想见你,媒婆能做什么。经过你家门时,难道不知道里面有人在偷看吗?梦中已经约定了,你还不相信吗?”王孙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五可说:“我病中梦到你家,以为是虚幻;后来听说你也做了梦,我才知道魂魄真的到了这里。”王孙感到奇异,于是讲述自己的梦,时间完全吻合。父子两代的良缘,都因梦而成,也是奇情啊。所以一并记下来。
异史氏说:“父亲痴情,儿子就几乎为情而死。所谓情种,大概说的就是王孙吧?没有善于做梦的父亲,怎么会生出离情的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