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纫针第四百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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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小思是东昌人,靠囤积货物做生意为生。他的妻子夏氏回娘家探望,回来时看见门外有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哭得非常伤心。夏氏上前询问。老太婆擦着眼泪告诉她实情。原来她丈夫叫王心斋,也是官宦人家的后代。家道中落,没有衣食生计,托中间人向富户黄氏借了银子做生意。半路上遇到强盗,丢了本钱,幸好没死。回到家后,黄家来讨债,算上本息总共不下三十两银子,实在没有东西可以抵押。黄家看中他女儿纫针长得美,打算娶来做妾。让中间人去转告:如果同意,除了抵债之外,还另外给二十两银子作为聘金。王心斋和妻子商量,妻子哭着说:"我家虽然穷,但毕竟是官宦后代。他家靠赶车起家,怎么敢拿我女儿做妾!况且纫针本来就有婆家,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原来,同县的傅孝廉的儿子,和王心斋很投契,生了个儿子叫阿卯,从小就和纫针定了娃娃亲。后来傅孝廉到福建做官,一年多就去世了。妻子和孩子没法回来,音信全无。所以纫针十五岁了还没出嫁。妻子说到这事,王心斋无话可说,只是想办法应付。妻子说:"不得已,只能去求求我两个弟弟。"原来妻子姓范,她祖父曾任京官,两个孙子还有不少田产。第二天,妻子带着女儿回家告诉两个弟弟,两个弟弟任凭她哭,没有一句肯帮忙的话。范氏于是哭着回来了。正好遇到夏氏询问,边哭边说。
夏氏很同情她们;看那女子长得标致可爱,更加觉得心酸。于是把她们请进家里,拿酒饭招待,安慰说:"你们母子别伤心;我会尽力帮忙。"范氏还没来得及道谢,女子已经哭着跪倒在地,夏氏更加怜惜。考虑后说:"我虽然有点积蓄,但三十两银子也很难凑齐。我典当东西来凑给你们。"母女俩拜谢。夏氏约好三天后给钱。分别后,她千方百计地张罗,也没敢告诉丈夫。三天没凑够数目,又派人向母亲借钱。范氏母女已经来了,夏氏把实情告诉了她们。又约好第二天。到傍晚借来了钱,一起包好放在床头。
到了夜里,有强盗挖穿墙壁,举着火把进来。夏氏醒了,偷眼一看,见一个人胳膊下夹着短刀,样子凶恶。她非常害怕,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强盗走近箱子,打算撬锁。回头看见夏氏枕头边有个包裹,探身抓去,就着灯打开看;然后放进腰间的口袋,没再开箱就走了。夏氏这才起身呼喊。家里只有一个小丫鬟,隔墙喊邻居,邻居们赶来时强盗已经跑远了。夏氏对着灯哭泣。见丫鬟睡熟了,就拿着带子吊在窗棂上自尽了。天亮后丫鬟醒来,叫人解救,夏氏四肢已经冰冷。虞小思听说后赶来,问了丫鬟才明白原委,又惊又哭地张罗安葬。当时正是夏天,尸体却不僵硬,也不腐烂。过了七天才入殓。
下葬后,纫针偷偷出来,在她坟前哭。突然下起暴雨,雷声大作,劈开了坟墓,纫针被雷震死了。虞小思听说后赶来查看,见棺材已经打开,妻子在里面呻吟着,他把她抱出来。又看见女子尸体,不知道是谁。夏氏仔细一看才认出来。两人正惊疑奇怪。不久范氏来了,见女儿已经死了,哭着说:"我本来就怀疑她在这里,现在果然如此!听说夫人自尽了,她日夜不停地哭。今晚对我说要去哭坟,我没答应。"夏氏被她的情义感动,就和丈夫说,用埋葬自己的棺材和墓穴埋葬了纫针。范氏拜谢。虞小思背着妻子回家,范氏也回家告诉丈夫。
听说村北有个人在路上被雷劈死了,身上有红字写着:"偷夏氏金的贼。"不久听到邻家妇女的哭声,才知道被雷劈的就是她丈夫马大。村里人报告了官府,官府把妇人抓来拷问,原来范氏因为夏氏帮忙凑钱赎女儿,对人感激哭泣,马大是个赌徒无赖,听说后就起了偷盗之心。官府押着妇人搜赃物,只剩下二十两;又在马大尸体上搜出四两。官府判卖掉妇人赔偿赎金还给虞家。夏氏更加高兴,把全部银子都给了范氏,让她还债。
葬了女儿三天后,夜里又是打雷又是刮风大雨,坟又裂开了,女儿也活了过来。她没有回家,去敲夏氏的门。夏氏吃惊地起来,隔着门问她。女子说:"夫人果然活过来了!我是纫针。"夏氏以为是鬼,叫来邻居老太太询问,知道她复活了,高兴地让她进屋。女子自己说:"我愿意跟夫人干活,不回去了。"夏氏说:"你难道以为我花钱是买丫头吗?你下葬后,债已经替你还了,你别猜疑。"女子更加感动流泪,愿意把夏氏当母亲侍奉。夏氏不答应,女子说:"我能干活,不会白吃饭。"天亮后告诉范氏,范氏高兴地赶来。母女相见,哭得伤心。她也顺着女儿的意思,把女儿托付给了夏氏。范氏走后,夏氏硬要送女子回家。女子哭着想念夏氏。王心斋亲自背着女儿来,把她放在大门里走了。夏氏见了吃惊地盘问,才知道缘故,于是也就安心了。女子见到虞小思,急忙下拜,喊他父亲。虞小思本来没有子女,又见女子依依可人,很高兴。女子纺线织布缝纫,非常勤劳。夏氏偶然病重,女子昼夜伺候。见夏氏不吃饭她也不吃;脸上常有泪痕,对别人说:"母亲万一有个好歹,我发誓不再活了!"夏氏稍微好转,她才露出笑容。夏氏听说后流泪说:"我四十岁没有孩子,只要能生个像纫针这样的女儿也知足了。"夏氏一直没有生育;过了一年忽然生了个儿子,人们认为是行善的回报。
过了两年,女子长大成人。虞小思和王心斋商量,不能死守旧婚约。王心斋说:"女儿在你家,婚姻大事全凭你作主。"女子十七岁,聪慧美丽无双。这话一出,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夫妻俩为挑选富户。黄某也派媒人来。虞小思嫌他为富不仁,坚决拒绝。为女子选了冯家。冯家是县里的名士,儿子聪明能写文章。正要告诉王心斋;王心斋出门做生意没回来,于是直接答应了。黄某因为没从虞家得到同意,也假装做生意,打听到王心斋所在的地方,设宴邀请,又资助他本钱,逐渐亲近融洽。然后夸自己儿子聪明来替自己说媒。王心感激他的情义,又羡慕他有钱,就和他订了婚约。回来后到虞家,虞家昨天已经接受了冯家的婚书。虞小思听了王心斋的话不高兴,叫出女子,告诉她情况。女子生气地说:"债主是我的仇人!让我嫁给仇人,只有一死!"王心斋没脸面,托人告诉黄某说已经和冯家定了婚约。黄某生气地说:"女儿姓王,不姓虞。我订约在先,他订约在后,怎么能违背婚约!"于是告到县官那里,县官的意思按先定婚约判给黄家。冯某说:"王某把女儿交给虞家,本来就说婚姻大事不再过问,而且我有婚书,他不过是一杯酒的交谈而已。"县官判断不了,打算由女儿自己决定。黄某又拿钱贿赂县官,请他偏袒,因此一个多月没判决。
一天有个孝廉北上,坐公车经过东昌,派人问王心斋。正好问到虞小思,虞小思反问他,原来孝廉姓傅,就是阿卯。他入了福建籍,十八岁已经考中举人了。因为以前有婚约没有结婚。他母亲让他顺路访查王心斋,问女儿是否已经许配给别人。虞小思非常高兴,邀请傅某到家,详细讲述了遭遇,但女婿从几千里外远来,担心没有凭据。傅某打开箱子,拿出王心斋当年写的婚书。虞小思叫来王心斋,验证后果然是真的,于是一起高兴。当天官府复审,傅某递名片拜见县官,这个案子才了结。选了好日子约定婚期后离去。会试后,买了绸缎回来,住在原来的房子,举行婚礼。进士的喜报已经送到福建,又送到东昌,傅某又考中了进士。他又进京观政后回来。女子不愿去南方,傅某也因为有祖坟在,就独自去福建扶了父亲的灵柩,带着母亲一起回来。又过了几年虞小思去世,儿子才七八岁,女子抚养他超过自己的亲弟弟。让他读书,考中了秀才,家里成了富户,都是傅某出的力。
异史氏说:"神龙中也有游侠吗?表彰善行惩治恶行,生死都用雷霆,这就是‘钱塘破阵舞’啊。轰轰隆隆多次雷击,都是为了一个人,怎么知道纫针不是龙女贬谪下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