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第七十

粤西有个叫孙子楚的人，是个名士。他生来就有六根手指；性格迂腐木讷，别人骗他，他总是信以为真。有时遇到酒席上有歌妓，他就远远地避开。有人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就故意把他引来，让歌妓靠近他，他便脸红到脖子根，汗珠直往下滴，大家因此都笑话他。于是大家就把他的呆相描摹传扬，编些难听的话，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孙痴”。

县里有个大商人某翁，家财与王侯相当，亲戚都是显贵人家。有个女儿叫阿宝，美貌绝伦，每天挑选好女婿，大户人家的子弟争着送聘礼，但都不合翁的心意。孙子楚当时丧偶，有人开玩笑劝他去提亲，他竟不自量力，真的听从了。某翁平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嫌他贫穷。媒婆正要出门，恰好遇到阿宝，问起这事，媒婆告诉了她。阿宝开玩笑说：“他要是去掉那根多出来的手指，我就嫁给他。”媒婆告诉了孙子楚。孙子楚说：“这不难。”媒婆走后，孙子楚用斧头砍掉了自己的手指，痛彻心扉，血流如注，几乎要死。过了好几天才能起床，去见媒婆，把手指给她看。媒婆大吃一惊，跑去告诉阿宝；阿宝也觉得奇怪，又开玩笑说请他再去掉“痴”。孙子楚听说后大声辩解，说自己不痴，但没机会当面表白。转念一想，阿宝未必美如天仙，凭什么把自己摆得这么高？于是先前的念头一下子冷了下来。

清明节到了，按习俗这天妇女们外出游玩，轻薄少年也结队跟随，任意评头论足。有几个同社的朋友硬拉着孙子楚一起去。有人嘲笑他说：“不想去看看意中人吗？”孙子楚也知道他们在戏弄自己，但因为被阿宝嘲弄过，也想见见她本人，就高兴地跟着大家去寻访。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在树下休息，一群坏少年围得像墙一样。大家说：“这一定是阿宝。”跑过去一看，果然是阿宝。仔细端详，果然娟秀美丽，无人能比。过了一会儿，人更多了。阿宝起身，急忙离开。众人神魂颠倒，评头论足，纷纷扰扰像发了狂；只有孙子楚默不作声。等大家到别处去，回头看孙子楚还痴呆呆地站在原处，叫他也不答应。大家拉他说：“魂跟阿宝去了吗？”他也不回答。大家因为他平时就迟钝，所以不觉得奇怪，有的推他，有的拉他，把他带回了家。到家后，他直接上床躺下，整天不起，像喝醉了似的昏迷不醒，叫也叫不醒。家人怀疑他丢了魂，到野外去叫魂，也没有效果。硬拍他问他，他迷迷糊糊地应道：“我在阿宝家。”再仔细问他，他又不说话了。家人惶恐迷惑，不知怎么回事。

当初，孙子楚见阿宝离去，心里舍不得，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跟着她走了，渐渐靠近她的衣带之间，也没有人呵斥他。于是他就跟着阿宝回了家，坐卧都挨着她，夜里还和她亲热，非常合得来。但觉得肚子里特别饿，想回家一趟，却迷了路不知怎么走。阿宝每晚梦见和人交合，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孙子楚。”阿宝心里奇怪，但不敢告诉别人。孙子楚躺了三天，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一样。家人非常害怕，托人委婉地告诉某翁，想到他家去招魂。某翁笑着说：“平时从不来往，怎么会把魂丢在我家？”家人再三哀求，某翁才答应了。巫师拿着孙子楚的旧衣服和草席前去。阿宝问明缘故，惊骇极了，不让巫师去别处，直接领他进自己的房间，听任他招魂而去。巫师回到孙子楚家，孙子楚在床上已经呻吟起来。醒来后，阿宝房里的梳妆盒、用具，什么颜色、什么名称，他一一说来，没有差错。阿宝听说后，更加惊骇，暗自感念他情意之深。

孙子楚下床后，坐立不宁，呆呆地出神，恍恍惚惚像丢了什么。常常窥伺阿宝，希望再见她一次。浴佛节那天，他听说阿宝要去水月寺降香，就早早赶到路旁等候，看得眼睛都花了。到了中午，阿宝才来，从车中看见孙子楚，用纤手掀起帘子，凝视不动。孙子楚更加心动，跟在车后。阿宝忽然叫丫鬟来问他姓名。孙子楚殷勤地自我介绍，心神更加荡漾。车走远了，他才回家。回家后又病了，昏沉沉不吃东西，梦里常叫阿宝的名字，常常自恨魂魄不再灵验。家里原来养着一只鹦鹉，忽然死了，小孩子拿着在床上玩。孙子楚想：倘若我能变成鹦鹉，一振翅膀就能飞到阿宝的屋里。心里刚这么想，身子已经轻飘飘地变成了鹦鹉，径直飞去，直达阿宝的房间。阿宝高兴地扑住它，锁住它的脚，喂它麻子。鹦鹉大叫：“姐姐别锁！我是孙子楚！”阿宝大吃一惊，解开绑绳，鹦鹉也不飞走。阿宝祈祷说：“你的深情已刻在我心里。如今人禽异类，姻缘怎么能再圆？”鹦鹉说：“能亲近你的芳泽，我就心满意足了。”别人喂它它不吃，阿宝亲自喂它才吃；阿宝坐着它就落在她膝上，躺下它就依在床边。这样过了三天，阿宝很怜爱它。暗中派人去探望孙子楚，只见他僵硬地躺着，已经断气三天了，只是心头还没冷。阿宝又祈祷说：“你能再变成人，我发誓一定跟你。”鹦鹉说：“你骗我！”阿宝于是对天发誓。鹦鹉侧着头，像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宝裹脚，把鞋脱下放在床下，鹦鹉突然飞下，衔起鞋就飞走了。阿宝急忙叫它，它已经飞远了。

阿宝派老妈子去探视，孙子楚已经醒了。家人见鹦鹉衔着绣鞋飞来，落在地上死了，正在惊异。孙子楚醒来就要鞋，大家不知缘故。正好老妈子来了，进屋看孙子楚，问鞋从哪儿来的。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的定情信物。请替我转告她，小生不会忘记她的金诺。”老妈子回去禀报，阿宝更加惊奇，故意让丫鬟把这事泄露给母亲。母亲查问确实，就说：“这孩子的才名倒也不差，只是有司马相如那样的贫穷。挑了好几年，挑到这样一个女婿，恐怕会被显贵们笑话。”阿宝因为鞋的缘故，发誓不再嫁别人。父母只好依从她，赶紧派人去告诉孙子楚。孙子楚大喜，病一下就好了。某翁提出让孙子楚入赘。阿宝说：“女婿不能长久住在岳父家。况且郎君又穷，久了更被人瞧不起。女儿既然答应了他，住草房吃粗粮也心甘情愿，决不埋怨。”于是孙子楚亲自迎亲，成婚之时，两人相见，像隔世重逢一般快乐。

从此家中有嫁妆，稍微宽裕了些，增添了一些产业。但孙子楚一心读书，不懂经营家业。阿宝善于理财，也不拿别的事去烦他，过了三年，家里更加富裕。孙子楚忽然得了消渴病，死了。阿宝哭得很伤心，眼泪不干，以致不吃不睡，劝她也不听，夜间上吊自尽。丫鬟发觉，急忙救下，她醒过来，终究不肯进食。三天后，亲戚聚集，准备入殓孙子楚。忽然听到棺材里有呻吟声，打开一看，孙子楚已经复活了。他自己说：“见到阎王，因我生平朴实诚恳，命我担任部曹。忽然有人禀报：‘孙部曹的妻室要来了。’阎王查了鬼簿，说：‘她还不该就死。’又禀报：‘她已经三天不吃东西了。’阎王回头说：‘感念你妻子的节义，姑且赐你还阳。’于是派鬼卒驾马送我回来。”从此身体渐渐恢复。正值大比之年，入考场前，几个年轻人戏弄他，共同拟了七个冷僻的题目，把孙子楚叫到僻静处说：“这是某家的关节，秘密传授给你。”孙子楚信以为真，日夜揣摩，写成了七篇文章，众人暗地里笑话他。当时主考官怕熟题有人抄袭，故意一反常规，题目发下来，七道题竟然都吻合。孙子楚因此考中了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职翰林。皇帝听说这事很惊异，召见他询问，孙子楚详细禀奏，皇帝大为嘉奖喜悦。后来召见阿宝，赏赐了很多东西。

异史氏说：性格痴迷的人，心志就专一，所以书痴的人文章必然精工，艺痴的人技艺必然精良。世上那些落魄无成的人，都自称不痴。像那种因花天酒地而荡尽家产，因赌博而倾家荡产的，难道是痴人所为的事吗？由此可知，聪明过头，才是真正的痴，那个孙子楚又哪里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