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公第九十五

汤公名聘，是辛丑年的进士。他病重弥留之际，忽然觉得下半身有一股热气渐渐上升，到了大腿时脚就失去了知觉，到了腹部时大腿又失去了知觉，到了心脏时，心脏的死亡最为艰难。凡是童年时期以及那些琐碎久已遗忘的事情，都随着心血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过去。如果做了一件善事，心中就清净安宁；如果做了一件恶事，就懊恼烦躁，如同油在鼎中沸腾，那种难以忍受的状况，嘴巴无法形容。还记得七八岁时，曾经掏鸟窝弄死了一只雏鸟，仅此一件事，心头热血翻涌，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才平息。直到平生所做的一切事，一桩桩都像潮水般过尽，才觉得有缕缕热气，穿喉入脑，从头顶冒出，像蒸气一样向上腾涌，过了几十刻钟，魂魄才离开躯体，忘记了肉身。

然而魂魄渺茫无所归依，在郊野的路间漂泊。一个巨人走来，身高几乎一丈，把他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进入袖中，只见肩膀叠着肩膀，大腿压着大腿，里面人很多，拥挤嘈杂，闷得透不过气，几乎难以忍受。汤公忽然想到只有佛能解救厄难，于是念诵佛号，才念了三四声，就飘落到了袖外。巨人又把他放进去，这样放进三次，掉落三次，巨人于是离去了。

汤公独自站立，徘徊不定，不知道往哪里去才好。想起佛在西天，于是向西走去。不久，看见路边一个僧人盘腿打坐，急忙上前行礼问路。僧人说：“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由文昌帝君和孔圣人掌管，必须到这两处销了名，才能到别处去。”汤公问他们的居所，僧人指了路，汤公便奔赴而去。不久到了孔庙，看见孔子面朝南坐着，便像先前一样跪拜祷告。孔子说：“注销名籍的事，还是要到帝君那里去。”于是指了路，汤公又赶往那里。看见一座殿阁，像王者的居所，他俯身进去，果然有一位神人，如同世间所传的帝君像。汤公伏地祷告，帝君查阅名册说：“你心地诚恳纯正，应当还有再生的道理。但是皮囊已经腐烂了，非菩萨不能救你。”于是指示他赶紧去，汤公听从了指引。不久看见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殿宇华美。进去后，见一尊菩萨，螺髻庄严，金色面容如满月，瓶中插着杨柳枝，翠绿如烟。汤公恭敬地叩头，拜述帝君的话。菩萨表示为难，汤公不停地哀切祷告，旁边一位尊者说：“菩萨施展大法力，撮土可以成为肉，折柳可以成为骨。”菩萨于是按他所请，手折柳枝，倾倒瓶中的水，和着净土做成泥，拍附在汤公身上。让童子携带送到他停灵的地方，推合在尸体上。棺材中发出呻吟和动弹的声音，忽然病就好了，家人们惊骇地聚拢来，扶他出来。算来他断气已经过了四十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