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公女第八十四

招远县有个叫张于旦的人，性格狂放不羁，在一座寺庙里读书。当时县令鲁公是三韩人，他有个女儿喜欢打猎。张生正好在野外遇见了她，见她风姿娟秀，穿着锦貂裘，骑着一匹小骊驹，翩然如画。回家后回忆她的容貌，极其钦慕思念；后来听说那女子突然死了，他悲痛欲绝。

鲁公因为离家远，把女儿的灵柩寄存在寺庙里，也就是张生读书的地方。张生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她，每天早晨必定上香，吃饭时必定祭奠，每次祭奠都祝祷说：“看了你半面，长久牵挂在梦魂中，没想到如玉的人儿忽然去世。如今近在咫尺，却远隔河山，多么遗憾啊！然而活着有拘束，死了就没有禁忌了，九泉之下若有灵，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的倾慕之心。”日夜祝祷了将近半个月。一天晚上挑灯夜读，忽然抬头，见女子含笑站在灯下，张生惊慌地起身询问。女子说：“感激你的情意，不能自已，于是不避私奔的嫌疑。”张生大喜，于是两人欢好。从此没有一夜不来。

女子对张生说：“我活着时喜欢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事，罪孽深重，死后没有归宿。如果你诚心爱我，请替我诵《金刚经》一藏数，我生生世世不会忘记。”张生恭敬地接受，每天夜里起身，就在灵柩前捻珠诵经。偶尔遇到节日，想带她一起回家，女子担心脚弱，不能跋涉。张生请求抱着她走，女子笑着答应了。抱起来像婴儿一样，一点也不沉重累赘，于是成了常事，考试时也带着她一起去，但一定是夜里行走。张生要去参加秋试，女子说：“你福分薄，只是白跑一趟。”张生听了她的话就没去。

过了四五年，鲁公被罢官，家贫无法运送灵柩回乡，打算就地安葬，又苦于没有墓地。张生主动说：“我在寺庙附近有块薄地，愿意安葬小姐。”鲁公很高兴。张生又尽力办理丧事。鲁公感激他却不明白原因。鲁公走后，两人仍像平常一样亲密。一天夜里，女子倚靠在张生怀里，泪如豆子般落下，说：“五年的恩爱，今天要分别了！受你的恩义，几辈子都报答不完！”张生吃惊地问原因。女子说：“承蒙你恩惠及于泉下之人，经咒已经诵满一藏，如今我得以投生到河北卢户部家。如果你不忘今天，过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请来相会。”张生流泪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就要入土了，相会又能怎样？”女子也哭着说：“我愿意做奴婢来报答。”过了一会儿说：“你送我六七里路，这里一路多荆棘，我衣长难行。”于是抱住张生的脖子，张生送她到大路上，看见路旁有一簇车马，马上一人或者两人；车上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只有一辆钿车，绣着缨络、朱红车帷，车内只有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看见女子来了，喊道：“来了吗？”女子应道：“来了。”于是回头对张生说：“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吧！不要忘记我说的话。”张生答应了。女子走近车，老妇人拉她上车，车铃一响就出发了，车马拥挤着离去。

张生惆怅地回来，把日期记在墙上。想到诵经咒的效果，更加虔诚地持诵。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的志向很好，但必须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答：“近在方寸之间。”醒来后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一心向佛，修行更加纯洁。三年后，他的次子张明、长子张政相继考中高科。张生虽然突然显贵，但善行不减。夜里梦见青衣人邀他去，见宫殿中坐着一人像菩萨模样，迎接他说：“你行善可喜，可惜没有长寿，幸好已向上帝请示了。”张生伏地叩头。菩萨叫他起来，赐座；给他茶喝，茶味芬芳如兰。又让童子带他去池中沐浴。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水温暖，捧起水有荷叶香。过了一会儿渐渐走入深处，失足陷落，水没过顶。惊醒后觉得很奇怪。从此身体更加健壮，眼睛更加明亮。自己捋胡须，白的纷纷落下；又过了很久，黑的也落了。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展。到几个月后，下巴光秃，面容像十五六岁时。还喜欢游戏玩耍，也像小孩一样。过分修饰外表，两个儿子常常规劝他。

不久夫人因年老病逝，儿子想为他向豪门求娶继室。张生说：“等我到河北去过后再娶。”屈指一算已到约期，于是命仆人备马到河北。一打听，果然有卢户部。当初，卢公生了一个女儿，生下来就会说话，长大后更加聪慧美丽，父母最疼爱她。富贵人家来提亲，女儿总是不愿意，家人奇怪地问她，她详细说了前生的约定。算算年份，卢公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今年已年过半百，人事变迁，骨头都该朽了。就算他还活着，也头发掉光、牙齿缺落了。”女儿不听。母亲见她意志坚定，和卢公商量，吩咐门人不通报客人，过了期限好让她死心。不久张生到了，门人拒绝通报，张生退回旅店，惆怅无计可施。在郊外闲游，暗中寻访。女儿认为张生负约，哭着不吃饭。母亲说：“他不来，一定已经死了。就算没死，背盟的罪过也不在你。”女儿不说话，只是整天躺着。卢公很担心，也想见见张生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假托出游，在野外遇见了张生。一看是个少年，很惊讶。铺草坐下略谈，风度翩翩。卢公很高兴，邀他到家。正要探问，卢公突然起身，嘱咐客人稍坐，匆匆进内告诉女儿。女儿高兴，自己挣扎起来，从门缝偷看，相貌不符，流着泪返回，埋怨父亲欺骗她，卢公极力说明确实是他，女儿不说话，只是哭个不停。卢公出来，神情懊丧，对客人很不热情。张生问：“您家族里有做户部的吗？”卢公心不在焉地答应。眼睛看着别处，好像不理会客人。张生觉得他怠慢，告辞出来。女儿哭了几天就死了。

张生夜里梦见女儿来说：“来看我的果然是你吗？因为年龄相貌不同，当面竟错过了。我已经忧愤而死。请赶快到土地祠招我的魂，可以复活，晚了就来不及了。”醒来后，急忙到卢家探问，果然女儿死了两天了。张生大哭，进去吊唁，然后把梦告诉卢公。卢公听从他的话，招魂归来，掀开被子，抚摸尸体，呼喊祝祷，不久听到喉咙里咯咯有声。忽然见樱桃小口张开，吐出一块冰一样的痰块，扶到床上，渐渐能呻吟了。卢公很高兴，恭敬地请张生出来，摆酒设宴。详细询问官阶门第，知道他是大户，更加高兴，择吉日成婚。住了半个月，张生带女儿回家，卢公送到家，半年后才离开。夫妇同居，就像年轻夫妻一样，不知道的人大多误把儿媳当作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去世。他的儿子年纪最小，被豪强中伤，家产几乎败光。张生接来供养，于是就在那里安家了。