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蝶第四百八十

阳曰旦是琼州本地人。有一次从别的郡回来，在海上乘船，遭遇飓风，船快要翻了；忽然漂来一艘空船，他急忙跳了上去。回头看时，同船的人都沉没了。风越来越大，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吹。不久风停了，睁开眼忽然看见一个岛屿，房屋连绵不断。他划桨靠近岸边，一直抵达村口。村子里静悄悄的，他走了坐了很长时间，鸡犬无声。看见一扇朝北的门，松竹掩映。当时已是初冬，墙内不知什么花，满树都是花苞。他心里很喜欢，徘徊了一会就进去了。远远听到琴声，他停步稍歇。有个丫鬟从里面出来，年纪大约十四五岁，潇洒艳丽。看见阳曰旦，转身急忙进去了。不久琴声停了，一个少年出来，惊讶地问客人从哪里来，阳曰旦详细告诉了他。少年转而问他的家乡家族，阳曰旦又告诉了他。少年高兴地说：“我们是姻亲。”于是作揖请他进院。

院子里精致的房屋华美好看，又听到琴声。进屋后，一个少妇端坐着，正在调朱弦，年纪大约十八九岁，风采照人。看见客人进来，推开琴想要离开，少年阻止她说：“别走，这正是你家的亲戚。”于是替她追溯缘由。少妇说：“这是我的侄子。”于是问他“祖母还健在吗？父母年纪多大了？”阳曰旦说：“父母四十多岁，都平安；只有祖母六十岁，得了重病，走路需要人扶。侄儿实在不知道姑母是哪一房的，希望明白告知，以便回去禀告。”少妇说：“路途遥远，音讯隔绝很久了。回去时只告诉你父亲，‘十姑问好了’，他自然知道。”阳曰旦问：“姑丈是什么家族？”少年说：“海岛上姓晏。这里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寄居这里也不久。”十娘快步进去，让丫鬟拿酒食招待客人，鲜美的蔬菜香美可口，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吃完饭，带他游览观赏，见园中桃杏含苞，阳曰旦觉得很奇怪。晏生说：“这里夏天没有大暑，冬天没有大寒，花没有断绝的时候。”阳曰旦高兴地说：“这是仙境。回去告诉父母，可以搬家来做邻居。”晏生只是微笑。

回到书斋点起蜡烛，看见琴横放在案上，请求聆听雅曲。晏生于是抚弦捻柱弹奏。十娘从里面出来，晏生说：“来，来！你为侄子弹琴吧。”十娘就坐下，问侄子：“愿意听什么？”阳曰旦说：“侄儿一向没读过《琴操》，实在没什么愿望。”十娘说：“只要随意命题，都能成曲调。”阳曰旦笑着说：“海风吹船，也可以作一曲吗？”十娘说：“可以。”于是按弦挑动，好像有旧谱，意调奔腾；静静领会，如同身在船中，被飓风颠簸。阳曰旦惊叹到极点，问：“可以学吗？”十娘把琴交给他，试着让他勾拨，说：“可以教。想学什么？”阳曰旦说：“刚才演奏的《飓风操》，不知几天能学会？请先录下曲谱，吟诵它。”十娘说：“这个没有文字，我是凭心意谱写而成的。”于是另外取一把琴，做勾剔的动作，让阳曰旦模仿。阳曰旦练习到一更过后，音节大致合拍，夫妻俩才告别离去。阳曰旦目不转睛、心里揣摩，对着蜡烛自己弹奏；很久忽然领悟，不觉手舞足蹈。抬头忽然看见丫鬟站在灯下，惊讶地说：“你竟然还没走吗？”丫鬟笑着说：“十姑让我等您安寝，关门移灯。”仔细看她，眼睛清澈，意态妩媚极了。阳曰旦心动，微微挑逗她；丫鬟低头含笑。阳曰旦更加迷惑，起身搂住她的脖子。丫鬟说：“别这样！夜已四更，主人要起来了，彼此有心，明晚也不晚。”正亲昵拥抱时，听到晏生喊“粉蝶”。丫鬟脸色一变说：“糟了！”急忙奔去。阳曰旦悄悄去听，只听晏生说：“我本来就说这丫鬟尘缘未了，你非要收留她。现在怎样了？应该鞭打三百！”十娘说：“这心思一萌发，就不能使唤了，不如把她送给侄子。”阳曰旦很惭愧害怕，回到书斋灭灯自己睡了。天亮后，有童子来侍候洗漱，不再见到粉蝶。他心里惴惴不安，怕被责备驱逐。不久晏生和十姑一起出来，好像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便考核他学的琴艺。阳曰旦弹了一曲。十娘说：“虽然没到出神入化，已得到十分之九，熟练后可以达到妙境。”阳曰旦又请求教别的曲子。晏生教他《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学了三天，才能成曲。晏生说：“梗概已经都教了，此后只需熟练。精熟这两曲，琴中就没有难弹的曲调了。”

阳曰旦很想家，对十娘说：“我住在这里，蒙姑母抚养很愉快；只是家里挂念。离家三千里，什么时候能回去呢！”十娘说：“这并不难。原来的船还在，当助你一帆风，你没有家室，我已经把粉蝶打发去了。”于是赠给他琴，又给药说：“回去医治祖母，不仅能去病，还能延年。”于是送他到海岸，让他上船。阳曰旦找桨，十娘说：“不需要这东西。”于是解下裙子作帆，给他系好。阳曰旦担心迷路，十娘说：“别担心，只管听帆飘荡就行。”系好后下了船。阳曰旦凄然，正要拜谢告别，南风突然刮起，离岸已经远了。看船中干粮已经备好，但只够一天吃，心里抱怨她吝啬。肚子饿了不敢多吃，只怕很快吃完，只吃了一个胡饼，觉得里外香甜。剩下六七个，珍惜地保存起来，就不觉得饿了。不久见夕阳快下山，正后悔来时没要蜡烛。转眼远远望见人烟，仔细看是琼州。高兴极了。很快靠近岸边，解下裙子包着饼回家。

进门后，全家惊喜，原来离家已经十六年了，才知道他遇仙了。看祖母老病更加虚弱，拿出药给她服下，重病立刻消除。大家都奇怪地问，他便讲述所见所闻。祖母流泪说：“那是你的姑母。”当初，老夫人有个小女儿叫十娘，生有仙姿，许配给晏家。女婿十六岁进山不回来，十娘等到二十多岁，忽然无病去世，已经埋葬三十多年了。听阳曰旦说，大家怀疑她没死。拿出她的裙子，还是在家时平时穿的。分食饼，一枚饼一整天不饿，而且精神倍增。老夫人让人挖开坟墓察看，只剩空棺材。

阳曰旦起初聘定了吴家的女儿还没娶，阳曰旦多年不回来，吴女就嫁了别人。大家相信十娘的话，等待粉蝶到来；过了一年多没有音信，才商议另娶。邻县钱秀才有个女儿叫荷生，艳名远播。十六岁时，还没出嫁就三次死了未婚夫。于是请媒人定亲，选择吉日成礼。进门后，光艳绝世，阳曰旦一看竟是粉蝶。惊讶地问以前的事，女子茫然不知。原来她被赶走时，正是降生的时辰。阳曰旦每次为她弹奏《天女谪降》之曲，她就托腮凝想，好像有所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