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王第七十一

曹州有个姓李的人，是县里的秀才，家里本来很富裕，但住宅原来并不宽敞，屋后有几亩园子，一直荒废着。一天有个老头来租房子，愿意出一百两租金，李生以没有空房为由推辞。老头说：“请收下租金，不必为此烦恼。”李生不明白他的意思，姑且收下，想看看有什么异常。过了几天，村里人看见车马和家眷进入李家，络绎不绝，大家都很疑惑李家没有地方安置，便去询问李生。李生自己全然不知，回家查看，却没有任何痕迹。过了几天，老头忽然来拜访，并说：“已经借住您房下好几天了，样样都刚开始张罗，起炉灶忙不过来，没顾上尽客人之礼。今天让小辈们做了些饭食，希望您赏光。”李生跟他去了，进入园中，忽然看见房屋华美，焕然一新；室内陈设芳香华丽，廊下酒锅沸腾，厨房里茶烟袅袅。一会儿摆酒上菜，极其美味，还看到院子里有很多年轻人来来往往；又听到内室中青年男女低声细语，幕帘后传出笑语声；家里仆婢似乎有几十上百口。李生心里知道他们是狐仙。

酒宴结束回到家，李生暗藏杀机。每次去集市，买回几百斤硝石硫磺，暗中撒遍园子。突然点火，火焰直冲云霄，像黑灵芝一样，烧焦的气味和灰烬弥漫得无法靠近，只听到鸣叫嗥动的声音，嘈杂刺耳。火熄灭后进去查看，满地都是死狐，焦头烂额的数不清。正在查看时，老头从外面进来，脸色惨痛，责备李生说：“向来没有仇怨，荒园每年付你一百两租金不算少；你怎么忍心就灭我全族？这样奇惨的仇恨，没有不报的！”说完愤怒地走了。李生担心他会扔石头作祟，但一年多没有任何怪异。当时是顺治初年，山里盗贼成群，聚集万余人，官府无法捕捉。李生因为家里人多，天天担忧战乱。恰好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自称“南山翁”，预言人的吉凶，清清楚楚如同亲眼所见，名声大噪。李生请到家里，求他推算自己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惊讶地起身致敬，说：“这是真命天子！”李生听了大吃一惊，认为他胡说；算命先生正色坚持这样说。李生半信半疑，就说：“哪有白手起家做天子的？”算命先生说：“不对。自古帝王，大多出身平民，谁是天生的天子？”李生被说动了，移近座位请教。算命先生毅然以“卧龙”自居。请求先准备几千套铠甲、几千张弓弩。李生担心没人来归附。算命先生说：“请让我为大王联络各山贼寇，深相结交。让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说大王是真天子，山中的士卒，一定会响应。”李生大喜，派算命先生出发。取出埋藏的白银，制造铠甲。算命先生几天后才回来，说：“借大王的威福，加上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各山没有不愿意为大王效劳的。”十几天内，果然有几千人来归附。于是拜算命先生为军师，竖起大旗，设置彩旗如林，占据山头设立营寨，声势震动。县令率兵来讨伐，算命先生指挥群寇大败官军。县令害怕，向兖州府告急。兖州兵远道而来，算命先生又埋伏贼寇进攻，官兵大败，将士死伤很多。声势更加震动，党羽数以万计，于是自立为“九山王”。算命先生嫌马匹少，正好京城押送马匹去江南，便派一支部队在半路拦截抢夺。从此“九山王”的名声大噪。加封算命先生为“护国大将军”。他高卧山寨，公然自负，以为黄袍加身的日子指日可待。东边巡抚因为抢马的事，正要进剿，又得到兖州的报告，于是调发精兵数千，与六路合围进攻。军队旌旗遍布山谷。“九山王”非常恐惧，召算命先生来商量，却不知他去哪里了。“九山王”窘迫无计可施，登上山观望说：“如今才知道朝廷势力大啊！”山被攻破后被擒，妻儿被杀戮。这才明白算命先生就是老狐，原来是来报灭族之仇的。

异史氏说：一个人，守着妻子儿女，闭门闲居，从何处招来杀身之祸？就算被杀，又怎么会株连全族？狐狸的计谋也够巧妙的。但土地没有那种种子，即使浇水也不会生长；李生杀狐的残忍，心中早已有盗根，所以狐狸能让它萌芽并施行报复。现在试着抓个路人告诉他说：‘你是天子！’没有不吓得逃跑的。明明是引导他走向灭族的行为，他却还乐于听从，妻子儿女被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人们听信邪说，起初听了会发怒，接着怀疑，然后又相信，等到身败名裂时，才明白自己的错误，大概都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