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莲香第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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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生名叫晓,字子明,是沂州人。从小失去父亲,在红花埠教书。桑生性格沉静内敛,每天只出去两次,到东邻家吃饭,其余时间都端坐着。东邻的书生开玩笑说:“你独自居住,不怕鬼怪狐狸吗?”桑生笑着回答:“大丈夫怕什么鬼怪狐狸?如果是雄的来,我有利剑;如果是雌的,我还会开门迎接她呢。”邻居书生回去后和朋友商量,让妓女翻墙过去,敲门。桑生窥看询问是谁,妓女自称是鬼。桑生非常害怕,牙齿打颤发出声响,妓女犹豫着自行离开了。邻居书生早上来到桑生的书房,桑生讲述了所见之事,并说要回家。邻居书生拍手说:“为什么不开门接纳她呢?”桑生顿时明白那是假的,于是像当初一样安心居住。
过了半年,一个女子夜里来敲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又来戏弄他,开门请她进来,却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是莲香,西边人家的妓女。”埠上妓院本来就多,桑生相信了她。熄灯上床,非常缠绵亲密。从此,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天晚上,桑生独自坐着沉思,一个女子轻盈地走进来。桑生以为是莲香,迎上前去和她说话。但一见面发现不是,她只有十五六岁,衣袖下垂,头发披散,风流秀美,走路时飘飘悠悠,若即若离。桑生非常惊愕,怀疑是狐狸。女子说:“我是良家女子,姓李。仰慕您的风雅,希望能得到您的青睐。”桑生很高兴,握住她的手,冷得像冰,问:“为什么这么凉?”她说:“我天生体质单薄,夜里又蒙受霜露,怎么能不这样呢。”接着解开罗衣,俨然是处女。女子说:“我为情缘,贞洁之身一朝失守,不嫌弃我粗鄙,愿意常来侍奉枕席。房中不会有别人吧?”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邻家的妓女,但也不常来。”女子说:“要小心避开她。我和那些妓院中的人不同,你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她来我走,她走我来就可以了。”鸡叫时她想离去,赠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说:“这是我脚上穿的,把玩它足以寄托思慕之情。但有人在的时候千万不要把玩!”桑生接过来看,鞋子翘翘的像解结锥,心里非常喜爱。过了一晚没人时,桑生便拿出来仔细把玩。女子突然飘然而至,于是更加亲昵。从此每次拿出鞋子,女子就会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问她。她笑着说:“只是恰好时间到了而已。”
一天夜里莲香来了,惊讶地说:“郎君为什么神气萧索?”桑生说:“自己没有察觉。”莲香便告别,约定十天后回来。莲香走后,李氏每夜都来。她问:“你的情人为什么很久不来?”桑生把约定告诉了她。李氏笑着说:“你看我和莲香谁更美?”桑生说:“可以称为双绝,但莲香的肌肤更温和。”李氏变了脸色说:“你说双美,是对我说的。她一定是月宫仙子,我肯定比不上。”于是很不高兴。于是屈指一算十天之约已满,叮嘱桑生不要泄露,她要偷偷观察。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说笑甚欢。到就寝时,莲香大惊说:“危险了!十天不见,为什么更加疲惫虚弱?肯定没有别的遭遇吗?”桑生询问原因。莲香说:“我用神气检验,你的脉搏散乱如丝,是鬼症。”第二天夜里李氏来,桑生问:“偷看莲香怎么样?”李氏说:“很美。我本来就认为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狐狸。她离开时,我跟在她后面,她进南山一个洞穴里住。”桑生怀疑她嫉妒,随口应付。过了一晚,桑生开玩笑对莲香说:“我本来不信,有人说你是狐狸。”莲香急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我自己开玩笑的。”莲香说:“狐狸和人有什么不同?”桑生说:“被迷惑的会生病,严重的会死,所以可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样的年纪,房事后三天精气就能恢复,即便是狐狸又有什么害处?如果天天放纵,人比狐狸还要厉害。天下病死的痨鬼,难道都是被狐狸迷惑死的吗?尽管如此,一定有人议论我。”桑生极力辩解没有,莲香追问更紧。桑生不得已,泄露了真相。莲香说:“我本来就奇怪你疲惫。但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她难道不是人吗?你不要说,明晚我要像她偷看我一样去偷看她。”当夜李氏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听到窗外咳嗽声,急忙逃走。莲香进来说:“你危险了!她真的是鬼物!贪恋她的美貌而不赶快断绝,死路近了!”桑生以为她嫉妒,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本来知道你难忘旧情,但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会带药来,为你清除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应该能好。请让我同床以便观察你的痊愈。”第二天夜里果然拿出少量药给桑生吃。很快,拉了两三次肚子,觉得脏腑清爽,精神顿时爽快。心里虽然感激她,但始终不相信她是鬼。莲香每夜同床依偎着桑生,桑生想和她亲热,她总是制止。几天后皮肤丰满起来。莲香要告别,殷切叮嘱要断绝和李氏的关系,桑生胡乱答应了。等到关上门点灯,桑生就拿起鞋子凝想,李氏忽然来了。隔了几天没见,她颇有怨色。桑生说:“她连续几夜为我治病,请不要怨恨,感情在我这里。”李氏稍微高兴了些。桑生在枕边私语说:“我很爱你,却有人说你是鬼。”李氏结巴了半天,骂道:“一定是那淫狐迷惑你!如果你不断绝她,我就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桑生用各种话安慰劝解才罢休。隔了一夜莲香来了,知道李氏又来过,生气地说:“你非要找死吗?”桑生笑着说:“你为什么这么嫉妒?”莲香更生气地说:“你种下死根,我为你除掉,不嫉妒的人又能怎样?”桑生借口开玩笑说:“她说前些天的病,是狐狸作祟。”莲香于是叹息说:“真像你说的,你执迷不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百口莫辩。请让我从此告别。百天后我会在你卧榻中看到你。”挽留不住,莲香生气地直接走了。从此桑生和李氏日夜在一起。大约两个多月,桑生觉得非常困顿。起初还自我安慰,但日渐消瘦,只能喝一碗粥。想回家休养,但又不忍心立即离开。拖延了几天,病重得不能起来。邻居书生见他病得厉害,每天派书馆的僮仆送饭送水。桑生到这时才开始怀疑李氏,于是对李氏说:“我后悔没听莲香的话,到了这个地步!”说完就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又苏醒,睁眼四看,李氏已经离开,从此就断绝了。桑生虚弱地躺在空房里,思念莲香如同盼望过年。
一天正在凝想时,忽然有人掀帘进来,正是莲香。她来到床前嘲笑说:“乡下佬,我难道是乱说的吗!”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承认过错,只求拯救。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无法救。暂时来永别,以证明我不是嫉妒。”桑生非常悲伤地说:“枕底有一件东西,麻烦你替我毁掉。”莲香搜到鞋子,拿到灯前,反复查看把玩。李氏突然进来,猛然看见莲香,转身想逃。莲香用身体挡住门,李氏窘迫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数落她,李氏无法回答。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才能和阿姨当面对质。以前说郎君的病,未必不是我造成的,现在究竟怎么样?”李氏低头认错。莲香说:“这样美丽的人,却因爱成仇吗?”李氏立即跪地哭泣,请求怜悯救助。莲香于是扶起她,仔细询问生平。李氏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逝,葬在墙外。已是死去的春蚕,但情丝未尽。和郎君交好,是我的愿望;导致郎君死亡,实在不是我的本心。”莲香说:“听说鬼希望人死,以便死后可以常聚,是这样吗?”李氏说:“不是的!两个鬼相遇,并没有快乐之处。如果快乐,黄泉下的少年郎难道还少吗!”莲香说:“真痴!夜夜这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鬼!”李氏问:“狐狸能害死人,你为什么不害人?”莲香说:“那是采补那一流的,我不是那一类。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但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阴气太盛。”桑生听了这些话,才知道鬼和狐都是真的,幸好平时见惯了,不太害怕。但想到自己气息微弱,不禁失声痛哭。莲香回头问:“怎么处理郎君呢?”李氏红着脸谦逊道歉。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时,醋娘子要吃杨梅了。”李氏整了整衣襟说:“如果有神医,让我不辜负郎君,我就埋首地下,怎么还敢腼腆活在人世呢!”莲香解下药囊取出药,说:“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告别后到三山采药,总共三个月,材料才备齐,痨病到死,投药没有不苏醒的。但病因是什么,仍然要用什么药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需要什么?”莲香说:“红唇中的一点香唾。我放一粒药丸进去,麻烦你接口吐唾沫。”李氏脸颊发红,低头转侧看着自己的鞋子。莲香开玩笑说:“妹妹得意的只有鞋子了!”李氏更加惭愧,低头抬头都无处自容。莲香说:“这是你平时的熟练技巧,现在为什么吝啬呢?”于是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而催促李氏,李氏不得已吐了唾沫。莲香说:“再来!”又吐了一次。一共吐了三四次,药丸已经咽下。过了一会儿,桑生肚子里咕噜噜响,又喂了一丸药,莲香自己接唇布气。桑生觉得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
李氏听到鸡叫,徘徊告别离去。莲香因为桑生初愈,还需要调养,去吃饭不是办法,于是把门从外面反锁,假装桑生回家了,以断绝交往,日夜守护他。李氏也每晚必到,殷勤伺候,对待莲香如同姐姐,莲香也非常怜爱她。过了三个月,桑生健康如初,李氏就隔几晚不来;偶尔来,看一眼就走。相对时也闷闷不乐。莲香常常留她同寝,她一定不肯。桑生追出去,把她抱回来,身体轻得像草人。女子无法逃走,就和衣躺下,蜷缩身体不到二尺。莲香更加怜爱她,暗中让桑生抱着狎玩,但摇晃她也不醒。桑生睡去,醒来找她已不见了。此后十几天不再来。桑生非常思念,常常拿出鞋子一起把玩。莲香说:“这样窈窕,我见犹怜,何况男子呢!”桑生说:“以前玩鞋子她就来,我心里本来就怀疑,但终究没想到她是鬼。现在面对鞋子思念她的容貌,实在悲伤。”于是流下泪来。
先前,富户张姓有一个女儿叫燕儿,十五岁,没有流汗就死了。整夜后又苏醒,起来后想逃跑。张家人锁上门,她出不去。女子自称:“我是通判的女儿的魂。感激桑郎的眷顾,遗落的鞋子还在他那里。我真是鬼,关着我有什么好处?”因为她说的话有原因,问她到这里的原因。女子低头回顾,茫然不能解释。有人说桑生已经病故回家,女子坚持说他诬陷。家人非常怀疑。东邻书生听说,翻墙去偷看,看见桑生正在和一个美人说话。悄悄进去逼近,慌乱中美人已经不见了。邻居书生惊骇地追问。桑生笑着说:“以前我本来就对你说过,如果是雌的就接纳呗。”邻居书生说了燕儿的话。桑生于是开门,想去探听,但苦于没有理由。张母听说桑生果然没回家,更加觉得奇怪。故意让佣人老婆子来要鞋,桑生就拿出鞋子给她。燕儿得到鞋很高兴。试着穿上,鞋比脚小了一寸多,非常惊骇。拿起镜子自己照,忽然恍然明白自己是借了身体还魂的,于是陈述原因。母亲才相信她。女子对着镜子大哭说:“当初的容貌,还算自信,每次见到莲香姐,还觉得惭愧。现在反而这样,人还不如鬼呢!”拿着鞋子号啕大哭,劝也劝不住。蒙着被子躺着,给她吃东西也不吃,身体皮肤都肿了;总共七天不吃,最终没死,而肿渐渐消了;觉得饿得受不了,才又开始吃东西。几天后,全身瘙痒,皮都脱了。早上起来,睡鞋掉下来,找着穿上,却大得不得了。于是试穿之前的鞋,肥瘦正好合适,于是很高兴。再自己照镜子,发现眉目脸颊,完全像生前的样子,更加高兴。梳洗后去见母亲,看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听说这件事很奇怪,就劝桑生托媒人去提亲,但因为两家贫富悬殊,不敢贸然行动。正好赶上李母过生日,桑生便跟着她的女婿前去祝寿。李母看到桑生的名字,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来客。桑生最后一个到,燕儿突然冲出来抓住他的袖子,想跟他一起回去。母亲呵斥了她,她才羞愧地进屋。桑生仔细一看,她确实就是燕儿,不由得流下眼泪,跪拜在地上不起来。李母扶起他,并没有责怪他无礼。桑生出来后,请燕儿的舅舅做媒,李母商量选个吉日让桑生入赘。桑生回去告诉莲香,并商量怎么办。莲香惆怅了很久,就想离开,桑生大吃一惊,哭着说:“你要去别人家办婚事,我跟着去,那算什么样子?”桑生商量先回老家再迎娶燕儿,莲香才同意了。桑生把情况告诉了张生。张生听说他已有家室,生气地责骂他。燕儿极力为他辩白,张生才答应了他的请求。
到了那天,桑生亲自去迎亲,家里的准备很简陋。等回来时,从门口到厅堂都铺着毛毯,成百上千的灯笼蜡烛灿烂得像锦绣一样。莲香扶着新娘进入洞房,揭开盖头后,两人欢喜得像前世一样。莲香陪着喝交杯酒,便仔细追问她还魂的奇异经历。燕儿说:“那天我心情抑郁无聊,只因为自己是鬼,觉得形秽。分别后气愤得不去坟墓,随风飘荡。每次看到活人就羡慕。白天依附在草木上,晚上就随意飘浮。偶然到了张家,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床上,靠近附身,不知道竟然能活过来。”莲香听了,默默地若有所思。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产后得了急病,一天天沉重。她拉着燕儿的手臂说:“敢把孽种托付给你,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燕儿流着泪安慰她。为她请巫医,她总是拒绝。病重到弥留之际,气如游丝,桑生和燕儿都哭了。莲香忽然睁眼说:“不要这样!你喜欢活着,我喜欢死。如果有缘分,十年后还能再见面。”说完就死了。掀开被子要入殓时,尸体变成了狐狸。桑生不忍心另眼相待,厚葬了她。儿子取名狐儿,燕儿像亲生的一样抚养。每到清明节一定抱着儿子到她的墓前哭泣。后来桑生乡试中举,家里渐渐富裕,但燕儿苦于不能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薄多病。燕儿常想给桑生纳妾。一天,婢女忽然报告:“门外一个老太婆,带着女儿要卖。”燕儿叫她们进来,突然看见那女儿,大吃一惊说:“莲姐又出现了吗!”桑生一看,真的很像,也吃惊。问:“多大了?”回答说:“十四岁。”问:“聘金多少?”老太婆说:“老身只有这一块肉,只要让她有个好归宿,我也能有口饭吃,以后老骨头不至于抛尸沟壑,就满足了。”桑生出了高价留下了她。燕儿拉着女孩的手进密室,托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孩说:“不认识。”问她的姓名,说:“我姓韦。父亲是徐城卖浆的,死了三年了。”燕儿屈指一算,莲香正好死了十四年。又仔细看女孩的仪容姿态,没有一处不像。就拍着她的头顶叫道:“莲姐,莲姐!十年的约定,果然没有骗我!”女孩忽然像从梦中醒来,恍然大悟说:“咦!”仔细看着燕儿。桑生笑着说:“这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啊。”女孩流着泪说:“是我了。听母亲说,我出生时就会说话,认为不吉利,给我喝了狗血,就忘了前世的因缘。今天才像梦醒。娘子你莫不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吧?”一起谈论前生,悲喜交加。有一天,寒食节到了,燕儿说:“这是每年我和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和桑生一起登上她的坟墓,荒草萋萋,树已经合抱了。女孩也叹息。燕儿对桑生说:“我和莲姐两世的情谊,不忍分离,应该让白骨同穴。”桑生听从她的话,挖开李女的坟墓取出骸骨,抬回来合葬。亲戚朋友听说这件奇事,穿着吉服到墓地,不约而同来聚会的有几百人。我在庚戌年南游到沂地,遇雨住在旅舍。有个叫刘子敬的书生,是其中的表亲,拿出同社王子章写的《桑生传》,约一万多字,得以读完。这就是大概内容。
异史氏说:“唉!死了的人追求重生,活着的人又追求死亡,天下最难得的难道不是人的身体吗?为什么拥有这身体的人,往往不珍惜它,以至于厚颜无耻地活着还不如狐狸,默默无闻地死了还不如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