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侯第四百七十九

荆州人彭好士，从朋友家喝酒回来。下马小便时，马在路边吃草。有一丛细草，茂密可爱，刚开出黄色小花，光彩夺目，马已经吃掉大半。彭好士拔起剩下的草茎，闻了闻有异香，就揣进怀里。上马继续赶路，马飞奔疾驰，感觉非常畅快，竟然不计算路程，任由马奔跑。

忽然看见夕阳在山，才打算掉转马头。只见乱山重叠，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一个穿青衣的人走来，看见马正在喷气嘶鸣，就替他牵住马嚼子说：“天色已晚，我家主人请您留宿。”彭好士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阆中。”彭好士大吃一惊，原来半天时间已经跑了一千多里，于是问：“主人是谁？”回答说：“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又问：“在哪里？”回答说：“就在前面。”于是代他牵着马快步前行，人马像飞一样。翻过一个山头，看见半山腰房屋重叠，夹杂着帷帐，远远望见一群人穿戴整齐，好像在等待什么。彭好士到了下马，互相拱手行礼。一会儿主人出来，神态刚猛，衣帽都与人世不同。向客人拱手说：“今天的客人没有比彭君更远的了。”于是向彭好士作揖，请他先走。彭好士谦让推辞，不肯先走。主人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走。彭好士感觉被抓住的地方像被刑具夹住，痛得要折断，不敢再争，就走过去。后面的人还在互相推让，主人有的推，有的拉，客人都呻吟跌倒，好像受不了，都听从主人的命令走进去。登上厅堂，陈设华丽，每两位客人一桌。彭好士悄悄问邻座的人：“主人是谁？”回答说：“这是张桓侯（张飞）。”彭好士很惊讶，不敢再出声。满座寂静。酒宴开始后，桓侯说：“年年打扰亲友宾客，略备薄酒，表达一点心意。正好有远客光临，也是幸遇。我私下有点请求，如果稍有吝惜，也不勉强。”彭好士起身问：“什么东西？”桓侯说：“您的马已有仙骨，不是尘世能驱使的。想买匹马与您交换，怎么样？”彭好士说：“敬献给您，不敢交换。”桓侯说：“应当回报您一匹好马，并且将赐您万金。”彭好士离开座位伏地拜谢。桓侯命人把他拉起来。一会儿酒菜纷纷端上，日落时点上蜡烛。众人起身告辞，彭好士也告别。桓侯说：“您远道而来，怎么回去？”彭好士看着同席的人说：“已经请这位先生做我的居停主人了。”桓侯于是用大杯向众人敬酒，对彭好士说：“你怀里揣的香草，新鲜的可以成仙，枯的可以点金；七根草，可得万金。”立即让仆人拿出方子交给彭好士，彭好士又拜谢。桓侯说：“明天到市上，请在马群中任意挑选好马，不必讨价还价，我自会给钱。”又告诉众人说：“远客回家，可以稍微资助路费。”众人连连答应。酒喝完后，众人道谢告别出来。

路上彭好士才问大家姓名，同座的是刘子翬。一起走了二三里路，翻过山岭就看到村庄房屋。众客陪着彭好士一同到刘家，才说起这件奇事。原来，村里年年都在桓侯庙赛神，杀牲演戏成为惯例，刘子翬是首倡者。三天前赛社刚结束。这天中午，各家都有一个人来邀请过山。问原因，说话模糊不清，只是催促很急，过山看见亭台房屋，大家都惊疑。快到门前，使者才说明实情；众人也不敢退回去。使者说：“暂且聚集在这里，邀请一位远客就会到了。”原来就是彭好士。众人讲述后都很惊怪。其中被桓侯抓过胳膊的人，都胳膊疼痛；脱衣点灯看，皮肤青紫。彭好士自己看也是这样。众人散去，刘子翬就铺开被褥供他住宿。天亮后，村里人争相邀请客人；又陪彭好士到市上相马。十多天相了几十匹马，苦于没有好马；彭好士也打算勉强凑合。又到市上看见一匹马骨相似乎不错；骑上试了试，神骏无比。直接骑马进村，等待卖主；再去找那人，已经走了。于是告别村里人想回家。村里人各赠路费，就回来了。

马一天走五百里。到家后，说起回来的经历，人们不信，从怀里拿出四川的东西，大家才觉得奇怪。香草早已枯了，正好有七根，按照方子点化，家里一下子暴富。于是恭敬地到原来地方，独自祭祀桓侯庙，唱戏三天才返回。

异史氏说：“看到桓侯宴请宾客，才相信武夷山幔亭并非虚妄。然而主人待客，竟让受宠爱的人几乎折断胳膊，那么当年的勇力可以想见。”

吴木欣说：“有个李生，嘴唇包不住门牙，露在外面有一指长。一天在某处聚会，两位客人互相谦让上下座，争得很厉害。一个用力拉对方上前，一个用力向后退。用力过猛胳膊肘脱开，李生正好站在后面，胳膊肘碰到他的嘴，两颗门牙都掉了，血流如涌。众人很惊讶，这场争执才停止。”这与桓侯抓臂折肱一样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